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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隆冬,满天里雪花飘散,城下黑压压一片,铁甲肃杀之气扑面,身后面是百姓的绝望哭泣。公主殿下深衣曲裾,广袖临风,竟是宛如闲庭信步一般。”
说书人满眼里闪着光芒,虽然这一段讲了多次,却仍是激动不能自已——
“公主信手取过弓箭,持在手中一握,微微皱眉之下,竟是将长弓仍还给了侍从,她手中拈了一支箭,握在手中,娇怯怯宛如宫廷贵女投壶嬉戏,顿时引得北狄人一阵大笑。”
“此时城墙之上却是一片寂静,四下里,只听到公主殿下的声音道:‘你们已穷途末路,为何还不回到漠北去,难道是想埋骨中原吗?’”
“狄人大将策马向前,正欲讥讽喝降,却只觉耳边一阵疾风,再抬眼时,只见一股鲜血从自己咽喉处向上喷——几万人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公主投出手中之箭,生生掷到八十丈开外,将他一举毙命!”
此时楼中之人一片哗然,都觉荒谬,有人道:“这怎有可能,我们平日里射箭,若不是铁胎大弓,也不过是百丈之内,公主一介女流,怎有如此能为?!”
说书人却是好整以暇,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类问题。“当时守城将士用的只是轻软羽箭,即便是神射手也最多只能五十丈……全城的人都亲眼目睹,公主殿下确实是用手投出的!”
“神宁长公主殿下,在被清远侯所救之时,便投入他的师门,专心研习武道——她甚少在世人面前施展,所以根本没人相信这么一位千金之尊能痛下苦功练武,可是公主殿下韧性非常人可比,终究还是成功了!”( )
第五十五章 多口
此时众人已然听得入神,连先前嘟囔“一介女流”的那位也闭口不言,只见说书人喝了口茶,又道:“大将被杀于城下,狄人顿时大乱,士气也随之不稳,此时百姓亲眼见到神鬼一般狰狞的狄人被当场击杀,心中恐惧也消散不少,纷纷抬了家中木石上城楼助守。”
“公主毫不犹豫除下累赘正装,只见其下竟是窄袖箭衣,衣襟紧束——她这是早就下定决心死战了……激烈撕杀中,她始终站在最前方,身先士卒,众人亲眼目睹之下,无不气血沸腾,奋力搏杀。”
“当时公主曾有言道:以吾身前为线,只要一息尚在,便不容狄人入城!这话从城头扬声而下,铿然决绝而有金石之音,狄人为之色变,百姓心中却是一稳。”
“这一场守城血战,原本双方实力悬殊,却因众志成城,以命相搏,硬是撑到了援兵来救。”
“只见雪尘滚滚,由远及近,蹄声响彻大地,雪光荧荧中,一道朱红麒麟大旗临空而舞,宛如赤焰横天,呼啸而来,一时威势无人可挡——这便是清远侯家族的徽记旗号了!”
“清远侯大军回援,虽然亦是人困马疲,对这一支北狄军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这意味着他们的父兄同泽,已然在谰江边落败,军心动摇之下,终究是溃退而去。”
“清远侯疾步上前,到了公主身前,未及叙话,却见公主身形一滞,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在这一瞬瘫软坠下,清远侯健臂一舒,终于将公主接了个满怀……”
说书人面带笑意,说到此处,如意楼中却亦是笑声四起,中间夹杂着男人们艳羡暧昧的呼哨声——
“清远侯真是艳福不浅……”
有人笑着打趣道,楼中气氛虽然很是暧昧,却并不淫亵轻佻,又有较老实持重的笑道:“这真是天上地下的一双璧人……”
“确实如此啊……”
说书人亦微微解颐笑道:“清远侯与神宁公主结识于患难之中。又朝夕相处。两人心心相印。却并不是什么秘密——京城中人。亦是津津乐道呢!”
又有人急着问道:“公主今年。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吧。他们既然两情相悦。为何还不筹办大婚之事?”
