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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方向都有敌情,三个方向的敌军正呈包围之势而来,尼堪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了一个火药桶上,随时都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虽然手头的兵力看上却也并不算太薄弱,八万多人的总兵力,一万八旗兵,换作刚进关那会儿这么点兵力已经足以横扫一方。但尼堪却并不认为如今的这么点兵力能够击败三路共十几万明军。
这八万多人能起多大作用,尼堪是心知肚明的。先说绿营,当年江南绿营中那些战斗力最强悍的绿营兵和最死心塌地给朝廷卖命的绿营将领在多次的南征之战中早已损失殆尽,如今这几万绿营里最近几年才编练成军的兵勇和新近提拔的将领占了一多半。这些人在大清江山稳固的时候或许还能老老实实地卖命,一旦大清出现了半点疲态,这些首鼠两端之辈恐怕立马就会动起歪心思。之前安庆、池州等四镇绿营不战而降就是明证。
除了绿营,八旗也已不复当年之勇。当年在辽东的村寨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有杀人抢劫才能过上好日子,当然是人人闻战则喜。可如今进了关,不用再拼命就能过上好日子,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再愿意去拼命。尤其是几年前近两万旗兵折在了江西,八旗之中除了正白旗和镶红旗,几乎家家有亲人阵亡,上阵打仗对旗兵来说就更没有什么吸引之处了。如今驻防江南的这一万八旗还是朝廷费了好大工夫才动员出来的。
正因为清楚自己的实力,所以尼堪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他放弃了主动迎战明军的做法,也放弃了分兵驻守的安排,而是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来。浙江北部的兵力大部集中到了杭州,江南的兵力则大部集中到了南京和扬州。只有守住这几座重镇,守到济尔哈朗的援军到来,或许才能换来一个不败的相持局面。目前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六章 名振
隆武十年六月二十一日清晨,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了浙江北部舟山群岛东面的海域。辽阔的海面上舳舻相接,旌旗蔽空,左府军南洋舰队总兵官、左府军第五镇总兵官、右府军福建水师总兵官的认旗赫然在列。
缭绕的薄雾中,远处普陀山的轮廓依稀可见。南洋舰队旗舰大明号上,施琅握着千里镜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在他身边,两位身着缟素的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没想到我张名振在有生之年还能等到王师北伐江浙、收复舟山的这一天。”两位身着缟素的人当中,武将模样的那位满含热泪地感叹道,病态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丝潮红,身体晃了一晃竟险些站立不住。
“侯服兄且保重身体。”另一位文臣模样的人赶紧和施琅一同扶住了他,“如今王师北来,三年前舟山死难军民的血债可以向鞑虏讨还了!我等一定要亲眼见证这一切!为了当年血洒沙场的将士,也为了死难的百姓和我们各自的家人!”
这两位身着缟素之人正是定西侯张名振和监军兵部右侍郎张煌言。他们本是监国鲁王朱以海的臣子,隆武六年,鲁王宣布退位归藩、承认隆武朝廷之后,隆武帝下诏维持了他们两人原来的爵位和官职不变。从那之后,他们依然统率原有的兵马以舟山为基地在江浙沿海坚持抗清。
隆武七年八月,坐镇南京的清敬谨勤王、定南大将军尼堪和五省经略洪承畴亲自策划了对舟山群岛的突袭。右军都督府都督王东日当时被浙北清军的陆上攻势所牵制,还来不及救援时舟山群岛便已陷落。岛上的抗清将士战死大半,只有少部分在张名振和张煌言的率领下保护着鲁王突围南撤至浙江南部的右府军控制区。
