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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难道不是那厮再报复?”
心神巨震下,姜曰广几乎脱口而出。
却听郑三俊冷笑了两声,“报复?政事堂中有几位没难为过他?到现在不也相安无事吗?”
“可,可都说此人睚眦必报…。。”
“如果睚眦必报,姜兄今日此时还能安好的站在此处吗?恐怕三个月前就得……”
这时,姜曰广似乎有些恍然,是啊,他曾经不也一心与李信做对吗?可是李信不也没有像传闻中那么睚眦必报么?一时之间,姜曰广心中纷乱至极,连作为主审的朱运才说了什么他都一个字都没听到。
不过,姜曰广却扭过头,看向面色惨白一身灰袍的高宏图,他似乎若有所思。
“莫非他……”
姜曰广手指着高宏图,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说不好,老夫直觉这个幕后的人并非是他,也许镇虏侯在敲山震虎也说不定。”
姜曰广又愤怒了,“你是在暗示老夫吗?老夫早就说过,再如何也不屑于勾结倭寇这等猪狗之事。”
不过他很快迎回了郑三俊嘲讽的笑意,虽然没有明言,可那分明是在说,就凭你?你也配?郑三俊不屑的目光,让姜曰广自尊心深受刺激,可他却异乎寻常的有了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第一次感到了被人鄙视居然也是一件可以让人舒服的事情。很快,姜曰广又向高宏图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说起来此人也算被自己连累,到现在反而是自家什么事都没有。
姜曰广忽然醒悟,不知郑三俊今日说这些话的目的,想要问个明白。可是等他回过头来,郑三俊已经隔开他几步的距离做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姜曰广尴尬的咳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厚着脸皮靠过去。
不过,姜曰广的屁股还没坐在椅子上,就有两名三卫军官礼貌的拦住了他。
“请配合一下,跟俺们走!”
姜曰广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而是迟疑了一下,目光有些茫然。直到两名军官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听得清楚,霎时之间就满脸冷汗。
“走吧!”
其中一名军官催促了一句,姜曰广甚至连反抗都没做一下,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跟着他们离开了公审场地。
只是由于两名军官极为低调,绝大多数人都没能注意到姜曰广被人带走了。
姜曰广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的,甚至不记得走了多远,到了何处。直到在一间房子外面,有人告知他,“镇虏侯在里面,进去吧!”
“镇,镇虏侯?”
此刻他顿时醒悟,双腿颤抖的几乎难以支撑干瘦的身躯。失魂落魄的进入房间后,李信正负手立于窗前。
“下官,下官见过镇虏侯!”
李信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赶紧扶住了一揖到地的姜曰广。
“掌院学士,莫要如此。今日请学士过来,实在是有一番嘱托。”
“嘱托?”
听到李信口中的嘱托二字,姜曰广更觉得脑中一团浆糊,难道镇虏侯叫自己来不是要秋后算账吗?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家破人亡的准备,可是到了此处,听了那嘱托二字,一丝希望又腾了起来。
以往无论人前人后,姜曰广提起李信都言必称丘八武夫,言语中都是无尽的鄙视,可此时此刻他却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一种敬畏。似乎李信叫他来并非是要问罪,这让他几乎有种莫名涕零之感。
经过短暂的失神后,姜曰广振作精神。
“镇虏侯有吩咐但讲就是,下官敢不从命!”
