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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袭青衫的朝小树平静跨过门槛走出,待身后房门重新关闭后,回身一掀长襟,双膝跪倒在地,极为严肃认真地三叩首,行了个君臣相见不再见的大礼。
然后他站起身来,微笑向徐崇山和林公公拱手一礼,离开御书房向宫外走去,身旁没有太监宫女引路,他就这样孤身一人缓步走着,如同游园一般,十几年前他来这座皇宫的次数很多,很有感情,这些年来进宫的次数少了很多,很是怀念。
行至那片叫离海的大湖畔,朝小树若有所思,负手于青衫之后静静看湖,看着湖中金鲤欢快游动,忽然间唇角微微一翘,绽出个阳光透柳荫的清爽笑容。
他平静含笑的目光落处,那些欢快游动的金鲤身形骤然一僵,竟变得完全静止,仿佛是悬浮在晶莹绿波之中的玉鱼儿般,生机盎然却全无生意。
朝小树喃喃念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天地是樊笼人被困,心是樊笼身被困,把心上樊笼破了,天地樊笼自也破了。
……
……
御书房内,金冠被胡乱扔在一旁角落废柴里,大唐皇帝恼火盯着案上那幅凌晨亲笔所写的“鱼跃此时海”,脸上满是不甘与遗憾之色。
他并不知道在书架的角落里,有人偷偷替他续了句“花开彼岸天”。
忽然间他抬起头来,隔着窗户望向御花园的方向,眉头缓缓蹙起然后缓缓舒展开来,最终化为一片平静和解脱,淡淡自嘲说道:“也许你真是对的。”
……
……
某处宫中,一位约摸四十岁左右的道士正在替皇后娘娘把脉,忽然间他的眉头猛然挑起,手指极为无礼地在娘娘丰腴手腕上挠了一道,怔然转头向身后望去。
皇后娘娘微微蹙眉,心想国师大人向来宁静温和,为何会如此失态。
那道士怔怔看着那处,忽然间捶胸顿足干嚎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我就该劝陛下早些放小树离开,或者干脆就让他进书院……”
“以夫子的能耐,以小树的悟性心境,这些年来我大唐必将再多一绝世强者,甚至说不定可以和南晋那厮战上一场,可惜啊可惜啊,可惜硬生生晚了十几年啊!”
……
……
洗衣局某偏巷中,宁缺坐在马车上执拗地盯着远处那几尊仿佛要活过来的檐兽,脸色越来越苍白,心跳越来越快,忽然间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不见。
……
……
皇宫朱雀门前。
中年男子回头望向正殿檐角上那些石兽,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异常潇洒旷朗,没有一丝杂意杂念,那些檐兽仿佛听懂了他笑声所传达的意思,重新回复平静安详。
潇洒笑声之中,他青衫飘飘走出皇城正门。
今日之后的长安城少了位叫春风亭老朝的**领袖。
这个世间多了位观湖鱼而入知天命境界的强者。
……
……
(注:这句话我始见于陈风笑写的官仙。另: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句子,不知道原出处在哪里。朝小树当然是重要角色,我喜欢,所以他肯定会回来或者说出现,另外提前剧透一个,皇帝是个好人,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人,我也喜欢他。再另:明后两天八千字保底,上架前多写点,但由于这时候困的不行,必须要睡了,所以第一章更新可能会晚。最后,请投推荐票。)
第七十章 告别的长街
回到临四十七巷,推开铺门进到后宅,宁缺从怀中取出那块乌木哑光腰牌,很随意地扔到床上,就像是在扔一块废柴。
桑桑坐在床头,畏寒的两只小脚塞在暖和被窝之中,正在专心地缝补他的旧外套,看了被上的腰牌一眼,好奇地拿了起来,对着屋顶透明天光瓦洒下来的光线,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问道:“少爷,这是什么?”
“大内侍卫的牌子……暗侍卫,就是见不得光的那种。”宁缺坐到桌旁,提起水壶灌了几大口,想起今日进宫竟是连口茶水都没喝着,不免有些郁闷。
知道宁缺有了官面身份,如昨夜所判那般抱上了一根天下最粗的大腿,桑桑眯着那双柳叶眼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她对事物关心的重点向来比较直接。
“每个月能有多少俸禄?”