占领舟山群岛后,清军对岛上的百姓以及被俘的大明官员、将士及其家眷实施大屠杀。鲁王正妃陈氏投井而死,侧妃荣氏和世子被俘获后被押送至南京杀害,鲁王属下的官员如张肯堂、吴钟峦、李向中、朱永等或自杀殉国或英勇就义。被屠杀的被俘将士和岛上百姓更是不计其数,当时登岛的清军相约逢人便杀,一直杀到次日鸡鸣为止。次日拂晓在舟山岛上杀到刘家岙时听到鸡鸣时方才封刀,幸存的人家已寥寥可数。张名振的家人也大都在这一大屠杀中遇难。
时隔三年,大明再度兵发舟山,张名振、张煌言以及当年幸存的舟山将士也在福州加入了左府军的南路军。为表示对亲人的哀悼以及报仇血恨的决心,一千多幸存的舟山将士人皆缟素。施琅、刘仁骏和郑森也都下令所部将士在头盔上扎上白布,举目望去,三万余大军全军缟素,一片肃然。
“苍水兄说得对!我得亲眼看着舟山光复、江浙光复、南京光复!亲眼看着尼堪和洪承畴这些人面兽性的畜生为死难的军民偿命!”张名振说完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早已有病在身,经过这些天的海上颠簸,病情更加加重了。但他还是不顾同僚部属们的劝阻,支撑着病体随大军北上,就是为了回舟山收敛亲人的骸骨,为了亲眼看着元凶们偿命。
……
当前驻扎在舟山的清军为浙江绿营定海镇以及舟山水师,总兵力六七千人,定海总兵张杰正是三年前舟山大屠杀的具体实施者之一。
而双方兵力、训练水准以及装备上的悬殊也使得收复舟山之战在开始之前就没有了悬念。仅仅一个白天不到,舟山群岛便全部光复。驻岛的清军一部分被歼灭,一部分被俘,几乎无一人逃脱。定海总兵张杰以下多名官佐都成了南路军的俘虏。
施琅下令将三千多清军俘虏全部斩首,人头堆成景观以祭奠三年前死难的舟山军民。刽子手之一的张杰更是被凌迟处死。
舟山光复后,张名振试图在岛上搜寻家人的遗骸尤其是母亲的遗骸。但当时清军把岛上死难军民的遗体大都胡乱掩埋到一起,还有不少被直接扔进了海里,又是三年多过去,早已无法去寻找。张名振随之长跪不起,放声痛哭,闻者无不动容。
由于目前浙北的清军大都已收缩到了杭州周边,在舟山清军覆灭之后,附近再无敌军能给南路军制造麻烦。因此施琅下令在舟山扎营暂作休整,等明日再继续向南京进军,至于杭州的清军则留给从陆上北进的右府军。
当晚,张名振想起当前的大好形势,又回想起过去抗清的艰难岁月,澎湃的心绪难以平静,拖着病体面朝南京孝陵的方向拜了三拜,并提笔作诗一首:
十年横海一孤臣,佳气钟山望里真。
左府虎贲方出楚,燕云羽檄已通闽。
王师桴鼓心肝噎,父老壶浆涕泪亲。
南望孝陵兵缟素,会看大纛龙津!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名振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口吐鲜血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面前墨迹未干的诗句。旁边的亲兵随从们大惊,一边去找随军郎中,一边去通知张煌言、施琅等人。
“侯服兄……”张煌言赶到时,张名振已经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蜡黄的脸上透着灰暗。看到老战友已是这副模样,张煌言顿时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定西侯……”施琅、刘仁骏、郑森等人也都面露不忍。
“苍水兄,施、刘、郑各位将军,生死有命,我早已看开,你们也无需为我而感伤。”张名振气息虚弱、吃力地说着,“能够亲眼看到舟山光复,死难军民大仇得报,还能看到庞、王两位都督率十数万虎贲劲旅横扫江浙、直指南京,我早已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努力地吸了两口气之后,张名振颤颤巍巍地朝张煌言伸出手,张煌言赶紧伸手握住。
“苍水兄,我走后,剩下的这千余舟山将士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带好他们,当年那么艰苦的岁月里,我们都不曾放弃,如今更不要放弃。带着他们,跟着庞都督继续杀敌,光复河山。”张名振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另外,我想请苍水兄……请苍水兄尽量帮我去找回家母的遗骸。我于君恩母恩都未曾报答,若是找不到家母的遗骸,也不要收我的骸骨入棺……”
张名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不见,睁着的双眼中也失去了全部的神采。
