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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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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大笑,纷纷点头。李万通又道:“这深宫大院,施毒手的施毒手,放冷枪的放冷枪,当真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正应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见做人千万不可存着坏心眼儿。连宫中都有嫉恶如仇、不畏生死的女官,况且宫外的广阔天地?实实要小心报应不爽。可怜这平娘娘,得意不过半载便成了残废,当真是——”少女奏起月琴,李万通拍起竹板,幽幽唱道,“露台承恩夜昏晓,春梦到秋无寻觅。”唱罢,祖孙俩起身飘然入内,不一时从后门远远去了。


第七章 师克在和
  待李万通走远,我一面命绿萼关了窗,一面甚是好笑:“李万通竟然将慧贵嫔比作阳成昭信。”
  朱云笑道:“若不将慧贵嫔说得穷凶极恶,如何能显出二姐你的正义凛然?”
  我不觉冷笑:“我为什么要显得正义凛然?我也并不在乎那些老夫子是如何看我的。况且,我打伤了慧贵嫔,那些老夫子真的就放心了么?”
  朱云道:“二姐被沐皇恩,又特立独行,自然是不在乎的。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乎别人在不在乎?”
  我哼了一声:“你在说谁?”
  朱云笑道:“自然是小弟我。小弟虽只领个虚职,却也是日夜勤学苦练的,偏偏有人说我是倚仗两位姐姐的恩宠。小弟着实委屈。”
  我审视片刻:“李万通果然了得,宫廷秘事竟说得丝毫不差——不,是十分得体。既懂得抹黑慧贵嫔,也懂得隐晦玉枢和我的心病,还给皇家留了颜面。他当真是十分体谅你的心思。怨不得你知道他今天要说什么,竟还特拉我来听。”
  朱云笑道:“此言差矣,二姐在宫里闹翻了天,自然宫外也津津乐道。有李万通为姐姐细细解说一通,多少也能正名。何况姐姐也不是第一日听李万通说书了,多少知道他如何知晓这些所谓的‘秘事’。姐姐熟读经史,自然知道民心所向是如何要紧。”
  我懒得与他争论,只摆一摆手道:“罢了,你不是说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和我说么?”
  朱云笑意深沉:“是不是要紧的事情,要看二姐的心意了。”
  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笑意如酒冷:“你说话越来越糊涂了,爱说就说,不爱说我也不想听。”
  朱云忙道:“二姐息怒。”说罢为我斟满酒杯,“咱们姐弟好容易能相会饮酒,没有母亲在一旁坐着,正可畅所欲言。”
  酒是清冽微甜,流入心中化作难以名说的苦泪:“云弟,这一次我回家,你似乎有哪里变了。”
  朱云道:“二位姐姐都在宫中苦熬着,家里唯剩我一个男儿——”说罢也自饮一杯,“虽然从未有人向我言明父亲因何备受酷刑,我却也不是个傻子。”
  我凝视半晌,道:“往事由他去吧,只说如今的事便好。”
  朱云微微一笑:“也好。那就先说好消息吧,是关于弘阳郡王殿下的。”
  我问道:“上一次我听说他到了临安府的紫溪盐场,如今到哪里了?”
  朱云道:“弘阳郡王离开临安府后,去了嘉兴府。”
  我颔首道:“嘉兴府的海盐县有沙腰、芦沥两大盐场,还有袁部、浦东和青墩三个小盐场。”
  朱云笑道:“二姐知道得真清楚。”
  我笑道:“自从弘扬郡王去巡查盐政,我便细细查看过地图。弘阳郡王既去了临安府,又怎会不去嘉兴府?”
  朱云道:“弘阳郡王从海盐县渡海到会稽府的余姚县,又走陆路去了明州府的慈溪县。”
  我笑道:“慈溪县有一个鸣鹤盐场。”
  朱云道:“二姐当真无所不知。可是二姐知不知道,上个月慈溪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摇头道:“若是百姓上书没有言及,陛下也没有告诉我,我是不会知道的。”说着忍不住自嘲,“上个月只顾着应付他的那些娘娘了!”
  朱云笑道:“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些小人,能暴起一回,扫除妖氛,也算难得。二姐当高兴才是。”
  我叹道:“不过如此。慈溪县究竟发生何事?”
  朱云道:“本来春夏涨潮时,正是亭户们煮海的时候。谁知今年有几百名海盗忽然从余姚登陆,一路杀到慈溪县。”
  我奇道:“海盗?”
