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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之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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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先生“嘿嘿”笑道:“和尚说得轻松……要是能这样当然是好……”
  叶先生沉着脸,没有说话,那样子显示着有几分不耐。终于老方丈叹了口气道:
  “若是有所碍难,也应在夜里……”
  “对了!”住持大师说:“夜里大家都睡了,总比大白天叫人看见的好!”
  叶先生这才笑了,习惯性地端起了茶碗,却无人为他高呼一声“送客”,毕竟是年月不对了。
  俄顷间,叶先生白皙的脸上,显示着一丝落寞的伤感,都已经快四年了,他仍然还不能完全平静下来,那就更遑论他嘴里所谓的那个年轻气盛的主人了。
  “我知道了……”
  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叶先生苦笑着点点头说:“二位师父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不送你们了!”
  话声方住,却自里面闪出了个人来。
  猿臂蜂腰,精瘦偏高的个头儿,一身青绸子长衣,却在腰上扎着根白玉闹腰,黑亮黑亮的眼睛,极是有神,年岁总也在三十上下,却是唇上干净,连根胡碴子也没有。
  “慢着!”
  这人轻叱一声,上前儿步,转向叶先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叶先生怔了一怔,道:“这个……怕不大好吧?”
  精瘦汉子道:“先生是这么关照来着,说是这几天气闷得很……”
  人这么高,岁数也老大不小的了,却是声音透着尖细,清脆一如妇人。
  两个和尚原待告辞离开,此人的突然闯入,出声呼止,不由得心里大是存疑,便只得坐着不动,面面相觑。
  叶先生想了一想,叹了口气道:“好吧!”
  这才转向少苍方丈含笑道:“我家主人静居不耐,忽然动了禅心,要请方丈师父入内一晤,请老师父你就劳驾一趟吧!”
  少苍老和尚“啊!”了一声,面现笑靥地颂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随即站起身来。
  对方这个年轻主人,他早已心生好奇,难得是他有此一请,自不愿失之交臂,倒要会他一会,若能就此点化,使他归心佛祖,也当是功德一件。
  阿难大师只以为自己亦可同往,喜孜孜地也自站了起来。
  却是后来的那个长身青衣汉子,把身子一横道:“先生只宣见方丈和尚,你就不必去了!”
  阿难和尚不由脸上一红,哈哈一笑道:“好!那么贫僧不便打搅,这就告退了!”
  一面说,收拾了桌上银子,仍用原来的绸子包包好了,提在手里——
  宫先生嘿嘿笑道:“大和尚走好了,我送你一程!”
  阿难和尚道:“不敢劳驾。”合十向方丈、叶先生一挥,随即转身步出。
  却是宫先生也跟了出来。
  “大和尚,你可走好了。”
  宫先生快走几步,凑近了阿难和尚身边,笑道:“银子拿好了,重得很,我代你拿着吧!”
  一面说,伸手向着对方手上银包就抓。
  “嘿!”
  阿难和尚陡地把银子向后一收,就势一个快闪,掠出四尺开外,脸上神色大是诡异——
  “阿——弥——陀——佛——宫施主这是……”
  矮壮外形的宫先生,一脸堆笑道:“和尚不必多心,我家主人开的是独门大买卖,有的是银子,既然给了你,便不会无缘无故收回来,只是怕和尚你手劲不够,拿不稳!”
  说着姓宫的便自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往日相处,这个姓宫的最是不好相与,据知有几次庙里和尚误闯到了他这偏殿,无不遭受他的毒口凌辱,什么“秃头”“狗日的”不绝于口,听在阿难和尚耳里,大大不是滋味,早就有心要会他一会,想不到今天他竟然消遣到了自己头上。
  一霎间,怒由心起。
  “施主你这是狗眼看人低!”阿难和尚冷冷一笑道:“怎么!讥讽我出家人没见过银子么?”
  宫先生霍地脸上变色,怒叱道:“大胆!”
  话出人起,交晃间,已到了和尚当前,五指分开,陡地直向和尚脸上叉了过去。
  掌风疾劲,力道万钩,敢情是个练家子。
  大和尚浓眉一挑,说了个:“好!”脑袋瓜子一晃,硬生生把脖子向右面错开了半尺。
  宫先生的这一掌可就落了个空。
  他却是不甘心,冷笑着叱了声:“接着你的!”
