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小蓝穿着一条白色纱裙立在光圈里,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上,头上松松戴着一顶珠翠堆叠的王冠,九条金色凤凰在顶端衔着长长的宝石穗子,坠在她脸颊上。
识货的鬼大叫:“万历年间的凤冠!”
这声音很快被鬼民的起哄声压了下去,大家喊:“蓝公主!蓝公主!蓝公主!”
整个剧场座无虚席,声音几不掀了房顶。
小蓝纵身飞起,九天仙女一样,长长的裙摆划过众人的视线。灯光追着她,火龙果飞在她头顶,卖力地在她头上洒下细碎的亮片,蜿蜒飞舞,像一把把梦幻的星光。
惠明莫名想到,在阴间演出真的方便,他们身魂轻盈,都不需要威亚的。
小蓝落在舞台中央,猛然转身,帷幕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拉开,穿着吊带芭蕾裙的伴舞女鬼摆着各异的舞蹈造型。
小蓝拿起话筒,“啊——啊——”
清越声音直穿进灵魂深处,众鬼轰然叫好。
背景音乐骤然停止,小蓝双手捧着话筒,轻声唱,“教有情人再不能够,说再会。”
就这么一句,丰玥听到后面的女鬼发出了啜泣。她微微一笑,这是个有故事的女鬼啊。
音乐再度响起,小蓝开始唱,“爱怎么做怎么错怎么看怎么难怎么教人死生相随”“等到红尘残碎,它才让人双宿双飞”“爱是一生一世一次一次的轮回,不管在东南和西北”。
这是丰都城鬼民耳熟能详的香港TVB金曲,唱到高潮处大家跟着一起唱出来,剧院发给大家的荧光棒汇聚成海。
一曲唱毕,小蓝背转身体,然后猛然回身,身上的白色纱裙在她的大幅动作下落到地上,露出里面一条修身的红色丝绸短裙,下摆挂着细细的流苏,修长的腿激起阵阵声浪。
“我就是那冬天里的——”
她把话筒朝向舞台,底下的鬼民沸腾着喊——“一把火!”
四周被彻底点燃,所有鬼都站了起来,举着荧光棒一边唱一边跳。声嘶力竭的尖叫声、音乐声、鬼哭狼嚎的唱歌声像前浪推后浪,一浪一浪拍向丰玥他们。
火龙果在老王头顶跟着众人一起瞎激动,一边扭一边咿咿呀呀地唱。
他们三人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坐着。
老王望着在舞台上绽放的小蓝,万年冰冷的脸上浮现着笑容。众声喧哗,他只望着小蓝。
为了这场演出他准备了很久。
他给了惠明价值半个丰都城的古董,叫惠明去打点一切。惠明把半个丰都城交给转轮王,费尽周折终于获得了这场演唱会的许可。
之后老王就一直在家里给小蓝缝制裙子。她喜欢所有艳丽的颜色,她不喜欢蓝色系,她喜欢所有别出心裁的款式。
老王家里那些经年累月的丝绸,锦缎,绫罗,纱绡全部都从尘封中出来,见了光。
小蓝每次去铁围山乡村大舞台上表演,老王就背着她给她做裙子。他像一个造梦的匠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细细密密地缝,一针一线,一直做了十二条,足够帮她圆一场梦。圆在最大的舞台上开一场个人演唱会的梦。
小蓝看到了他的遗书,抓着他踢打他挠他不让他走。两人那一晚要了很多次,小蓝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梦中呓语一样,“你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开演唱会,你不许走。”
她再舍不得,时候也到了。
他对自己彻底消亡有敏锐精准的感知,就是今天了。
今天出门之前他把那一卷遗书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之上,落笔添上落款,“王长风,戊戌年九月十五”。
长风万里,今日归去。
——“敬爱的丰使、铁围山诸位,亲爱的小蓝。多年来承蒙各位照顾,恭喜你们,我要走了,你们无需继续忍受铁围山老王的尖刻吝啬,真是你们鬼生一大快事。我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了无遗憾,如今放心不下的事唯有两件……”
小蓝换了一件旗袍,回来继续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她浮着一个娇媚的笑指着老王的方向,唱:“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在老王这个方向的男鬼们都兴奋得大声吼,“是我,就是我!”
