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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怎么了?”江月心纳闷,“哥哥升官了?”
“是你的好事儿。”周嫂子放下怀里的孙子,喜滋滋道,“谢夫人与谢公子这几日就要回京城去了,刚刚谢夫人特地差人来递了口信,说是要带你一道回京城去,在京城备婚。”
江父搓搓手,乐呵呵道:“那可是京城啊!你爹我一辈子去过京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也就是刚娶了你娘的那阵子,在京城住了段时日。”
江月心懵了一下。
差点忘了这一茬!
那谢宁虽然整日嫌弃她,可依旧没有来退婚。如今看爹爹的意思,是要她跟着谢宁一道去京城了?
“这么重要的事儿,可不能错过了。”江父拍拍江月心的手臂,喜笑颜开,“谢家大门大户,你要是住到谢家去,定能长进不少。将来做了少夫人,也不会慌张。为父这就去见霍大将军,给你请辞……”
“等等。”江月心拽住江父的手,直白道,“我不想嫁。”
“糊涂孩子!”江父训斥道,“你不嫁人,难道还要当一辈子的将军?以后谁来照顾你?”
“至少,我不想嫁给谢宁。”江月心呼一口气,蹙眉道,“谢宁母子两并不喜欢我,我嫁过去了,只有苦头吃。难道爹想看我受苦么?”
“你你你……”江父一副不信的样子,转身指着院里的一堆箱笼,道,“你是不知道那谢夫人与公子对你有多上心!礼物一趟趟地送,一点儿都不心疼钱。这上好的衣服料子,咱家平日哪买得起?怕你不适应京城,还特地提前带你回去……别家的夫婿有这么体贴,早该笑开花了,只有你这么任性!”
江父很是痛心疾首。
那谢宁来拜访了他两三次,回回都是谦逊仁厚的模样,言语间只说要江月心“日后文静谦逊一点”,还要江月心“做个贤内助,助他仕途高升”,其余并无要求。
江月心也知道,爹爹是为了她好。那谢宁被王延提点过,必然不敢得罪自己,因此在爹爹面前也演得卖力。可谢宁越是这样两面三刀,她就越是不想嫁。
江月心性子直,不会说漂亮话。她闷了一会儿,直截了当道:“话就摆在这里,我不会嫁谢宁。”
在江父“任性”、“不像话”的吵吵嚷嚷声里,江月心转身就出了家门。趁着还未入夜,她去酒铺子打了两坛酒,提着小酒坛在街上晃晃悠悠地走。
边城偏地,没什么醇香好酒,只胜在一个烈字。一口下去,如从喉烧到肺腑,滚烫了整个身子,令人无暇去思虑其他烦心事。
暮色渐浓,西月慢升,街上的店家相继闭门,宵禁的梆子声已远远地回响了起来。回过神来,江月心眼前的街道已是空空荡荡、一片落寞,唯有她孤零零地徘徊着。
她拎着酒坛,朝口中仰倒,可酒坛中却无一滴酒液。
“喝完了……”她晃了一下身子,一副扫兴的样子,“谢宁烦人,这酒也够烦人。”
她是不想嫁谢宁的,可她又说服不了爹爹。
都怪谢宁狡诈,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她掷了酒坛,发现袖中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原是一方手帕。江月心支着迷蒙的头颅,隐约想起这方手帕是王延的。
她有些醉了,脚步飘忽,周遭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她却能清晰地回忆起王延手心的温度,与她接过手帕时的心跳如狂。
她要把这手帕……
把这手帕……
还给王延。
这样想着,她便转道回家,悄悄牵了马,朝城外的明山亭策马而去,也不先问问王延是否已回了家,只是自顾自莽撞地去了。
这明山亭乃是旧朝所造,不少文人骚客皆在此处留下过诗词名篇。凡有文人到不破关,皆要去明山亭一游。江月心也常去,能清楚地记得哪块砖上铭了哪个人的大名。
但她也仅限于记住那些名字了,要她记住那些诗歌词赋,是绝无可能的。什么“狼烟漫漫不破关,黑云欲穿明山亭”,江父时常挂在嘴边,可江月心就是记不住。
从关城到城外的明山亭,打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到明山山腰时,天色已完全漆黑一片了,天地里只余两处光。一处是天上明月,将满又缺;又一处是山顶亭中,一点明灭灯笼火,如纷纷扰的三千乾坤所凝。
“王延——你在不在?”她下了马,牵着马沿着蜿蜒山道,向着山顶行去。
亭中有一道人影,闻言似是愣了一下。江月心见了,很是欢喜,几步朝着亭中跑去。
“小郎将?”王延正坐在亭中,借着灯笼光独自对棋,“何事如此匆忙?”