  身子骨陡地一拧,硬生生把出去的手又自收了回来。
  一收即吐,“嘿!”第二次反摔而出,向对方和尚小腹上力推过来。
  阿难和尚在庙里是个出了名的好身手,想不到今天竟遇见了敌手。
  “这是何苦?”
  话声出口,一只右手已自挥出。
  施展的是佛门的“大摔碑手”,头也不回地反摔出手,不偏不倚地与对方手掌迎在了一块。
  “噗!”
  两只手掌会在了一块。
  两个人都“铆”上了。
  不要看这么轻轻的一接,却是双方内力的总结所在,随着彼此内力的一吐——“嘿!”
  和尚“哼!”了一声,纵了个高儿,足足蹿起来一丈七尺,落向了山墙一堵。
  宫先生也不轻松,脚下连打了两个踉跄,吃醉了酒样的,踏出了五六步,才自拿桩站稳。
  “好——你个贼秃。”
  话声未已,只觉着脸上一热,竟自涌出了一口浊血。
  向和尚哼了一个“好!”字。坏在出了口气,嘴里一甜,情不自禁地也自呛出了一口鲜血。
  半斤八两,谁也没有落了便宜。
  竟然是势均力敌,两不吃亏。



   
(2) 
 
  定了一会,和尚才冷冷地颂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好厉害的‘按脐’功夫,幸会幸会。”
  右手打了个问讯,也算是见面之礼,身子一晃,就此落身墙外。
  宫先生也自无趣,料不到这个阿难和尚如此厉害,竟是小看了他,一时间心里悻悻,大大改了以往对庙里和尚的轻视之心。
  却是那一面,老方丈“好戏出场”,热闹得紧!
  这位先生的架子好大。
  在外面的板凳上枯坐了好一阵子,犹不见传话接见,少苍老和尚却是好修养,只把串黄玉念珠在手里来回把玩,嘴里念念不绝像是在念经。
  这间佛堂,最是安静,如今却成了对方贵人先生的睡房,门外红木条凳上,长时地都坐着个人,随时听候着里面的差遣,规矩好大好大,断非一般俗客商家模样……
  老和尚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由不住又自低低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真个盘算不出对方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珠宝商人?一个珠宝商人能有这么大的派头、排场?
  万万难以令人置信。
  佛堂珠帘“哗啦!”一声卷起,叶先生满面春风由里面走出来。
  “我家相公有请,老师父可以进去了!”
  “阿——弥——陀——佛——”
  老和尚欠身站起,刚要迈步,却为叶先生横身拦住:“老师父——”
  “施主……”
  “老师父,”叶先生脸色微窘,含笑说道:“我家相公平素养尊处优,被人奉承惯了,一向说话托大,回头说话……”
  “阿弥陀佛!”老和尚合十笑道:“施主不必关照,这个老衲知道,一切无妨……”
  叶先生点头道:“老师父深明大体,实在难得,你是出家人,跳出红尘之外,大可兔去俗礼,回头相见,就不必跪拜了。”
  老和尚登时一愣,接着颂起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什么“跪不跪拜?”压根儿他就不曾想过。哪来的这许多规矩?叶先生这么说,他只是听来好笑。
  叶先生还要说什么,珠帘卷起,一个瘦长留有黑胡子的中年汉子,自内探头道:
  “和尚快进去了,相公等久了!”
