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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灯光似海上暗夜中的信塔,稳定而遥不可及。熙平侧头望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了愤慨,随即叹道:“我年老多病,根本死不足惜。只要我的柔桑还活着,待信王登基,她还是尊贵无匹的太后!”
我呵的一笑:“皇太后已废,人心乖离,朝野侧目。即便殿下以一死洗脱信王弑君的嫌疑,将来信王也未必能登基。”
熙平道:“如今你所能倚恃的,不过是昌王。昌王绝不是信王的对手!”
我冷笑道:“昌王身为宗亲藩屏,手握数万大军,猛将如林,人马剽悍,久经战阵,资械充足,哪一点比禁军弱了?昌王举诛弑君反贼的‘义兵’,定能赢得朝野拥戴。”说着愈加轻蔑,“殿下若真的不惧昌王,大可命信王立刻发兵剿灭昌王,何必亲自揽过这弑君之罪?难道殿下不想亲眼看着信王登基?”说罢斟了一杯毒酒,酒中还有一丝余热,像不甘心就此熄灭的执念,“可惜,即便信王能登基,殿下也瞧不见了。”
熙平语塞。我举起酒杯:“请殿下满饮此杯。这一醉,此生再无牵挂。”
熙平的身影在窗上颤抖不止,她推开毒酒,连声冷笑:“你别得意,你也会有这一日的!”
我愈加谦和,将酒杯举高了些:“大约有吧。可惜今日是玉机看着殿下先死。”
熙平道:“原来你竟这般痛恨我。我若不肯就死呢?”
我笑道:“殿下必是牵挂曹氏。殿下放心,虽然景灵宫衣食不周,卫宿不谨,但曹氏腹中是我的亲侄儿,玉机一定会好好照料他们母子的。”
熙平一怔,随即大笑,接过我手中的毒酒,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小简听见声音,连忙推门进来。熙平举酒向天,流泪高呼:“父皇、母后、兄长、皇姐,小语来了,小语来了……”说罢仰头将一大杯毒酒一饮而尽。不久便面色青紫,倒在榻上抽搐不已,七窍流血,窒息而亡。
我与小简并肩看着熙平毒发身亡。蜡烛快燃尽了,熙平的眼角还拖着两行血泪,一张脸因毒发的痛苦拧成一团,有直面死亡的惊惧和期待。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个人跨越生死之境。
小简试了试气息,摸了摸颈下的脉搏,翻了翻眼皮,这才道:“大人,庶人高氏已自裁。”
出了正厅,我依旧以轻纱覆面。小简去二门命侍卫传太医与仵作来验明正身。
我低头呆立在廊下。我欺骗的人与欺骗我的人,都已死了。三十年的谋划,这一局终于走到了尽头。当年熙平与父亲出于对生父卞经的情义,于西市赎买我们母女三人。我不会忘记青布靴子的质朴与温柔,更不会忘记熙平年轻娇丽的面容。倘若他们预见到今日的终局,还会不会送我入宫?若没有朱玉机,杀死高显的凶手会暴露么?裘后会自尽么?高曜会成为太子么?我身为长公主府的奴婢,会不会早就随着长公主身死族灭?
这样胡思乱想,浑然不觉周遭的人来来去去。夜风如水,涤不净我周身沾染的血污。自王府中向银杏与刘钜面授机宜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小简端了残酒出来,拖长声音高声道:“庶人高氏伏诛——”消息一层层院落传了出去,不久,长公主府外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死亡的信息。
景祐元年三月廿六,昔日的熙平长公主、庶人高氏赐死,终年四十六岁。
第二十八章 大害小害
数日后,我“回京”听闻城中变故,当即往朱云的坟墓看视。自午至晚,我在朱云的墓前尽情痛哭了一场,算是尽了这些年的姐弟亲情。朱云十三岁时,便独力查清了父亲遇害的真相,以他的才智与勤奋,本当前途无量。如果他一直是当年那个明朗孝义的少年,那该多好。
我不饮不食,直站到天黑。这里是仁和屯的槐树林延伸出来的一带荒地,朱云就葬在几株大槐树之间。因是弑君的罪人,母亲和高曈不敢立碑,只在槐树上刻了标记,系了白麻。风吹槐香,草虫轻唱,树影婆娑,星空璀璨。朱云长眠于此,也不枉了。
站得累了,正要回仁和屯,忽听远远有马蹄声传来。因在野外,怕是歹人盗匪,小钱连忙拿出两柄早已上了火药和弹子的短铳,一柄交给我,一柄藏在自己袖中。马蹄声越来越响,众人俱是惊疑不定。星光浸透了林子,迷雾幽蓝,十几个黑影在林边下马,草声沙沙,似游蛇吐信。声音越来越近。
