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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知道。”她看向他,一狠心说出了所有,“我打翻的那碗带给你的食物,其实有毒。那碗我强留你在锦离宫,是因为他们在你回觐禾宫的路上设了伏。他们要害你的所有计划,我全部都清楚。”她的回答那样平静,可元祈的心,就在那个时候碎得相当彻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眼神没有再去看她,只是停在了不远处小小石头池子里的一轮皓月上。
“今日的所有事情,子棠会代我全部告诉你,但我有几件事求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她终于抬眼看他,但看到的只是他的侧脸,那张依然俊逸此刻却表情复杂的侧脸。
元祈依然没有说话,小若等了几秒,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景元十九年我父亲被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可他是清白的,他”
“我知道。”元祈淡淡开口,打断小若的话。而后转头看向萧子棠和萧相,目光了然,“这件事的所有细节,我全都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 3
这下是小若和萧家父子诧然了——当年萧子棠的二叔也涉及此案,萧相为了护住内弟性命以及萧家的名声,而正好二叔不久前将一幅贪污得来的名画送给了刚刚结识的徽城县令纳兰亭渊,于是他指使二叔假借“寄放”之名将所有赃物转移到纳兰家,然后再伪造举报信让纳兰亭渊负罪。后来因为看守士兵的疏忽点错了纳兰家的人口总数,所以当蓝姨带着三个孩子逃出来的时候,士兵汇报纳兰家只跑了三个人,分别是纳兰家的两个女儿和一个仆妇。萧相料想三个女子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于是便没有下令将她们追捕回来,并且隐瞒了纳兰府斩首人数有遗漏的事情。这件旧事在元祈翻阅景元十九年的贪污案卷宗后派人苦查才得以完整牵出,但这样一个事实却让元祈两难——为纳兰家翻案,那么整个萧家都会丧命,萧相是老功臣,萧子棠也护国有功,他怎么忍心看着他们统统被送上断头台?可是若不翻案,便是对纳兰家冤情的视若无睹,对小若来说就太不公平。他纠愁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还有几件事要求你。”小若直直地凝着元祈,轻轻跪下,“放了苏严,他本该在御林军的茶水中下毒的,可是他没有。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没伤害过宫里的任何人,放了他,可以吗?”
元祈仍旧不语,亦不看她,然而双手紧握而成的拳头,却轻轻地颤抖起来。
“还有放过羽萱,她只是被仇恨蒙了心智,她”不待小若说完,元祈却抬手止住了她。他转身看向倒在地上虚弱不堪的羽萱,同时扫一眼被御林军紧紧扣住的唐蓝,冷然道,“你们口中的好皇帝为了能在陵州郊外清凉的龙华山建一座宜于避暑的行宫,在国库几近空虚的情况下强征赋税,大兴土木,不论男女老幼统统都抓去兴建行宫。那样庞大的行宫,半年能否建好都未可知,他却强令要在三个月之内完成,如若不然,所有参与行宫兴建的百姓都要斩首!还有,他的一个宠妃尤为喜爱一种红到极致的布匹,而那种布匹唯有用女子的血方能染出。他为了讨那宠妃的欢喜不惜让织造局杀掉一个个女工制出此布,织造局的女工杀尽了,便杀掉民间一个个无辜女子,取她们的血为那妃子染布”元祈漠然地看着羽萱,冷冷地揭出她父亲那奢逸残暴的真实面目,羽萱和唐蓝听得浑身发颤。
“不会的,不会的,我父皇不会是这样的人,他不是”羽萱此刻重伤在身脸色惨白,她早已没了伸手捂住耳朵的力气,唯有固执地摇头,脸上的表情扭曲不已。
“你住口!不要污蔑我皇兄!若非你父亲觊觎皇权,我皇兄绝不会惨死”唐蓝怒极地叫嚣着,无论如何也不要相信方才元祈说的半个字,“羽萱你不要信他!姑姑不会骗你的,你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最圣明的君主,他是被乱臣贼子谋害致死的”
“带下去,收押天牢听待处置!”元祈只觉唐蓝的叫嚣聒噪令人心烦,于是冷然抬手,让御林军将他们统统押走。
四下再一次安静下来,此时苏严和羽萱已经被带走,羽萱伤口中淌下的血沾染在地面上,透过皎白月光显得诡异而凄凉。
元祈在这时终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小若,语气不冷却十分淡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若低头,思量再三终于开口,“让晓漫离开,这里已经害了她。”
闻言,元祈淡然瞥一眼站在太后身后满脸惊怕的珍晓漫,而后点头,“好。”
“还有,”此时小若缓缓站起,凝着他,轻轻脱去了身上蓝色的宫服,完整显出早已穿在里面的大红裙褂。元祈蓦然愣了一下,泛红的眼睛忽地就被温热的液体包围,眼前的人一下子模糊了更多。
小若穿着那套婚服,转身对月,一拜。再转身,对着不远处被保护在一群满脸震惊的人群之中脸色青白的太后,再拜。最后,她转向元祈,直直地盯着他淡然的面色几秒后,第三拜。
“天地,高堂,夫君,我都拜过了。”她再一次凝视元祈,含着眼泪浅笑,“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已不愿娶我了。可是元祈,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虽然我不配。”
终究是有泪,从元祈脸上划过,狠狠地砸在地面,没有一点声响。
而后她再次恳求他,“放过苏严和羽萱,好吗?”