  少苍老方丈唱了声“阿弥陀佛”,便自启步进入,坐在红板凳上的年轻听从,慌不迭为他撩起来帘子,老和尚双手合十,向着叶先生略一欠身,便自迈入。
  里面的摆设变了。
  原先的三尊佛像都用大幔子遮了起来,檀木香案挪到了中间,成了对方的书案。
  那一面锦帐半曳,黄绸覆面,布置了好大好阔气的一张睡榻,佛殿的几张红木太师椅,都挪了进来,布置成一个如意待客摆设图式。显然是老和尚以前所不曾见过的……
  因为地方够宽敞,便在睡榻与书案、客座之间特置了一层幔帘,里外两层,间以轻纱,被一个如意玉钩轻轻勾起,看起来顿呈无比雅致、气势。
  主人诸葛相公,正在写字,老和尚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仍然低头写他的字。
  老方丈轻轻颂了声:“阿——弥——陀——佛——”待将说话,后面跟进来的叶先生却冲着他,摆了摆手,叫他不要出声儿。
  老和尚便只得住口不言,心里大是纳闷。脸上故示轻松地做出了一片笑容。
  乘此机会,倒要打量一下这位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个头儿不高不矮,肤色不白不黄,看上去倒似有点金红那样的颜色。相书上有所谓“满脸飞金”,大概就是这般气色了,只是眼前的这位,器宇容或不凡,却显示着一种难以比拟的孤高,年纪不大,不过是三十来岁的一个青年,眼神里却透露着极其深执的沉郁与坚毅,黑而浓的眉毛,也同时下少年人一般意气风发,却是直贯于眉心间的一道直纹,使他看起来老成而持重,总似抑压着一种冲动、苦闷什么的……
  好特殊奇怪的一种气质。
  老和尚平素善于相人,这一霎,当他注目于眼前青年人时,不知怎地,心里有一种强力的震撼,特别是当对方青年向自己投以目光时,那种感觉尤甚。
  “阿——弥——陀——佛”
  以老和尚平素之养性修心,这一霎亦不免心里大是起伏,竟然显示着几分难以自持,不自觉地再一次颂起了佛号。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冗长的佛号声音,使得对方青年不觉仰首一笑。
  “老和尚你这是干什么?念个没完没了的?”接着搁下了手里的笔:“得!送你一幅字,写好了!”
  老和尚愣一楞,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旁的叶先生已道:“还不赶紧谢过?跪下磕头?”
  老和尚一欠腰,双手合十,又是一声佛号,逗得对方青年哈哈大笑道:“又来了,又来了,和尚不用多礼,过来瞧瞧我写的可好?”
  少苍老方丈正为着“跪下磕头”这码子事心里别扭,对方青年这么一来,却合了他的心意,嘴里应了一声,直趋而前。
  不经意那个留着黑胡子的中年瘦长汉子却自边侧抢先一步,站在了青年身边。
  一股无名力道,传自中年汉子,气势饶是可观,竟使得老和尚急欲欺进的身子为之一挫。
  很显然,这意思是要老和尚的身子不要太靠近了。
  老和尚自幼从佛,七岁练功,练的是“童子功”,由于一辈子童身,功力极是可观。
  却是眼前这个中年瘦高汉子,功力更不含糊。
  行家出手,剃刀过首。
  虽是不着形相的轻轻一触,老和尚亦是肚里有数,单掌直竖,颂了声:“阿弥陀佛一——”冲着当前留有黑须瘦高汉子微微一笑,便自定下了身子。随即向着桌上的那幅字看去。
  鹅黄色的宣纸上,落着四个大字:
  “涤我忧心”。
  没有上款,下款四个小字,却是“听蝉阁主”,字迹虽不甚工整,却有气势。
  老和尚又是一声佛号,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老衲拜受了,”老和尚银眉频眨,抬头看向青年笑道:“这听蝉阁主,想是施主的别名雅号了?”
  青年莞尔一笑:“你这么说亦无不可,在你这庙里住,天天听蝉,哪里也懒得动……
  要是没有这点道行还真住不下去,来吧,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坐下聊聊吧!”
  宾主便自在如意太师椅上落座。
  自有一青衣侍者奉上香茗。青年向一旁侍立的叶先生道:“把程先生新给我刻的那方印给盖上,另外把我收的那幅观音大士绣像一并赐给庙里,算是给老和尚的见面礼吧!”
  叶先生应了一声:“是……”便自听差行事。
  近看对方青年,同字脸相,通天鼻梁,双颧高耸,直贯耳根,惜乎眉心低洼,气色不开,有如群山竞耸间的一片盆谷,此一不足终成最大遗憾。
  相术中所谓的“龙飞不振”、“马走玉堂”料是指此而言了。
  再看对方青年,五岳有亭,坐如金钟,面有朝阳,体不露筋,分明极贵之人,黑白瞳子间那一点皎皎神光,不怒自威,分明有慑人之势。
  看到这里,老和尚心里“啊哟!”地叫了一声便自收回目光,不再审看,却是那一颗久寂的心,噗通通为之跳动不已,显然不再安静。
  “施主今番结忧,不知在庙里还有多少耽搁?阿弥陀佛!是不是可以预示行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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