  朱云道:“当时慈溪县的县令正和弘阳郡王在盐场巡查,得知海盗登陆的消息后,立刻回慈溪县守城。谁知还未进城,海盗便杀了过来。可怜城外的百姓来不及逃入城中又不愿意追附反贼的,都被毫不留情的屠灭了。慈溪县的县令亲自带着几个带刀的衙差沿途保护百姓,没于阵中。弘阳郡王和主簿杜娇匹马逃入城中,刚刚来得及关上城门。”
  我大惊:“怎么会有海盗?”
  朱云道:“说是海盗,其实是些私盐贩子、亭户流民,还有一些日本武人。”
  我一怔,深深叹息:“亭户'32'流民……”
  朱云道:“都是反贼,姐姐却悲天悯人了。”
  我冷哼一声:“这几百人行动迅速,想来不曾带着攻城器具,眼看慈溪县关闭城门,必然在周围掳掠一番,迅速撤走。他们是去了定海县、鸣鹤盐场,还是南下去了明州府?”
  朱云道:“二姐素来料事如神,不妨猜上一猜。”
  雅阁虽是凉爽,却有些气闷。我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狭仄的视野中唯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冰凉的指尖沐浴在正午的日光中,淡淡一点暖意:“海盗上岸,是为了劫掠财物,既然到了明州,怎能不去明州最大的城——明州府?去过了明州府,再折而北上,从定海县出海。”
  朱云举杯道:“二姐料事如神。”
  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果这些海盗再勇敢些,就应该去会稽府。当年孙恩就是从余姚登陆,攻占了会稽府,将才女谢道韫的夫君、会稽太守王凝之杀害的。不过,从余姚县折向东南,经慈溪、明州府,最后从定海县出海,纵横二百里,已算胆大包天了。”
  朱云道:“二姐对江南道的地形很了解。”
  我淡淡一笑:“在御书房当值的好处便是能看到许多平常看不见的物事,比如,各种各样的地图。天下很大,我却困守宫中,多瞧一瞧地图,算是解闷。”
  朱云笑道:“二姐心怀天下,却不得不在宫里和妃嫔纠缠不清,当真无趣。”我笑而不语,只摇一摇折扇,扬眉凝视。朱云轻轻咳嗽一声,忙又道,“海盗来如电去如风,余姚县和慈溪县都被打得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闭城拒敌。可怜城外村邑的百姓被他们烧杀抢掠,死伤不计其数。”
  几缕刀光血影,一腔极度惊恐的尖叫和哭声,我心头一颤,眉心微动:“海防难守……连几百海盗也挡不住。”
  朱云笑道:“二姐先听小弟说完再忧国忧民不迟。弘阳郡王和二姐一样,猜准了海盗从明州回来后,定从定海县出海,于是亲自带兵前往定海县主持防务。”
  我嗯了一声,无不担忧道:“乡兵平日务农,训练甚少,如何抵御这些海盗?何况小小一个慈溪县,又能有多少兵马?”
  朱云笑道:“岂不闻‘师克在和,不在众’'33'?”
  我淡淡道:“更确切地说,是‘贼既无城栅,唯以寇抄为资,取之在速,不在众也’'34'。”
  朱云大笑:“这情形当真丝毫不差。”说罢与我一碰杯,仰头饮尽,又道,“弘阳郡王命慈溪县县丞将百姓收入城中,闭城不出,自己却带着二百名壮勇前往定海县。王爷三令五申,赏罚分明,众人无不心服。”
  我颔首道:“皇子守城,自然士气大振。”
  朱云道:“弘阳郡王亲自负土,日夜不休,带领众人挖掘守城工事,又远远地派出斥候哨探。数日后,海盗来袭,王爷先派一百名军士装扮成百姓背负家资往城中避难,这些海盗见了焉有不抢之理?于是众人纷纷丢下财物,抱头鼠窜。海盗追到城下掉入堑壕,守军从城墙上向下丢滚石、热油、火箭、毒箭,如此十停中死伤了三四停。剩下的人无心恋战,也不搭救同伴,绕城海边跑去。”
  我哼了一声,冷笑道:“‘戎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35'”
  朱云笑道:“二姐仿佛在那里亲看一般。”
  我笑道:“比之亲看,我宁愿看书。”
  朱云道:“海盗到了海港中一瞧,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海面上还横着巨索,接应的远船急切不得靠岸。王爷一马当先,亲自带兵杀到港口,命军士列阵。一时士气如虹,杀得海盗丢盔弃甲,为了争夺仅有的几条渔船逃命,甚至不惜自向残杀。如此只有一二停逃回了海中。”
  我笑道:“痛快!海盗毕竟是海盗,只会一味逞强斗狠,怎知‘佯北勿从’‘饵兵勿食’?弘扬郡王则‘围师必阙’‘穷寇勿迫’'36'。甚好。”
  朱云笑道:“二姐英明。不过海盗们逃去了海上,铁索也拦不住,要追也难。”
  高曜小试牛刀,竟然大获全胜,我又欣慰又骄傲,不禁痛饮一杯。忽觉四周蓦然一静,有一个轻柔婉转、细若游丝的女子声音在楼下唱道:“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输征。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37'
  朱云听了两句,道:“真好听,只是太凄婉了些。我常来这里坐着,竟从未听过。”
  我倾听片刻,迟疑道:“这是……”
  朱云奇道:“姐姐日日在宫里坐着,莫非听过这歌?”
