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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後会造恶梦,醒了又身处这恶梦般的现实,在已经分不清楚是睡是醒的状态中,反覆度过无数夜晚的我,
不知道她是何时进入病房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在病床边饶有趣味的低头观察我。
不是被血脓黏液所覆盖的脸,也不是长著蚯蚓般的纤毛的脸。雪白柔嫩的脸颊,清澈的瞳孔,惹人怜爱的小巧
鼻子……全部都是我没期望会再能看到的东西。毫无疑问的人类,彷佛闪耀著光辉的美丽少女的脸庞。
〃呀——〃
感动到呼吸都不太顺畅。从第一眼看到她所产生的安心和喜悦,瞬间就紧紧揪住我。我这种反应,令她感到意
外。
〃不可怕吗,我的样子。〃
看看时钟……原来如此,时间正是半夜三时。这种时间一般少女不会出现在医院的。即使是如何缺乏想像力的
人,首先想到的只会是幽灵吧。但对我来说,她是幽灵还是什么也好,都如地狱中的佛佗令我感到希望。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沙耶,来找爸爸的。〃
是住院的病人,还是夜勤的护士,总之大概是这类人的孩子吧。我这样想。虽然夜半溜进来有点不合常规,但
小孩会这样干亦不足为奇。这间医院的保安真的有问题,竟会被小孩轻易的闯进来。
〃你不害怕?真无聊啊。〃
〃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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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经细想就叫住了立即转身离开的她。在没想过叫住她後应怎样办下,她回过头来。
〃怎么了?〃
被深澈的瞳孔所吸引,彷佛连灵魂的最深处也被洗净治愈——我的脑海一片雪白,不停寻找能留下她的话题。
〃……虽然拜托女孩子这种事不太好,但是现在,我除了你以外就没有其他人可拜托了……〃
自尊和面子已经不算什么。我继续把刚才冲口而出的话说下去。
〃可以……与我握一下手吗?〃
沙耶很惊讶地侧侧头,之後像十分有趣般嫣然一笑。那是令我为之目眩的笑容。
〃怪人。对我说这种话的,你是第一个。〃
沙耶伸出她纤细雪白的手。我像触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与她的手掌重合。
人的体温。
柔软而纤巧的手指。
我清清楚楚地感受著。在我的掌中,她切实的存在。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想起来,那时我实在的从我自身残
酷的命运中被拯救了出来。
〃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人。接触到作为人的身体。〃
〃……?〃
〃其他人完全不成。我因为遇到意外,後遗症令我……看不到人的姿态。〃
〃唔……真是,不可思议的人。〃沙耶慢慢地弯曲手指,与我十指紧扣。〃你真的很有趣。明天晚上,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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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吗?〃
〃啊啊,那当然——没关系吗?你这样进来。〃
〃没问题。因为晚上是我的世界啊。〃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每晚秘密地相会。
每一晚,过了凌晨三时,沙耶就会灵巧地乘著当值护士不注意,来到我的病房。我对她要怎样才能掩人耳目地
潜入医院感到担忧。
〃这里很宽敞,不愁没有藏身的地方喔。〃沙耶对不安的我若无其事般笑著。
原本她与在医院工作的医学教授父亲一起生活,住在郊区独栋房子,但是在父亲没有再回来那天开始,她就一
直是孤单一人。已经不想再待在家里等父亲回来的沙耶,在某天晚上,潜入了记忆中父亲所工作的那间医院。之後
在寻找他的两个月以来,一直在院内生活。
〃你不去学校没问题吗?〃
〃没关系。知识全部由爸爸来教授,都学会了。沙耶头脑很好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少女。在孩子气的外表与语气下,有可以避过成人们的耳目而独自生活的行动力。亦有因为年
轻所以缺乏常识的地方,不过更多的是在对话中不难察觉到、令人惊讶的渊博知识。实在不能单纯认为她是普通的
少女。
然而我已经不会在意这些小问题了。我唯一可以看到人类姿态的人是她,在这个疯狂世界中的唯一一个以人类
外表出现的少女。比起世界所谓的道德与常识,沙耶的存在要更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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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安全吗?没有被发现吧?〃
〃完全没问题。在这里食物很轻易就可弄到手,比起在家一个人时,要快乐得多。〃沙耶天真无邪的吐了吐舌