丰玥看着小蓝的旗袍,把长袍兜帽戴上,悄悄拭泪。
她抬起腿踩上座椅,抱住膝盖,埋着脸,不忍再看。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小蓝是如此的勇敢。
最后一首歌之前,小蓝下到舞台后换衣服。伴舞和舞台工作人员围着她,叽叽喳喳地用兴奋地语调夸赞她。
她被围在中央,忽然仰头哭起来。尖利哭声就是要给天听,哭到她眩晕,摔倒在地。
她坐到地板上,两腿乱蹬,把头上的凤冠掼在地上,大声哭,“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今天要走,为什么不是我不想要你走你就可以不走。为什么你不听我的。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
工作人员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
哭到脱力,小蓝安静下来,一个伴舞小女鬼怯怯地说:“蓝姐姐,时间到了。”
小蓝用尽全身力气,扶着一个工作人员的手站起来,哑声说:“换衣服。”
他要看着她韶华最盛的模样,她就给他看。
她换上最后一套衣服,一条粉红色的礼裙,下摆层层叠叠,像一朵皎洁的山茶花。
单肩的吊带领上盛开着一朵真实的山茶,碗口大,白玉一样的花瓣中飘着丝丝粉红。
她走向舞台,亭亭站立。
老王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逐渐没有知觉,从脚开始向上蔓延。他看着他的小蓝,锦瑟年华,韶华极盛。
——“放心不下的事唯有两件。第一是我的奇珍异宝,尽数交给丰玥处理。第二,我将小蓝郑重托付给诸位。小蓝……”
小蓝举着话筒,咬着唇,说不出话。剧院沉默良久,没有人催她。半晌,她说:“最后一首歌,送给我的挚爱,长风。”
底下的群众正要起哄,小蓝握着话筒,泣不成声,“今天的演唱会,是我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演出。今天的演唱会,是长风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送别会。”
整个剧院全然安静,只有小蓝的哭音回荡着。小蓝说:“长风,我与你相识不过一月,但已像千秋万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应当推开你,可是我无法做到,原谅我长风。你是一生中遇见的,最美的意外。再见,我的爱。”
——“小蓝,我与你相识不过一月,但已像千秋万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应当推开你,可是我无法做到,原谅我小蓝。你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再见,吾爱。王长风,戊戌年九月十五。”
“最后一首,滚滚红尘,送给我的爱。送给我们,所有人的爱。”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爱与恨的千古愁,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曲终之时,小蓝翩然飞身到二楼舞台,静静地与老王对视。老王用最后一丝力气起身,抱住她。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
火龙果急得大哭,吐出一颗红色药丸在丰玥手里,急急地指着老王。丰玥泪流满面,把药丸攥紧手心,说:“没有用的……”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再见,我的爱。”
再见,长风。
☆、四十一
第二天一早回到九十二号丰玥立刻开始工作,一整天,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也不吃饭。
火龙果哭累了,又因为心急老王的消失吐了药丸伤了元气,趴在惠明枕头上睡了一天。惠明劝说丰玥吃饭失败,悻悻上楼,对着沉沉入睡着的小家伙说:“丰部长伤心了,你说我怎么办啊?”
火龙果咂咂嘴,睡得黑甜。
惠明一笑,“你什么烦恼都没有。”哪像他?都快成没头脑与不高兴里面那个不高兴了,他本来分明应该是二逼青年欢乐多的角色啊。
下楼去看丰玥,她从接收供奉的火炉里分出铁围山的快递,一一放进惠明的邮差包里。
突然停手,望着手里的两本书。
老王的后人烧了快递过来,《射雕英雄传》前两册。
丰玥苦笑,老王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有后人给他上坟,因为知道先人曾是个独行侠,所以把所有的武侠小说都烧了过来。但实在很难理解老王后的脑回路,每一次都故意一样不把全本烧来,还吊自己祖宗胃口是咋地?还故意卡文是咋地?