至此,姜曰广在李信面前已经彻底丧失了以往的自大与狂妄,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自己丢官去职后家人的悲惨遭遇,他生怕自己也步了高宏图的后尘。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别说他本就不是什么心思坚定之人,就算铁石心肠的人,在面对家人蒙难时都会心碎与恐惧吧。
“学士在翰林院的威望无人可望及项背……”等了好半天,姜曰广才等到李信说话,不过却是这一句褒奖之词,他哪里敢坦然受之,当即诚惶诚恐的表示,“下官,不敢,镇虏侯谬赞!”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自信而又嚣张的老翰林,李信也禁不住一阵感慨,在这个人身上他见不到一丝一毫文人应当有的风骨,在强大的压力面前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与屈服。
如果不是身边无人可用,他一定会穷治这些尸位素餐的所谓文官重臣们。可现在他却不能,不但不能,反而要酌情重要一些人,并引导一些人有所作为,为他所用。
“学士不必谦虚,这一点你当仁不让。这也是本帅需要借重学士的地方。”
姜曰广再次表示不敢,然后又小心翼翼的请示着,有什么吩咐。
“这几年来,江南先有黄梅贼以及淮王谋逆,接着又有郑芝龙作乱,对我江南地方的稳定和繁荣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尤其是军民人心,受波及尤为之甚。最近得到的各省公文里,很多地方已经产生了大规模的逃民,如果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江南形势糜烂,将步中原各省后尘。”
李信并没有直接明说他意思,而是说起了眼下江南各省所面临的各种困难。在李信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姜曰广不禁暗暗想道:这些事情哪里应当是一个武将该操心的事,反之,他重事这等事情,不也从另一面证实此人心志实在不小吗?
如果在这次反腐风暴之前,姜曰广得出了这个结论,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揭穿李信的狼子野心,可现在自身尚且难保,又有高宏图那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面前,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装聋作哑。
与其说装聋作哑或许并不恰当,用姜曰广自己的话来形容,他这是一头倒向了自己的反面,助纣为虐,对镇虏侯之言无不顺从。
第八百七十一章 最后攻势
对高宏图的审判轰隆烈烈的持续了三天,结案之后意料之中的被判了斩监候,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庆祝巨贪终于被绳之以法。为此,城中还发起了不少专门的庆祝活动。
不过吴祯与张方严说起此事时,张方严却大摇其头。
“如何?阁老难道不认为李信心黑手辣吗?”
张方严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叹了口气。
“李信对高宏图其实是手下留情的了。此案虽然在南京审结,可镇虏侯这个斩监候你当真就看不出问题来吗?别忘了,南京对任何案件并无复议审核之权,但是就算李信要强制执行这个判决,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以他现在的权威完全能够做得到,可他为什么还要报请北京复议审核?圣上会批准不经过允准对重臣的审判结果吗?”
答案是否定的,吴祯立时有恍然大悟之感,刑部的复议程序并未向众人公示,而张方严都能得知这个结果,想来他是有自己独到的渠道吧。
吴祯忽然又提起了一直在家养病的南直隶巡抚孙鉁,张方严又摇摇头,然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听说这几日病情又反复了,现在两床都下不来,据说也就这一两日了。”老头子提起孙鉁的病情唏嘘感慨之外,又多了几分戚戚自伤之感,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见多了故人离世,知道这一天距离自己也越来越近了。
“唉!真是天妒英才,生不逢时,如果孙部堂今日能躬身视事,李信那丘八又何至于一手遮天?”恨声阵阵的吴祯似乎很是惋惜,不过惋惜的却未必是孙鉁病情的本身了。
吴祯坐了一阵,觉得索然无味,便打算起身告辞。张方严忽然将他叫住。
“以后你也消停点吧,否则出了事,老夫也保不住你,好自为之吧……”
吴祯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身子也没来由的抖动了一下,但终究是没再说一句话,大踏步的离开了总督正堂。
还有一则是出人意料的,原本让人心惊肉跳的搜掠城中通倭奸细并未如期进行,似乎镇虏侯并未打算神就此事。不过也坊间也有不少人在私下风传,其实镇虏侯早就锁定了城中的奸细,只不过是此人身份地位了得,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不宜轻动而已。
“这,这南京城中还有人是镇虏侯不能动,不敢动的吗?”
酒肆中一位常客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立即取笑道:“城中显赫权贵用一只手也数得过来,难道你当真猜不出来吗?”
“难道是?”
那人刚要脱口而出,其余就可们们,则齐声发出嘘声,然后指了指廊柱上挂的一块黑旗木牌,只见上面刻着四个楷书小字,“莫谈国事”!
