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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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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忙扶着栏杆站起身,定神一瞧,但见眼前少女一身白衣,头戴银环,容貌虽不出众,却甚是可亲。正是苏燕燕。自从她被废黜为奴,在守坤宫服侍皇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蓦然相见,甚是意外:“许久不见妹妹了。”
  苏燕燕行礼道:“奴婢参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笑道:“妹妹不必多礼。”
  苏燕燕笑道:“奴婢已不是女巡,大人不可再用昔日称谓。”
  她虽被废黜,却未见消瘦。面色红润,眸光亮如星辰。我笑道:“妹妹虽遭困厄,却风采不减。还以姐妹相称便好,不必拘束。”
  苏燕燕欠身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说起来,妹妹蒙姐姐救命之恩,还未言谢。若非姐姐勘破悬案,寻到真凶,妹妹恐怕已不在世上,连带着父亲也要受牵连。”说罢深深行了一礼,“姐姐活命全身之恩,妹妹没齿难忘。”
  我淡淡道:“何必言谢。三位女巡之中,妹妹罪责最轻,倒不至于牵连令尊大人。如今华阳公主将满五岁,这侍读之职,非妹妹莫属。”
  苏燕燕道:“待罪之身,不敢望进。”
  我笑道:“姐妹之间,只管说这些做什么?妹妹这会儿来文澜阁做什么?”
  苏燕燕道:“皇后命我来文澜阁选两册书看。姐姐常日在文澜阁校书,便斗胆请姐姐做主挑几本,也省得我费精神。”
  我笑道:“这有何难?只不知娘娘要看什么样的书?”
  苏燕燕道:“娘娘近来身子不爽,连绣花也没有力气了,想看些传奇杂说解解闷,姐姐这里可有么?”
  我指着晒书场道:“那边晒着的便是。”只见几个小内监捧着书坐在石头上读得专心,于周遭嬉闹充耳不闻。
  苏燕燕望了一眼,笑道:“若不是传奇杂说,谅他们也不能读得如此专心。”
  我携了她的手到晒书场中择了五册书,又问道:“前些天请安时,皇后的精神尚好,怎么忽然……”
  苏燕燕叹道:“哪里好了,不过一口气撑着。娘娘自生了祁阳公主,身子便一直亏着。接着监国大半年,又太过操劳,更兼这阵子心气郁闷,这才病了。从前天开始,太医日日请脉用药,整个椒房殿竟是焙在药罐子里的。”说着眼底一湿,“陛下也不来看,娘娘也不准下面的人去禀告。”
  我心下恻然:“如今是谁常去侍疾呢?”
  苏燕燕道:“昨天弘阳郡王殿下前去问安,在寝殿中奉药侍疾。娘娘说,殿下年纪还小,怕过了病气,不许他再来了。如今是史姑娘侍奉得多。”
  史易珠,这本也在意料之中。皇后病了,宫中诸事无人料理,史易珠自幼理家,皇后素来喜欢,此刻自然倚重。我忙道:“娘娘病了,我竟不知道。这就随姐姐前去守坤宫请安侍疾。”
  苏燕燕指着我手中的《周易》,樱唇一弯:“易曰:狐涉水,濡其尾。'40'比起旁人,姐姐果然是个有始有终的。”
  我淡淡一笑:“娘娘待我不薄,故铭感恩德,不敢有失。”
  四月十五日,照例随帝后去拜见太后。皇后虽然身子不好,却也用胭脂撑出好颜色,勉强去了。熙平长公主更是如往昔般早早入宫了。
  从济慈宫出来,我便径直去了文澜阁,一头扎进幽暗清凉的书库中。两个小内监在我身后,一捧莲花鱼子小砚,一捧书录。我左手提着一盏琉璃灯,右手执笔,在书册间指指点点。如此站了半个时辰,只觉双膝僵硬,便出去歇了片刻。
  回到书库,行到最幽暗之处,灯光一晃,猛觉身后多了一人。我大惊,心头似被巨锤沉沉砸下,惊颤不已。左手灯座在地上跌得粉碎,幽焰蹿起,归于寂灭。
  两个内监忙一左一右架住我,方不至于跌倒。只见一个青白人影从漆黑的角落里闪了出来,盈盈道了万福:“大人何至于如此害怕?”
  我神魂未定,但见此人身着青玉色半袖纱衫,身量纤细,神情淡漠。发间一枚猫眼蝴蝶簪在黑暗中宛如幽怨双目,明亮而冷艳。我抚胸道:“慧珠姑姑。”
  慧珠恭敬而关切,满含歉意道:“惊吓了大人,奴婢罪该万死。”
  我挣脱内监的扶持,冷冷道:“姑姑怎的到这里来了?”