她在文件单上写:无鬼认领。
然后起身,起猛了一阵眩晕,惠明扶住她,轻声问:“还好吗?”
丰玥摇摇头,说没事,“走吧。”小蓝的指路铃已在轻轻摇动,黄昏已到,丰玥将脚下火盆倒扣,他们转瞬到了黄泉路。
惠明看她气色极差,提议说:“我来开吧。”
丰玥把手从摩托车把手上缩回来,看惠明,“你会开?”
惠明点头,“学了一段时间了,驾照都拿到了。”
丰玥让出位置,她的确疲惫不堪,坐在后座,抱着惠明的腰,脸贴在惠明后背,什么都不想。
惠明开摩托比她稳当很多,她隐隐笑了,这个人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惠明着实冤枉,要不是丰玥在身后,他也是可以稍稍飙一下车的,他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
晃晃悠悠到了铁围山,走到老王家敲敲墙。“吱呀”一声,一道木门开了,丰玥跟惠明对视一眼,向前几步,看着门,还有门前的小蓝。
小蓝还穿着昨晚的裙子,头发散乱,脸上妆容隔了夜,抹得到处都是。
“你装了个门啊?”丰玥问。
小蓝睡眼惺忪,“啊,他自闭我又不自闭,都过了一天了?”
“嗯,你睡了一天?”
小蓝哀叹,“哎,男人没了,除了独守空房寂寞地睡觉,还能干点什么?”
“要不要我们进去陪陪您老人家啊?”
“不要,”小蓝断然拒绝,笑容发苦,解释,“这里面还有他的气味,别被你们身上这种谈恋爱的臭味给搅散了。”
“只是女人,容易等到夜深,无悔付出青春。”丰玥轻哼。小蓝瞪她,如果没有记错,这首歌是她奉送给丰玥的来的,现在被她亲情赠还。歌词恰到好处地描写了她们两位闺怨少女的惨状,端的是一针见血。
“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嘲笑谁了,哼。你们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在我这么一个新丧的妇女跟前秀恩爱,良心不痛吗?”小蓝挥手,跟赶苍蝇一样。
丰玥向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说:“你……行吧,你就自己窝房间里孤独到老吧,那个,你火了你知道吗?”
小蓝哼一声,“这不是废话,我这么优秀。”
“之后我要拿你当筹码,跟阎王爷谈生意,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你又要折腾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改善铁围山居民居住环境而已。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离开铁围山,就留在这,当驻铁围山歌手,如何?”
“随便你,”小蓝向后一退,手拉过门,“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
她关了门,倚在门板上,看着房间。
老王在的时候她还嫌挤得慌,这会儿怎么觉得这么空呢?老王用的东西散落在家里,毛笔、茶杯、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石头。
这鬼这么如花似玉,非把自己活成个老古董。
丰玥敲了敲门板,在门外说:“我一直都在,你知道的吧?”
小蓝点点头,她知道。
走回床前,床上堆着昨晚演出的十二条裙子,她刨出个窝,躺了上去。
抱着裙子,眼泪自己跳出来,从鼻梁划过,带着一种孤独到骨子里的冰冷。
她把眼泪抹在裙子上,吸口气,说:“我不哭,我是超级无敌顶天立地蓝公主,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哭的。”
离开铁围山的时候,惠明担心地问丰玥,“真的不管小蓝吗?她一个人会不会有事啊?”
“这种时候她想一个人静静,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理解,知道不?她的性子我知道,她是绝对不会寻死觅活的,等她几天,过几天再来闹她。”
回到九十二号,小至已经睡下了,她拧开梳妆台前的小灯,开了底柜的锁。
掏出那盒惠明送的巧克力,打开一看,实在忍不住,爆发出笑声。
小至翻了个身,丰玥赶忙捂住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忍得非常艰难。好容易平息了,她打开衣柜,把惠明买给她那些衣服鞋子的包装袋一个一个打开。
抱着包装袋去洗手间换了,看镜子。
粉色大领毛衣,牛仔裤,白球鞋,一件长风衣。丰玥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女大学生,还得是比惠明还小几岁的那种,还得是校花级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