然而元祈立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
“皇兄”一直站在旁边的元晴急忙跑来拉住元祈的手,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难受和乞求。
“由她跪着吧。”轻轻抽出手,元祈转头看向其他人,漠然道,“都回去休息。”而后,头也未回地走了。
一直被侍卫拦在角落未敢出声的紫陶这时迅即跑来,心疼地扶住小若,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您怎么这样傻,这样傻”如果说对今日的事情全然不知,紫陶想皇上一定是不会责罚娘娘的,可她的主子偏就这样傻,把一切都说出来,这可是会把命赔进去的呀!
小若就靠在紫陶肩头,眼泪也是一个劲儿地往下落,心里的痛快压得她无法呼吸。她其实相当清楚的,就算今日的计划她是真的不知道,但就凭她是乱党近亲的身份也是不可能再留在元祈身边的了,倒不如把一切都坦承,最严重也无非是个死。若她死了便可以让元祈不在感情和律法之间为难,假若可以用她的死为元祈换得一个“明君”的称赞,她定是十万个愿意的。可她还是不忍心啊。她这样赴死,元祈又该有多难过呢?他把她看得比命更重要,当她命断,他的心又会有多痛呢?何况,让元祈亲手下令杀了她,不更等于在他心上捅了一刀吗。
即便是我死了,还会让你感到解肢切肤般的痛,元祈,原来我对你竟是这样的残忍。
当远处的天际开始泛上一层蟹壳青色的时候,秦暮烟推开御书房的门,见到了窝在墙角颓然不振的元祈。
“她走了吗?”元祈没有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问。
“嗯。”秦暮烟不太想对他说刚才发生的事,可是不说,他也全都清楚的,“阿满打点好人送她走了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我不能。”元祈垂了眼,蕴在眼眶里许久的泪一行行地滚下来,打湿了秦暮烟伸过来的手,“我留她只会害了她。我要她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我才有机会再见一见她。”
“何苦,何苦”秦暮烟轻轻抱住元祈,皱紧双眉不住地叹。
元祈伏在她肩头,像个孩子一般失声痛哭,无法言说的痛苦像刀子般一下下剜割在他的心头,淌下一股一股鲜红的血液。那些同小若在一起所有的点点滴滴愈发清晰地烙进他心底最深最深的位置。
好好活着小若,虽然我给不了你幸福,但至少,我可以还你自由。
晨晖照亮整个京都的时候,小若已经踏上船,即将离开这里。
“等一下!”清朗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待小若回头察看时,萧子棠已经站到她身边了,“今后我照顾你。”不待她问,他已经开了口。然而她连忙摇头,他的眼神却诚恳而负疚,“这是萧家欠纳兰家的。”
当然,除了这个理由,他还肩负着元祈那个“永远照顾她,保护她”的任务。虽然萧子棠和萧相的职位表面上都被元祈革除,并且还下令将他们发配出去。但实际上元祈早已安排人在江南的乡下为他们置好田宅请好家仆。既然父母的余生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萧子棠觉得,是他该偿还纳兰家的时候了。
“他会好的,从今之后再没有人可以伤他这样深了。”船开了,小若看着好远之外皇宫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语,而眼泪一行接一行地滚落,打湿了她的手心。
后来,元祈时常会不自觉地走到锦离宫——他不许任何人将那里清空,只是让宫女每天一遍地仔细打扫,所以那里依旧洁净齐整,犹如小若还在一样。妆奁里他送她的饰物几乎件件都在,也包括那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但唯独少了一支发簪——“赏赐下来的首饰娘娘什么都没带,独独拿走了一支最常戴的簪子,就是缀着橘色珠石的那支。”紫陶细细打点过小若的妆奁后,禀告元祈。
橙色珠石的发簪那是当年他第一次带她出宫特意买来送给她的呢。元祈细细地回想着,忽然间,浅浅一笑。
“皇上,皇上?”