  慧珠道:“大人从太后宫里出来,便急匆匆来到文澜阁。长公主殿下想和大人谈说两句,却寻不到人。奴婢只有自作主张,到文澜阁来了。”
  我命两个小内监退下,引慧珠来到小小南窗下的条桌旁。桌上有堆叠如山的古籍,书尘悠游,飘飘然无所依托。我有心躲避熙平长公主,竟还是躲不开。
  我笑道:“博士们在前面修书著作,半刻也不敢松懈。姑姑瞧这里又新收了许多旧书,我实在是无暇分身。还请姑姑代为转承,请殿下多多包涵。”
  慧珠道:“不敢。大人新升女丞,自然贵人事忙,奴婢知道。”
  我侧身坐于桌边,淡淡道:“姑姑此来,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要紧事交代么?”
  慧珠垂手恭立:“咱们殿下有些日子没见大人了,甚是想念,倒无特别要紧的事情。”
  我笑道:“那就请姑姑代玉机向殿下请安问好。”
  慧珠道:“是。”
  我拿起一本书,见她并无退意,只得又问:“不知姑姑还有何事?”
  慧珠恭敬道:“也无特别之事,只是府里的一些琐事,须得让大人知道。”
  我心中一跳,不动声色道:“可是与我父母有关么?”
  慧珠道:“朱大管家和娘子都很好,大人宽心。”她停一停,唇边的笑容像是笼在袅袅烟尘之中的锋利毒针,泛着幽冷的光芒,“是小菊那丫头。哦,就是从前姑娘身边的红芯。她回府后,殿下给她涨了月钱,又叫她贴身服侍。谁知她是个没福的,一日随殿下在下面的田庄里,一不小心跌进捕兽的深坑。这一跌,竟然便跌死了。啧啧,当真命薄。”
  我悚然一惊,左手紧紧攥住一册薄薄的旧书。只听纸张的嘶嘶轻响,如蛇吐毒芯,书册顿时皱成一团。慧珠轻呼:“大人小心,书都皱了。”
  红芯出宫还不到一个月,便这样死了。我站起身,瞠目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慧珠叹道:“这丫头的命不好,才与父母相聚,又得殿下赏识,便跌死了。不过殿下已赏了她爹娘一百两银子,也算尽了这些年的主仆之情。唉,她若还在宫里当差,便不会有这等横祸了。大人说呢?”
  心头有一瞬的隐痛,我艰涩道:“姑姑是说,红芯的死,罪责在我?”
  慧珠惊诧道:“大人怎会作此猜想?奴婢怎敢怪责大人?”
  我哼了一声:“红芯在宫中犯错,才被执事姑姑撵出宫的。”
  慧珠道:“既然是她自己犯错在先,那便谁也怨不得。是了,还有一件喜事要禀告大人。信王世子已经定下亲事了。”
  指尖掠过卷曲的书角,并无一丝凝滞,心却渐渐沉了下去。我本不愿问,当此刻却又不能示弱:“是哪家姑娘?”
  慧珠笑道:“这位小姐,是长公主殿下亲自相中的。容貌、心性、才学、武功都无可挑剔。”
  我心中一动:“武功?”
  慧珠笑道:“虽然是白丁之女,不过信王府和咱们殿下原也不在意女孩子的出身。说起来,这位小姐和大人还是熟识呢,便是从前神机营启副都统的女儿,启春姑娘。”
  原来是她。这样也好,如此两人,倒也相配。心底泛起一股酸凉之气:“原来是启姐姐,如此甚好。姑姑回去若能见到世子,代我恭喜他。不知世子何时迎娶新妃?”
  慧珠紧紧盯着我:“到了秋天世子便满十九岁了,到时回过两宫,便可成婚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一本书翻着:“甚好。姑姑还有何事?”
  慧珠恭敬道:“再没有了。”
  我笑道:“那便代我向长公主殿下致歉,就说玉机俗务繁忙,改日闲了一定向殿下请安。”
  慧珠道:“是。奴婢告退。”
  她一走,我立刻关上书库的门。心念如沸,又哀凉如冰。左胸随着心跳隐隐疼痛,愈来愈沉,愈来愈重。我眼前一黑,扑倒在书堆中,几十本旧书呼啦啦掉落在地,扬起漫天的细尘。门外的内监听到书库里的异响,欲推门查看。门已经被我从里面闩牢了。
  红芯。她既然已照熙平长公主的密令行事,回到长公主府不是当受到善待么!那捕兽的坑能有多深,怎能就此摔死?熙平竟然这样容不下她!她杀了她,是为了给我瞧的么!她告诉我高旸的婚事,是为了让我死心么?