我秉烛端立,将铳藏在宽袖之中。为首之人转过一棵大树,烛光缓缓照亮他清俊冷毅的眉眼,原来是高旸。我听见众人松了一口气,小钱悄悄将火器又塞回了包袱。高旸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劲装装束的随从,他一摆手,众人都在树后站定,不敢近前。
我屈一屈膝,低头退在一边。高旸脱去黑色的斗篷,但见内里是一件雪白的长袍,星光泛着幽幽冷光。小钱上前,递上三炷香,高旸亲自在烛火上点着了,俯身三拜,这才走到我的面前。
高旸原本神色冷峻,待见到我满脸泪痕,双目红肿,面色方稍稍缓和。然而口气仍是生硬而不满:“玉机,你回来了。”
我垂头道:“也是今日才从青州回城。”
高旸忽然捏住我举着青瓷小烛台的左手,把烛火猛然向上一移。火苗一歪,热力四散,险些燎着了我的眉毛。我把脸向后仰一仰,错愕不已:“殿下——”
高旸借着烛光细细打量我的面孔,冷冷道:“你哭得很厉害,却并不伤心。”
因右手袖子中藏着短铳,单凭左手,我挣脱不了他攥紧的五指,不一会儿,手背与掌缘已微微泛青。我忍住疼痛,淡淡道:“殿下所言甚是。朱云弑君,我只有痛心,并无伤心。”
我与高旸隔着烛光默然相视,渐渐的,他的眸中竟浮上薄薄一层雾气。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这才松开五指,颤声问道:“是不是你?”
我不解道:“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高旸暴怒,双目通红,一字一字切齿沉声:“是不是你——藏起了证物,告发了朱云?”
我丝毫不惧,迎着他几欲噬人的目光,冷冷道:“殿下既然问起,我也不敢隐瞒。我忝称神断,却不能亲身查实弑君之案,日日焦心痛悔。我倒是想告发那弑君的罪人,奈何身受重伤,陷于王府,根本无力查证。倘若我手中证据确凿,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告发朱云!为先帝,也为我朱氏满门的性命!”
好一会儿,夜风稍稍吹冷高旸的怒火:“当真不是你?”
腕间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印,开始肿胀发热。我理一理袖口,微微一笑道:“殿下若怀疑我,何不一刀杀了我。”
高旸道:“我不杀你。”说罢一指小钱,“将此人带回王府!”
两名随从当即从树后大踏步走上前来,将小钱的双臂死死扭在背后。小钱痛得皱起眉头,挣扎着不被拖走。府中众人发出一阵惊呼,激起林中枭鸣,凄厉如鬼魅长笑。绿萼眸中闪出惧色,忍住泪意无助唤道:“姑娘……”
高旸擒了小钱,倒并不似刚才那样气急败坏了。他微微一笑道:“我要将他带回京去盘问一二,望你不要反对。”
我早知必有这样一日,心中早有预备。我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身前一尺之处。高举烛火,仰面凛然,“无凭无据,殿下不能随意私刑拷问。”
高旸被热气逼得退了半步,连连冷笑:“当年太宗常常拷问你身边的人,如今换了我便不行?我偏要问。”说罢转头道,“将他捆起来!”
我喝道:“且慢!”两名牵了绳索的随从一呆,目光在我与高旸之间一转,双手便都沉了下来,“殿下要私刑拷问,先拷问我好了。”
高旸笑道:“我从不拷打女人。”左手一挥,那两人已将绳索套上了小钱的脖子。
我向小钱道:“你把衣裳脱了!”小钱正被人扭着,闻言挣扎得更加厉害。四人费力地拉扯着,一面望着高旸。见高旸无动于衷,我忍住拔铳的欲望,冷笑道:“殿下就不准我分辩几句么?”
高旸注视片刻,手指微扬,四人这才放开小钱。小钱松了松双臂,麻利地脱去上衣,露出前胸后背一大片纵横交错、又长又深的鞭伤,是用熟牛筋穿了铜钱浸了油制成的长鞭抽打所致,是咸平十八年夏小钱在掖庭狱熬刑落下的创痕。枭鸣此起彼伏,星芒砧人肌肤。长长的鞭痕似密密的小蛇爬满了小钱的身子,泛着森冷诡秘的银光。众人低呼起来,高旸的四名随从都看得呆了。
我举着烛台,绕着小钱缓缓一周,将高旸的四个随从都逼退了几步:“殿下看到钱挺身上的疤痕了么?殿下可还记得咸平十八年六七月间,太宗因何怀疑我?钱挺因何受掖庭狱的酷刑?他苦苦熬刑,抵死不言,究竟是为了谁?!若他稍稍软弱,殿下今日焉能站在此处拷问他!?如今大事未竟,就要相互猜忌,兔死狗烹了么?”