宁缺愣了愣,放下手中茶壶回忆先前的谈话,犹豫说道:“怎么也得有四五十两银子吧?”
桑桑蹙着细细的眉头,黝黑的小脸上满是不满,说道:“没想像中多啊。”
宁缺摇头笑着教训道:“咱现在有两千两银子的身家,以后做事说话得大气些。”
桑桑听着这话,脸上的不满顿时消失无踪,笑嘻嘻望着他招招小手,说道:“少爷你先前走后,那边就悄悄把银子送了过来。”
宁缺有些疑惑不解,迳直走到床边歪在小侍女身旁,好奇问道:“放哪儿了?”
桑桑神秘兮兮地向外面看了两眼,放下手中的针眼活儿,用两只小手捏住腰间被褥两角,有些紧张拉开一条缝,微抬下颌示意他往里面看。
宁缺眉梢微挑,有些不可置信向被褥里望去,只见桑桑两条细细的腿旁,竟是密密麻麻摆了一层银子,纵使被厚实的被褥遮住,只有极黯淡的光,也能瞅见令人眼花的银晕。
他微微张嘴,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激动,状作镇定教训道:“都说过……咳咳……要大气点儿,就两千两银子,看把你兴奋紧张成什么样儿了……我就觉着奇怪,大白天的你窝在床上做甚,原来是担心这些,难道你就不觉得银子硌的慌?”
桑桑仰着小脸看着他,很坚定认真地摇摇头,表示银子这种东西一点都不硌人。
宁缺再次咳了两声,宠溺地揉了揉小侍女的脑袋,说道:“两千两银子还能用一床被子掩住,将来你家少爷挣个八千上万两的,到时候你咋办?”
……
……
长安的春天很美,一场赶似一场的春雨时不时地下着,将满街满巷的青叶嫩花全部催生了出来,无论你是站在槛内还是立于亭间,都能看见满眼的生命颜色,东城临四十七巷仿佛也随着愈来愈浓的春色一道活了过来,热闹渐现。
春风亭事件之后,户部尚书被贬,清运司从上至下被清洗一空,闹腾了好些个月的征地事宜自然也无疾而终,围墙那边的清运司库房死寂的就像一座大墓。鱼龙帮虽被迫登上了光明的舞台,也没有忘记顺势把整座城市的黑夜梳洗了一遍,至此时再没有人敢对朝小树的这条街做任何手脚,甚至看上一眼都不敢。
本就是极好的地段,闹中取静的行商妙地,如今没有了官府的压力和黑势力的威慑,那些紧闭的铺门自然重新开启,无论是新接手的老板,还是见机奇快重金买回租契的旧老板,都卷起了衣袖准备借这春日暖时好生大干一场。
商业便是人业,讲究的便是个聚财气汇人流,往日临四十七巷就一间铺子开着,从骨子里透着股半死不活的衰败劲儿,自然没有什么人愿意来逛,生意极差,如今临街铺子全开,春树之下一片热腾,人流便自然而然凝聚过来。
和相邻铺面比,老笔斋的生意依然算不得极好,但较诸刚开业那阵冷火秋烟的情形不知道好了多少,桑桑天天忙的不可开交,小脸蛋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多,而且还坚持不肯让少爷多请帮工。
至于宁缺骨子里终究还是有点儿少年书生的酸腐气息,看着眼前热闹,想着旧时冷淡,便愈发瞧那些买书画的客人不顺眼,如今手头有了两千多两银子,也不怎么把老笔斋的收入当回事,于是干脆把书卷价格狠狠地向上提了一大截。在他的想法中,既然爷现在不差钱儿,你们又这般贱的要上门来买,那自然要多花些银子,如此方能对得起自己,方能让自己一吐前日怨懑之气。
然而事情发展总是出乎他的想像,老笔斋的书画价格一提再提,最终提到了刚开业时的五倍,却没想到来买书作的客人竟是越来越多,虽说老笔斋的名声还是迟迟未能在长安城里打响,但在东城某个小范围内,已经算是块牌子。
“原来应该这么玩啊?”