  左脸贴在粗糙的书页上,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心痛更盛,几已不能坐起。红芯只是不适宜在宫中服侍而已,其错误远不致死。她是我遣出宫的,她是我杀死的!我明明知道熙平心思阴沉,手段毒辣,我为什么要遣她回府?熙平错了,我岂非更错?大错特错!
  芳馨的话言犹在耳:“赶出宫不过是极小的惩罚,依宫规,忤逆的奴婢,打死也不为过。”
  一语成谶。
  而我竟还扬扬得意于我的仁厚!我原来已经是这样一个狠毒而伪善的人!我——朱玉机,终有一日也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我缓缓伸出右手,洁白的指尖在阳光下闪出狰狞的血光。
  待我匆忙赶到金水门时,只见熙平长公主粉蓝色的裙角一闪,如一抹青烟,飘然消失于朱门之外。初时我躲避她,现在她躲避我。
  芳馨带着两个丫头追上来,喘息道:“姑娘身子不好,何必走得这样急!”
  正午的日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像被鞭笞。我的身心却被浸泡在冰冷的金沙池中,在绝望的窒息中缓缓下沉。我想哭,却没有眼泪。血红的宫墙拧成漆黑扭曲的一团,晴好的天空也化成一张狞笑的青面。我的心又痛了起来,昏昏沉沉间,只听宫人们痛心而焦灼的呼喊惊飞了梧桐树上一群灰尾小鹊。天边的云彩变幻无方,却依旧被掠过的羽翼撕扯出无数伤口。躲,也躲不掉。
  我醒来时,只见一个素衣紫钗的少女靠在床头打盹,却是紫菡。我浑身无力,只动了动脚。紫菡头一歪,顿时醒了过来。见我睁眼,也不多说,忙端了一盏水喂我喝下,柔声道:“姑娘要坐起来么?”
  我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坐起身:“你不侍奉圣驾,怎的在这里?”
  紫菡道:“奴婢本来是在服侍陛下用膳的,忽然听说姑娘在金水门晕了过去,忙求了陛下过来瞧瞧。横竖那里还有张女御,也用不着奴婢。”
  口中又黏又苦,连叹息亦是苦的:“太医来过了么?”
  紫菡道:“还没有。陛下听说姑娘病了,本来命李公公传刘院正来瞧。谁知皇后那里突然又不好了,几个当值的太医都在守坤宫斟酌方子。幸而芳馨姑姑说,这是姑娘的老毛病了,漱玉斋有吃惯的方子,就先熬了药喂姑娘喝下。姑娘已经昏睡了一下午了。”
  窗纸已暗,果然已近黄昏:“凤体要紧。告诉太医院,不必来人了。你也回去吧,陛下若问起,就说我身子无碍。”
  紫菡不舍道:“奴婢想陪着姑娘。”
  我抚着她鬓边的柔发,怜爱道:“傻妹妹,你陪着我有什么用。你便服侍得再好,我也不能给你一个姝位和媛位。”
  紫菡顿时红了脸:“姑娘说什么!一醒来便没正经。”
  我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回宫去吧,我这里有姑姑和绿萼。”紫菡迟疑半晌,依依告退。
  芳馨送了紫菡回来,坐在床沿凝视我的面孔道:“姑娘的脸色还是不好,奴婢已经照从前银院判的方子煎了药,姑娘晚膳后再饮一剂。”
  我拉一拉锦被,双手的力气正慢慢恢复。我握住着芳馨的手,平静道:“红芯死了。听说在捕兽坑里跌死的。”
  芳馨大惊,瞠目无语。良久方沉声道:“姑娘是疑心——”
  我冷冷道:“她是依照熙平长公主的意思行事,但偶尔也为皇后所用。去年她没有随我去景园,长公主已然问起过,只要她细心查访,不难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回了长公主府,但长公主身边却容不下这等不忠心的奴婢。再者……”我停下,忍住胸口的隐痛,深深吸一口气。
  芳馨道:“姑娘是说长公主杀鸡儆猴么?”
  我低头一哂:“多少有这层意思在吧。”
  寝室中一分分暗了下来,静得如同亘古荒凉的深海。良久,芳馨道:“姑娘虽出身长公主府,但如今是从五品女丞了,又有皇上和皇后的恩宠,若铁了心要和长公主生分,也不是不可以。”
  我轻哧一声:“从五品女丞?与从七品女巡有何分别?况且我若行得正,她不能将我怎样;若她行得正,我又为何要和她生分?”
  芳馨一怔,垂头道:“是。奴婢糊涂。”
  我叹道:“掌灯传膳吧。”


第十八章 隐初在我
  绿萼支起窗,但见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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