“侯服兄?……侯服兄!”张煌言一怔,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
隆武十年六月二十一日晚,原浙东抗清领袖之一、定西侯张名振病逝于舟山军中。
……
同一天晚上,南京城中。尼堪在结束了军议之后把自己的堂弟、也是自己的主要副手,安郡王岳乐单独留了下来。
“你今晚务必把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明日四更便率部过江前往扬州。”尼堪道,“另外,有些话刚才在军议上不好让旁人听了去,我在这儿只对你一个人说,你也务必要记住了。”
“三哥请说。”
“如今六叔(济尔哈朗)所率的援军还没到,若是我没有猜错,明后天庞贼率军抵达江宁城下之后,定会分出一支强军北上过江去攻打扬州,以断我军退路。到时候,扬州能守则守,若是守不住了,你也不要勉强,也不要有片刻犹豫,即刻带着手下的旗兵往北突围去和六叔会合。让六叔在江宁战事没结束之前也不要再轻易南下,不要再无谓地往这个火坑里填人命了。”
“三哥……三哥何出此言?”岳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道,“我军在江浙的总兵力**万,等六叔的援军到了之后可达十余万,如何就没有一战之力了?当年祖父他老人家……”
“此一时彼一时!”尼堪没等岳乐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随后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吧,有些事情,以你的眼光和见识又如何会一点儿都看不出?你只不过是还端着架子不愿承认。但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终归是事实。庞贼早已非昔日的庞贼,这一仗咱们已经没有多少胜算了!”
这几句话似乎说中了岳乐的心思,他呆了片刻,有些颓然地坐了下去。
尼堪看了他一眼,仰头转向窗外的星空,感叹道:“从天命年间立国时起到顺治元年入关,咱们大清这一路走来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每一步都几乎是在押上全部身家进行豪赌,只要走错一步甚至都有可能万劫不复。好在汉人一直昏睡在梦里,咱们才所幸每一把都赌赢了,走到如今这一步也着实不容易。可是汉人又怎会一直就这么昏睡下去?他们哪怕一百个人里头有一个人醒了,再叫醒身边的五个人,都足以把咱们逼上绝路。如今最先醒来的庞贼已经叫醒了越来越多的汉人,大清也该到了转运的时候了。这不是你我之过,也不是任何满人之过,这就是命,是天意。既然如此,咱们还是早点为日后做打算吧,为爱新觉罗家,为咱们满人多留点种子。你还年轻,未来振兴大清的重担还得压在你们的肩上。”
“三哥……”岳乐猛地站了起来。
“我是朝廷钦命的定南大将军,活了这么些岁数也早就活得差不多了,当然和你不一样。”尼堪抬手制止了岳乐的下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用如此悲观。你不是常说吗?祖父他老人家当年十三副甲起兵,一路披荆斩棘都走了过来。和他老人家相比,咱们眼下遇到的这点儿难处又算得了什么?不管这一战的最后结果是什么,以后的路都还很长。好了,记住我说过的话,下去准备吧!”
第七章 旧都
隆武十年六月二十二下午,由庞岳亲率的左府军北路军全部抵达南京城下。随军出征的水师洞庭营、鄱阳营在江浦附近水域与清军江南水师爆发首战,鏖战半日后大破其军,掌握了南京周边水域的控制权。
庞岳派出第二近卫营在长江北岸的江浦附近安营扎寨、建立据点,派出反正的原安庆、池州等四镇绿营开赴杭州府配合右府军进攻浙江清军后方,派出第三镇第三营、第八营和水师鄱阳营过江去攻打扬州。其余各部在长江南岸自西、南、东三面绕南京环城驻营。一时间,长江江面上舳舻相接、不见头尾,南京城外红旗蔽空、营寨连绵。自弘光元年后,平静了十年之久的南京城再次被大军包围,大战一触即发。
驻营当晚,庞岳与左府军一众高级将领来到城东北紫金山南麓玩珠峰下,拜祭孝陵。
孝陵乃是大明太祖朱元璋与马皇后合葬陵寝。然而自弘光元年之后,南京陷入鞑虏之手,十年来守陵、祭陵之人尽皆马褂胡服、金钱鼠尾,这对当年驱逐元虏恢复汉家江山的太祖皇帝而言无疑是莫大的讽刺,想想都叫人感慨不已。
兵临南京城下后首先拜祭孝陵,这也是庞岳在出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