宁缺捧着小茶壶,倚在门口打量着铺内那些客人,美滋滋地啜了两口茶,听着旁边新开的那家伪劣古玩铺里的吵架声,觉得生活真他妈的美好。
街上店铺老板们并不知道,临四十七巷能够重获新生,他们能够赚的盘满钵满和老笔斋里那位小老板之间的关系,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宁缺帮助朝小树在那个春雨夜大杀四方,这条街只怕还是会像当初那般死寂,如今在他们的眼中,老笔斋的少年老板就就是个不会挣钱只会奴役侍女的废物罢了。
生意好了,银子挣多了,人们自然容易高兴起来,但也容易产生一些新问题,饱暖思**,如今生意刚好了四五日,那家伪劣古玩铺子里的老板便有了纳妾的打算,今日这番激烈的吵架声,正是老板和正妻为这事儿在开战。
“就凭你这模样,居然也有脸想纳妾?”
“我为什么不行?”
“老娘说你不行就不行,你要把我逼急了,我就告上长安府去!”
“这事儿皇后娘娘都管不得!长安府凭什么管!宁缺那小子都能有了小侍女,你天天要踹我下床,老爷我讨个暖脚的又有什么不行!”
“你想我给你暖脚?朱雀门儿都没有!除非宁缺那小子做了皇帝!”
“他又不姓李!做哪门子皇帝!”
“月轮国,南晋,大河,只要这天下有的,随便哪国皇帝都成!”
宁缺抱着茶壶美滋滋地啜着,津津有味听着墙角,暗自赞叹我大唐帝国果然民风剽悍,开放如斯,居然夫妻吵架都敢提到皇位这种事情,忽然间他表情一僵,才想明白过来,这吵架里居然提到了自己,不由有些恼火。
正好这时铺子里的客人散了,桑桑正在收拾桌案上的摆设,他气冲冲地走了进去,嚷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两公婆吵架居然拿少爷我说事儿,还敢妄自议论朝政,当我这个侍卫大人是死的?我明儿就进宫参他们一道,把他们满门抄斩!”
这话倒也并不虚假,他身上有暗侍卫的腰牌,本就负有替朝廷侦听民间舆情的职责,坊市里有人在谈论皇位之事,当然可以向上级汇报,只是大唐律法虽然严苛,治民论心却是极为宽松,这等夫妻吵架时的气话,别说侍卫处,就算是把案卷递到皇帝陛下案前,想来也只能搏那些贵人们一笑。
桑桑倒是因为他这句话想到这几天里自己的担忧,蹙着细眉尖问道:“少爷,小时候你给我讲的故事里,做谍子总会死的很惨,你现在是暗侍卫大人,会不会有麻烦?”
宁缺放下茶壶,摇头道:“虽说那是块见不得光的腰牌,不过本身就是不入品的小人物,谁会在意我的身份,再者如果日后真有麻烦,难道我不会躲开?”
稍一停顿后,他看着桑桑轻声解释道:“我接受这个身份,还有一个原因,日后真要去查那些事情,杀那些人,有个大内侍卫的身份总会方便些。”
桑桑本就是懒怠想事情的小侍女,听着他的解释觉着有理便不再去想,说道:“伞套刀套和外套做好了,少爷你什么时候去杀那第二个人?”
“刀怎么样?需要不需要再磨磨?”宁缺问道。
桑桑认真回答道:“就算是杀猪,杀了十几头的刀肯定也会有问题,当然需要磨。”
这对主仆的对话向来跳跃飘忽,不是他们彼此绝对会有些交流障碍,尤其是二人脸上平静寻常到极点的神情,若让外人听着,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是在说那个春雨夜里杀人刀损以及磨刀再去杀人的血腥事情。
就在这时,临四十七巷那头传来一阵响亮的说话声,有人群向那个方向涌去,宁缺好奇走到铺门,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
只见在一群青衣青裤青靴汉子的拱卫下,那名依旧一袭潇洒青衫的中年男子,正在拱手与各位店铺老板谈话,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不时拱手谈笑,大意是说我走过请诸位老板放心经营,若有余事尽可交待下属办理。
随着中年男子的交待,始终沉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五六名汉子拱手为礼。
那青衫中年男子在每间铺子前都会停留片刻,说上几句话,显得极有耐心,身周的帮众下属也随他缓慢走动,逐渐走向街巷这头。
街巷这头有间卖字墨的铺子叫老笔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