阿满端着茶进来,只见元祈双眸紧闭眉也蹙起,当下就紧张起来,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元祈缓缓睁眼,从深深的回忆里走出来。他看一眼阿满,那个小时候总是紧紧跟在他屁股后边儿为他出力怕他出事的小男孩子,如今也渐渐地显得老了起来。
是啊,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元祈自己也不再年少了。
“出去走走吧。”元祈看着外面素白的景象,忽然间来了些兴致。
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方才那场该是初雪了罢。
锦靴踩在一层薄雪之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在这偌大的空间中,那脚印显得那样孤单。
翊秋湖畔栽种的红梅已经开了好多,一片素白中那点点朱红宛若黑夜中的明火般惹眼夺目。元祈忽然间想起好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小若陪着他在雪中散步,也是在这里,他折了一朵红梅别在她发间,一轮明月下那多盛绽的红梅与她清雅的笑靥相映——多么美好的当年。
“皇上,皇上,雪娆公主来了。”
元祈还在回忆,阿满却轻轻唤了一声。于是,俏丽的淡粉色身影蹦蹦跳跳地跑来,那声音清泠悦耳,一听便让人觉着欣悦,“父皇!”
“我的雪娆怎么来了?”元祈转身,带着宠溺的笑容紧紧抱住他最疼爱的女儿。
“我和承远哥哥今日来御书房上课,才下学呢!”水汪汪的眼睛里是最纯洁清澈的光芒,丝毫不然一丝尘埃。
元祈还记得,十年前萧子棠重回京都,带来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那竟是他和小若的亲生女儿。
“小若希望这孩子能由长公主抚养。”萧子棠将孩子交给元祈,同时细细说了小若对于抚养这孩子的交待。
“她有名字了吗?”元祈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手抱过女儿,看见她吮着小指头,那双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他,不觉得怕也不哭,只是好奇。
“名字是小若取的,叫雪娆。”
小心抱着女儿的手忽然就僵了一下,眼眶里忽然涌上了好多好多泪。元祈强忍着,冲着怀里的小女儿轻轻唤了声,“雪娆。”
于是那孩子便咯咯地笑,那双眼,那梨涡,和小若的简直一模一样。
“父皇你看!又下雪了!”
雪娆此时站在梅树下,欢喜地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清秀的眉眼,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父皇又在想念母亲了。”每每父皇这样出神地看着自己,雪娆便懂得他是想起了母亲——父母之间的故事,她是听元澜姑妈和紫陶姑姑说过一些的。
元祈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并不说话。
“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雪娆不止一次地问长辈们这个问题,但她最想知道的答案,还是出自于父皇的。
“她是这世上,把父皇的心,牵了一辈子的人。”闲看庭前花开落
盛夏时节,门前的大榆树投映下一大片荫凉,斑驳的光影零零碎碎的,风一吹,便像鸟雀一般轻灵跳动起来。藿香的味道随着风幽幽地传过来,碧蓝的天上只有薄薄的云铺缀着,一切都是平淡安静的景象。
再抬眼看一看天色,该是阿戬回来的时候了。正这样想着,就听见身后的院门轻轻一响,“晓漫!”
我赶忙回头,冲着阿戬笑起来,“我正想着你该回来了。”伸手接过随身带的药箱,我抬手用手帕给他擦去额上满满的汗,不免有些心疼,“今天很累吧?”
“没事,”阿戬朗然地笑笑,而后低头从袖管里取出一件东西,“喜欢吗?”
那是一支镶了琥珀色珠石的蝴蝶簪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线显得柔和而好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地我就想起曾经还在宫里的时候,太后曾经赏给我的那支宝石簪子,也是这样的琥珀色光芒。
时间一晃竟是七年了,我离开元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