  只听那女孩子又唱道:“卤浓盐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我叹道:“云弟,你听出来她在唱什么么?”
  朱云又听了两句:“仿佛是……亭户?”
  我颔首道:“这是民间新制的《鬻海歌》。”
  朱云道:“二姐如何知道?”
  我不答,转头向绿萼道:“去问一问,若得闲,请她上来唱一曲。”绿萼领命去了。我这才道,“这歌儿在江南道传唱有些日子了,我在小书房读到过。说的是‘亭户’之苦。”
  朱云想了想,不觉现出迷茫的神情:“‘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输征’‘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山去夕阳还’,亭户竟这样苦?”
  一瞬的恍惚,我这才意识到,朱云与我们是异父姐弟。我和母亲所承受的惊恐和困苦,我们在狱中所度过的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他从未经受过。虽然父亲和母亲是长公主府的管家,整日操劳,但朱云自小备受疼爱,又与高旸做伴,从未行过僮仆厮养之事。他尚未成年,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又借着玉枢的宠爱,成为龙卫右厢副指挥使。他并未真正尝过卑微与屈辱的滋味,又如何懂得盐场亭户的苦?如何明白为何亭户愿意抛弃家园,成为居无定所、遭人唾骂、被官府通缉的海盗?就连那四处漂泊的歌女,也并不曾真正唱出其中的苦难与怜悯。
  我微微一笑道:“随口唱的,何必当真?弘阳郡王现下还在江南道么?”
  朱云忙道:“王爷打走海盗,陛下大加赞赏,于是命他去西北勘察盐政。”说着又好奇问道,“这么大一件事,二姐竟然不知?”
  我一怔:“西北?”
  朱云道:“不错。”
  高旸和高曜的表兄裘玉郎在西北军中度田,高曜立功后立刻去西北巡视盐政。昌平郡王……我眉心一蹙:“竟然都在西北军中了,有趣……”
  朱云好奇道:“二姐,西北也有盐政可查么?”
  我淡淡道:“西北有青白盐,向由羌人专利。虽然我朝正在对西夏用兵,但也还是会有羌人走私青白盐进来。未与西夏开战之前,这些盐都是西北军榷,所得的钱专充军费。弘阳郡王究竟是几时立功,又是几时去了西北的?”
  朱云道:“今天是初六,海盗之事大约是半个月前的事情,想来现在也就刚刚到西北而已。”
  我屈指道:“江南百姓若有上书,到京中约有六七日,从公车府到御书房,还有十来天。如此看来,最多两三天,我便能在小书房看到江南闹海盗的事了。”
  朱云惊叹:“百姓上表竟然这样慢?怨不得这么大的事情,二姐却还不知道。”
  我微微冷笑:“天子还肯留着公车府使庶民的苦乐直达天听,已是难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百姓上书喊冤、告状、讨赏、自荐么?光夹带的血书我每日不知要看多少,回漱玉斋洗手,恨不得洗掉一层皮才罢。”
  朱云道:“二姐在御书房竟这样辛苦……”
  我吐出一口酒气,化作一团惆怅:“等你真的上任了,便知道公务繁重的滋味。”
  朱云懒懒地摆一摆手:“罢罢,如此看来,我还是晚两年再去上任好了。二姐知道么?朝中听闻弘阳郡王立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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