说书人轻叹一声。“这也是京城人茶余饭后谈论地——据小人看来。之前是戎马倥惚。没时间想这些。六年前好容易驱除狄人。整个朝廷也是满目创痍。再加上今上年方十岁。长公主殿下劳心国政。于是此事就越发耽搁下了。”
说书人到此深吸一口气。由衷赞道:“公主之功。世上少及——本朝自太祖立国。百年来也从未有过这般传奇。谰江大战后。她召集诸侯于京中。定下三年一朝之规。其间有云阳国主刻意不到。一夜之间。竟被她派人诸杀。首级传到京城时。未退回封地地诸侯们无不色变。从此再不敢对朝廷之令轻慢。”
众人听到这段。面上都现出惊骇之色。更由于身处燮国。眼中便有些抗拒意味了。说书人看得真切。又叹了口气道:“其实长公主虽然行事犀利。却也是迫不得以。今上与神宁公主这一对姐弟。也没什么亲族可倚靠了。说句大不敬地话——也真是怪可怜地。本来神宁公主也有兄长姊妹地。如今皇子尽丧。公主们要么自尽。要么被凌辱后不知所终。她也就成为唯一能拿主意地‘长公主’了。她乾坤独断之下。自然出手狠辣了点。”
众人也随之唏嘘一阵。此时另一雅间中。先前那人又微微冷笑了一声。声音虽低。却带着鄙薄和不屑——
“牝鸡司晨,便是妖孽将出的预兆,到最后不是应验了么……”
他这一句低不可闻,只有朱闻一人听见,疏真见他凝神细听,连忙问了,朱闻说了缘由,疏真眼中波光一闪,却仍是若无其事的笑道:“这位的嘴真是严苛,什么人事被他一评,总能气得七窍生烟。”
她指了指楼下仍是拉长了脸泫然欲泣的歌女,“遇到这种人,真要跟他一般计较认真,只怕要象这一位一般;眼泪都流不够。”
朱闻听她说得诙谐,亦是欢畅一笑,“说起这位长公主,确实是人中龙凤,只是手段如此狠厉,哪个男子若是睡在她身畔,那一觉可是不甚安稳哪!”
疏真听完这句,面色却有些古怪,不知怎的,雪白面庞竟映出一点绯红来,她别过脸,只觉自己额际青筋急跳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这才将怒意压入胸中,转过脸时,却是笑靥如花——
“你真是这么觉得吗?”
“当然……”
朱闻浑然不知大祸临头,仍是直率道:“这等女子太过飞扬跋扈,只怕驸马每晚要跪下给她端洗脚——”
下一瞬,他只觉得脚尖一阵剧痛,面上几乎抽搐扭曲,眼冒金星之下,却见疏真满面无辜地惊道:“对不住,我听得入神,手一滑就……”
朱闻低头,却见自己脚边,正滚着一方沉重镇纸,此时仍觉剧痛入心,简直不能动弹。
“你拿这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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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拍砖
朱闻忍痛低叫道,若不是疏真眼中的惊愕无辜太过逼真,真要怀疑她是故意下这辣手——想起自己也曾对小卫“手滑”过,心中更是一凛——
“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要动用这般凶器?”
疏真双眸澄澈,笑道:“这哪是什么凶器,这是我一时心急,想要拿了赠给这位说书先生的。”
“他要这劳什子做什么?”
朱闻越发觉得狐疑,看看手中镇纸,实在如坠云雾一般。
“一则,他说到得意处,拿竹扇一敲,既不够响亮,久了又容易损毁器物,换这个镇纸,一拍之下声音响亮,满座皆惊,实在很是得宜。”
“二嘛,”
她把玩着手中镇纸,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此物一击即中,必定见血,对这位先生来说,实在算是雪中送炭了。”
话刚说到此处,她忍俊不禁的轻笑起来,朱闻何等精明,一听便知有异,微微一笑,便也不动声色的静观其变。
此时说书人唱了个诺,让小童托了个盘子,四下里求赐赏钱,如意楼中非富既贵,至少也是身家殷厚,方才听他说得有趣,便也笑着将一大把铜子和小银角扔进盘里,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疏真遣人把镇纸送下楼去,只听一声沉响,引得人人侧目,小童儿正欲上楼,却被这一出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说书人不愧是久跑码头地老江湖。接过托盘。却是不顾镇纸沉重。上楼到了雅座前。深深一躬道:“这般上好地玉石。小可用起来实在惶恐。”
朱闻漫不经心笑道:“我家娘子给你。你便拿着……”
话刚说完。只觉桌下不轻不重又被踩了一脚。却恰恰是方才痛处。顿时闷哼一声。
疏真瞥了他一眼。雪白面庞上绯红未褪。这一眼似嗔还怒。却是让人色授魂予。心都漏跳了一拍。
“谁是你娘子来着……”
这一声细不可闻。却也未见多少愤怒。朱闻心下一喜。索性拉过她雪白皓腕。低声笑道:“娘子这么说。是要我奉上三媒六礼吗?”