头:〃一部分入院的病人精神上有点问题。有时在半夜潜入病房吓吓他们,那些人即使大吵大闹,谁也不会去理会
病人所言,最後都是以做恶梦来敷衍他们过去。〃
这么说来这所医院的怪谈一直不绝於耳、有名地流传。任谁也无法想像是一个爱恶作剧的少女潜居於这里的所
为吧。
〃那么当初,对我也是准备那样吓我?〃
〃没错——抱歉啦。生气了?〃
她做的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但只要想到拜这所赐,才能与沙耶相遇,我就责备不起她来。
〃不要再这样做了。相对的,夜晚可以当我的聊天对象吗?〃
〃好啊,沙耶也觉得那样快乐得多。〃
我对於自己所抱有的知觉障害,尽力用心的去隐藏它。我明白这里的医生们在那时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能救
我的方法。作为最先进的治疗,也许有某些地方出现了误差。接受了这种治疗的我,必定会作为临床对象而被慎重
处理。
对有手术後障害的奇特症状病人,医生们会有多大的兴趣——我自身,身为医科生,作为研究者的它们会以什
么视线射过来,实在太容易想到了。我赌上自身的尊严,决不要成为哀号的白老鼠。
所以我压抑著每天的不快感与厌恶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於我的精神紧张,医生们归咎於留院生活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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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依靠的只有沙耶。只靠她每晚潜入,与我交往,作为我白天所受的苦难的精神支柱。
病人的康复与否,有无支持在诊察过程中是很大的差别。我有沙耶这个秘密的支持者帮助下,在医生眼中我大
概已经回复至最佳状态。
转眼间我明朝就要出院,今夜是最後一夜,我所思念的沙耶来了。
〃你之後——一直打算继续留在这间医院?〃
〃是的。虽然最後都找不到爸爸,但我已经没其他地方可去。在我被人发现前,只有这样了。〃
再次孤独一人的她,没有什么必须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鼓起勇气,我以不安的声音提议。
〃不嫌弃的话……要来我家吗?〃
〃咦?〃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空房间多的是。不用再偷偷摸摸,住起来——不会不舒服——〃
〃一直,与郁纪一起生活?〃
︵不愿意吗?︶我实在没有勇气这样问她。取而代之是我诱之以利。
〃你父亲,我代替你找他。答应你,我绝对会为你找到他的。〃
〃那,我想是很困难的事啊。〃有点迷茫的视线飘忽不定,沙耶继续说:〃爸爸他大概,因为干了什么坏事而
被医院辞退,所以找警察会有麻烦。要找他不得不尽量低调。〃
〃我会努力的。无论如何我也会办到,我——〃在重要的地方顿了一下,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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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离开沙耶。〃
沙耶露出困惑的表情,考虑了一会後,
〃——稍为让我想想。〃
留下这句话,她比平日早离开病房。
* * * * * *
祝贺我出院的花束,无论外型和气味都像是催呕剂,但我还是强颜欢笑的收下。名为耕司、青海及瑶的肉块来
迎接我。
它们在我住院期间多次前来探病。看到在事故前熟悉的好友变成这副无以名之的恐怖状在我眼前现身,实在太
令人痛苦了。我不禁流下绝望的眼泪,不过为免惹人怀疑,推说这是喜极而泣。
不论是在走廊,还是在大厅,还有在停车场坐上耕司的车期间,我都拚命张望这个涂抹上内脏色、呕心的世界,
找寻沙耶的身影。
但是到处都看不到她。从车窗一直看著逐渐远去的医院大门,怀著最後一丝希望可以见到沙耶。
然而到最後还是没发现她。
在耕司他们回去後,我伫立在土生土长的家门前,孤身看著周围的景物。
父母未曾搬过家。我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这个家生活成长,除了这里我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地方。
在我的观念中如斯亲切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从大门开始,玄关乃至庭园种植的植物,小时候回忆中的景物都依旧存在,之不过全部都被污秽呕心的外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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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盖。在我眼中,家的景象歪曲而腐烂。
这个家足以令人怀念的、勾起人回忆的地方已经一个都不剩了。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就像异世界