高旸微微动容:“大事未竟?”
我举着烛台再度走到他身前一尺之处,轻声道:“殿下亲赐的砒霜,大长公主虽然死而无憾,殿下心中却痛苦异常吧。”高旸被我说中了心事,唇角一牵,转过了目光。
我又道:“大长公主为谁而死,因何事求死,殿下与我心知肚明。钱挺虽微不足道,也是为殿下熬过酷刑的,殿下何忍一再拷问?”高旸念及往事,眸光一颤,始终闭口不言。
熙平死了,我至少可以在朱云的墓前痛陈他姑侄二人的罪恶,一抒心中多年的抑郁。我不屑道:“其实殿下当多谢那告发之人才是,若不是他,殿下一辈子都背着弑君的嫌疑,即使禅位,也必引致反叛,倒不如现在这样清楚明白。”说罢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李太后女流之辈,在朝中素无经营,母家又无人,假以时日,定然禅位于殿下。殿下何不忍耐些时?还怕不能遂愿么?”
高旸双手抬起,似乎想扶住我的腰身。众目睽睽之下,终是忍住。他退了一步,双手垂握:“那人害死了你亲兄弟,你竟全不在意么?”
他退一步,我便进一步,始终在他身前一尺之处,连烛光也恰到好处地照亮他痛苦矛盾的脸。我幽然道:“殿下错了,分明是殿下害死了朱云。若非殿下深思熟虑,怎会处置得如此迅疾?殿下于公审之前,当真对潜藏的敌意一无所知么?殿下一再派人监视我、跟踪刘钜,却为何不派人好生查一查究竟是谁泄露了先帝驾崩的消息,以致朱云的行藏早早暴露?我在宫中三月,宫中甚是平静,掖庭狱空空如也,殿下为何不在那时刑讯?可怜我为了防备信王府与掖庭狱的刑狱,煞费苦心呢。”
高旸双唇微动。不待他说话,我愈加轻蔑:“自然了,殿下害怕逼得太紧,暗处那人会随时发难。如此一来,倒不如等他先动,便可毫不留情地杀了朱云,洗清弑君的嫌疑。如今又有大长公主出面自承其罪,殿下废曹氏,赐死大长公主,果然是大义灭亲的好皇叔呢。”高旸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道,“朱云是为殿下的皇位而死的,殿下当尽快登基,方不负朱云以性命相酬。”说罢缓缓站定,仰面露出星光一般灿烂宁和的笑容。
高旸凝眸半晌,终于挥手令四名随从又退到了大槐树之后。绿萼哭着奔上前,为小钱穿好衣裳。高旸索性不再隐瞒自己多年的意图,问道:“既如此,你是赞成?还是怪我?”
我敛容道:“殿下费心周全了我朱氏一门的性命,我还没有道谢,怎敢怪责殿下?”说罢行了一礼,恳切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高旸想扶起我,伸出双手又缩了回去。泥土腥气被烛火蒸腾起来,我的视野中只有湿漉漉的石藓和两株鲜红而圆整的毒菌草,一条小小的红黑相间的蜈蚣,贴着我的绣鞋蜿蜒而过。枭声渐没,虫声复起,周遭又恢复了平静。我是真心地感谢他,亦耐心地等待他的裁决。良久,他终于说道:“请起。”
我站起身,依旧举烛与他坦然相对。高旸道:“香就要燃尽了。”说罢接过我手中的烛台,与我并肩上前,重新燃香而拜。众随从都上前来,环绕在我们身后,团团拜过。高旸将烛台塞回我的手中,默然凝视片刻,转身接过漆黑的斗篷,掩住雪白的哀思,再一次撕开幽蓝的星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待马蹄声消失殆尽,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袖中的短铳往草地上一抛。我只觉浑身酸软,倚着绿萼方才站定。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小钱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地叩头不止:“奴婢多谢君侯救命之恩。”众人都喜极而泣。
我连忙扶他起来:“从前在宫里,我人微言轻,实是无力庇护你们。今日,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让信王将你带走。”小钱只是跪着不肯起来。
绿萼流着眼泪笑道:“你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