疏真又瞪了他一眼,却是丝毫不把这些浑话放在心上,她以目示意门外动静,“马上就有好戏了……”
只听说书人唯唯称谢,转身欲行,却听对面那另一间雅室中,却是有一道人声打破了沉寂——
“你急着下楼做什么,我还没赏你呢!”
这声音圆润低沉,听着并不是那个刻薄矜高之人,而是稍后发出一声沉哼的那一位。
说话间,此人却是跨出了门廊,到了木梯跟前——众人转头看时,却见乃是一位葛衣纶巾的青年。
他作文士打扮,背上却负了一道厚布包裹的长条,看着是刀剑一类,这身打扮,实在是不伦不类的有些诡异。
他到了说书人面前,下一瞬,竟是出手如电,单掌成爪,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说书人顿时发出惨叫声,如意楼中一片骚动。
“你……你要做甚?!”
说书人手腕都肿得乌青,痛得大声问道。
“侮辱诽谤朝廷重臣,在这燮国地面上倒是该当何罪?”
那人阴恻恻笑道,笑声宛如夜枭一般,听着便是刺耳。
说书人打了个激灵,强撑起笑,却是比哭还难看,“公子莫开玩笑,小人最是忠君爱国的,怎会……”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什么姬妾遍身罗绮,什么量珠聘美,倒真是说得活灵活现哪!“
此时二楼众人听得真切,又觉这两人一口京城口音,心里便有七八分明白,有人看不惯这般跋扈,出言冷嘲道:“方才除了长公主和清远侯,大伙儿可没听到别个名字哪……这般气急败坏的跳出来,是替谁捧臭脚呢!”
于是底下讥笑声四起,这些人原本就对石秀没什么好感,况且是天高皇帝远,实在管不着他们这一方,于是言辞越发犀利,“哪来的狗腿子,到我们燮国来撒野!”
“我看哪,这位石侯爷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管天管地管女人,还能管到我们燮国头上不成?!”
这一阵嘈杂,竟是说什么的都有,那人气得胸膛起伏,眼中冒出怒火,正欲发作,却听先前那刻薄之人轻咳一声,扬声道:“当着我等天使,便诽谤朝廷重臣,这便是燮王的教化百姓之道吗?”
这话一出,二楼一桌人再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得纷纷站起身来,拱手道:“我等乃是礼宾馆之人,奉王上之命,接尊使回转。”
“我们还没逛够呢,何必草草回去……难道燮国街面上,又什么不堪入目之处?”
先前那人斟了一杯茶饮下,不动声色的给了他们一个硬钉子。
那负刀剑之人又是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今日真是见识到了!”
他紧紧抓住那说书人不放,近乎狰狞的笑道:“你这舌头太长了,不如不要!”
只听一声清响,看那动静,竟是取出了什么利器,寒光闪闪好不吓人,说书人惨叫一声,吓得周围人都以为他被割了舌头,然而下一瞬,只听一声沉响,便是镇纸落地的巨声——
“你……!”
那人翻着白眼,额头血迹殷然,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随即昏厥过去。
如意楼中仿佛开了锅一般,人们是半是兴奋半是惊诧,一时场面混乱已极。再看时,那说书人已然趁空跑得不知所终了。
疏真静坐房中,悠然饮了一口茶,笑道:“你看,这镇纸果然是他的及时雨。”( )
第五十七章 来使
此时楼中一片混乱,礼宾馆的护卫们急忙上前,将被镇纸敲晕的使者之一扶起,好一阵救治。
闹出这么大动静,先前那言辞刻薄,颇为自矜之人已无法再坐视,只得揭了帘子——
这是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折扇风流,皂衣宽袍,以一支长簪挽发,紫色流穗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