一般。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边自言自语,我苦笑著踏上二楼。
彷如陌生地方的我的睡房。
在床上,坐著抱膝倦局,像弃猫般缩起身体的沙耶。
她胆怯地窥视我呆若木鸡的脸,用细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代替回答的,是我的拥抱。像不让她逃走般,用力的拥抱。
沙耶没有抗拒,接受我的表白。
* * * * * *
在勾坂家门前,青海深呼吸,镇定一下亢奋的神经。
当然,这不是已经从愤怒中平静下来。为了要把想说的话清楚明确地说出来,不冷静一点可不行,要是无法好
好教训他那就白行一趟了。按下内线电话门铃等待期间,青海从门外可看到的范围观察了勾坂家一下。
她虽然不会太在意别人家的外观,但这所住宅也实在太离谱了。放任不管而狂野生长的杂草,与积了厚厚一地
的枯叶。庭园完全没有整理过,连有人踏入过的痕迹也没有。骤眼看来还以为是间废弃的空屋。仍是黄昏时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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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把窗户像外面刮台风般紧紧关上。也许不是错觉,从窗户的样子看来大概是由早上开始就一直这样。
那家伙到底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即使失去亲人,孤独度活,也不应放纵到这种地步吧。说起来可能是多心,
好像从什么地方传来腐败肉类的臭味,难道源头是在这个庭园?
青海的按铃没有回应。再连续按了好几次,这样过了十分钟後仍杳无音讯。忍无可忍的青海,打开内线电话门
铃的盖子看看。预期般,里面没有装电池。
大概郁纪认为,与其为稀少的来客准备,不如让推销员与保险顾问不来骚扰更为优先,可是对他这种想法,她
无法认同。为了不接触其他人而采取这种自闭式的手段,青海实在为之气结。
她推开残旧的门踏入庭园,走向玄关。大门的内线电话门铃这副样子,那么即使敲门他也会装作不在家。不如
不由分说的高呼怒号一顿让他不得不开门吧。不,或许他会把锁匙藏在某些地方。这时——与预期相反,玄关的门
在青海手中毫无阻碍的顺利打开了。在门後,一股异臭扑鼻而来。
〃……咦?什、什么……?〃
站在门後的青海,用挂在门柄上的鞋拔〃架啦架啦〃的敲著。这样在里面的郁纪,应该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
〃
nei wui lai liu。〃
青海全神细听。从走廊里面的房间,的确传来这种声音。不是人类的发音,但说是动物的叫声又过於复杂。
〃——有谁在吗?〃
没有回应。相对的,好像有什么湿濡柔软的东西在发出黏稠的声音,从屋里面滑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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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所听到的声音来源的正体,青海实在无法想像出它的形态。她呆然望著空荡荡的玄关。什么也没有的……
没错,连郁纪回家後所脱下的鞋子也没有。这个家的主人仍穿著鞋子,在外面活动著。
郁纪仍未回来。这个家应该是没有人的。
那么刚才的声音——是青海的错觉?
刚才亢奋的情绪,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熄灭。青海小心不发出声音,让大门开著,踏入走廊一步。
叽——走廊地板发出令神经崩紧的挤压声。为什么不得不如此屏息静气地行动,这样想想青海自己也觉得滑
稽,但是直觉告诉她必须要这样做。
屋内的臭味,与在外面闻到的根本无法相比地强烈。像是鱼的内脏堆积在一起腐烂,令鼻子都扭曲的恶臭。在
厨房到底放了什么食物残渣?说起来从走廊尽头,好像传来什么声音。一步一步踏著受挤压的地板前进,走廊尽头
分为两边。一边光亮另一边黑暗。青海先窥看光亮那边。
是厨房。这里并没有如外面般关闭得密不透风,光就是从换气窗那里射入的。声音的来源是煮食炉上正在沸腾
的锅。砧板有菜刀与切到一半的红萝卜。没有什么奇特,只是一般家庭准备晚饭的景象。从窗户射入的夕阳,把一
切都染上熟透腐烂果实的颜色。
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那是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感觉。在这里煮食的某人,那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有没有人在啊?〃
这样叫著,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压抑不了地抖震。青海後悔了。在寂静的屋中,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回响,不知为
何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