酒客看到这四个字后,立即心领神会,发出了会心的一笑,端起桌上酒盅,仰脖一饮而尽。
这几日郑三俊忙昏了头,李信曾召集几位南京政事堂的重臣议事,一件公务被正式提上议程。那就是归并机构,精简官吏。大概方针议定了以后,具体的实施政策则完全靠政事堂了。
这件了不得的大事自然由郑三俊抓总负责,朱运才与姜曰广从旁协助配合。
这一日政事堂中只剩下郑三俊与姜曰广二人,姜曰广见左右武人便神秘兮兮道:“归并衙门,精简官吏,这一下得多少人仕途无望,甚至连吃饭都苦难了。”
事实上南京的穷官不少,他们平日只能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银子养家糊口,逮着好机会说不定还能贪上一笔银子改善生活。而镇虏侯的一纸政令下达,这些人的饭碗将悉数被打碎。
“镇虏侯此举看似精简人员,励精图治,可却换来了怨声载道,只怕得不偿失。”
郑三俊听后冷笑一声,反问道:“姜兄难道只认为镇虏侯是要省下那几两银子?”
姜曰广不解,“难道不是吗?”
“姜兄糊涂!”
郑三俊忽然压低了声音,示意姜曰广靠近,“除了精简人员归并机构以外,咱们这次最大的改动其实是在暗处,那就是事权啊!”
“事权?”
“正是!你想想,南京这一套机构叠床架屋,虽然大而全,却都是对北京各部的补充,尤其是地方省份,很多衙门并非是对南京部院负责,这次南北交通断绝以后,如果不将这些事权统一到南京各部院来,那些地方省份不是成了两不管吗?”
郑三俊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又继续说道:“镇虏侯虽然句句不提事权统一,但件件事都落实到事权上。”
“难道地方上就一定会买镇虏侯的帐?毕竟那些地方不是南京。”
“怎么不会?以前或许未必买账,而现在则一定买账。别忘了,三卫军可是刚刚平定了淮王之乱与郑芝龙作乱啊!其幅员涉及江西、湖广、浙江、福建、甚至两广,哪一个身份还没有镇虏侯的影响力?”
其实还有一点郑三俊没明说,地方省份上遭灾严重的地方,连地方官都是镇虏侯任命的,这些人的命运与李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怎么会不买李信的帐呢?
姜曰广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李信怎么就能把整个江南悉数掌控在手中呢?而朝廷就没想着派人打通南北交通吗?哪怕是海路也好啊。不过很可惜,朝廷已经禁海多年,虽然沿海商旅不断,可这官船毕竟是离了内陆就没了底气和技术。
与此同时,姜曰广也暗下决心,以后若非有明确事实,只能跟着镇虏侯一条道走到黑了。
事实上,姜曰广很快就乐此不疲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从接了归并衙门,精简官吏的差事之后,他已经从一个做冷板凳的官员,一跃而变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进重臣。
比之以往的门庭冷落,无人理睬,每每想起来都不胜唏嘘感概。于是,自此以后对李信带来的新事物也彻底打开心扉,统统接受,甚至有时还主动去探究。
比如这一日,姜曰广打开了刚刚买来的《公报》,赫然发现其上有一篇为王安石翻案的文章。
对此,姜曰广现实嗤笑了几声,将报纸狠狠的扔在桌子上,可片刻之后他又耐不住心头瘙痒,将那报纸捡了起来,王安石那些“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言论实在是害国之源,这等奸臣罪名昭彰,他想看看这些只知道动笔头子的人是怎么把黑的描成白的。
以往,姜曰广一直以为政务处置十分容易,无非是一颗公心放左边,一颗忠心放右边。可这月余的公事处置下来以后,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是以,现在若有人跳出来对他的工作毫无根据的大加指摘,他就敢和这个人翻脸,好好的争上一争。
这一刻,姜曰广倒忘了,从前的他不也全凭着一杆笔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新法非坏法,坏法者实为人也。姜曰广喷着鼻息,这种陈词滥调他也不是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