待江月心近了,王延才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她身子晃晃悠悠,面泛酒后微醺的薄红,笑得飒爽英气。她生的明艳大气,平日里总刻意露出一副武将的利落样子,少有这样不设防的时候。
江月心倚着亭柱,纳闷问道:“王延,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对棋罢了。”王延答道。
“这棋……”江月心瞅一眼,如坠云雾,“你研究了一整日?”
“倒没有那么夸张,至多半日。”
江月心醉了酒,往前一探身子,险些摔了过去。王延伸手扶她时,袖子扫过棋上黑白子,竟将满盘棋局尽数扫乱。江月心见了,很是可惜,道:“你研究了一下午的棋局,就这样给打乱了?”
“无妨。”王延道,“只不过是以子为人,借棋虑事罢了。乱了就乱了。”
他扶了江月心,又提起灯笼盏,低声道:“小郎将,我送你回家罢。”
“等——等等。”江月心的酒劲又泛上来,头脑微微混沌。她抬眼,瞧着王延灯火映照下的侧颜,竟然笑嘻嘻地说起胡话来。
“王延,我和阿镜一样,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面熟。”她眯了眼,竟想伸手去摸他面颊。只是手到了中道,就无力地垂下了,“觉着你像一个人,但你又绝不是那个人。”
——因为,那家伙已死了很多年了。
“夜里风大,小郎将,回家吧。”王延将灯笼抬得愈高了些。
“王延!”
江月心借着酒劲,胆子陡然大了起来。她想到褚蓉对自己的谆谆教诲,立刻决定把握住这次绝佳的大好机会,先抢过来再说。
“本郎将要你……要你……”江月心竖着手指,意识有些模糊,“要你!做我的随从!跟班!跑腿的!”
这话一说出口,江月心就觉得口中苦涩。
她要说的明明不是这句呀,而是“本郎将想嫁人”,怎么一出口就变成这样了?
让王延这样的厉害人物给自己做跑腿的,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但酒劲太大,她已有些神智不清了,只能迷迷蒙蒙地盯着王延瞧。光盯着还不够,竟还把佩剑举了起来,一副威逼利诱的样子。
其实她觉得这副画面有些熟悉。幼时的她是个小霸王,就曾这样逼迫过青梅竹马的玩伴做自己的跟班。
但面前这人,是王延,不是其他人。
她的视线晃了晃,朝外瞥去,只见得松间明月如洗,满山风烟俱静;万籁浮华,皆作无声。
许久后,江月心听见他温柔一笑,轻声答:“好,我答应你。条件是小郎将先乖乖回家去,免得着凉。”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当跟班好像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呢
第8章 小郎将(三)
江月心次日醒来时,头疼欲裂,知晓这是自己宿醉的恶果。
门外有嘻嘻哈哈的吵闹声,是周大嫂子的孙子在丢石子玩。没一会儿,就听到周嫂子的喝声:“小点儿声,别吵到小姐休息!”
江月心揉着额头草草起身,推门一看高高日头,知晓自己必然是迟到了。想到霍大将军的脾性,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道:“嫂子,马、马喂了吗?我这就去将军那儿了!”
周嫂子在裙角上擦了擦手,纳闷道:“不吃点?饿着可不成。”
“不吃了不吃了。”江月心摆摆手,胡乱把头发扎成一束,急匆匆往外头走去。江父听见她脚步声,从房里出来,喝道,“以后少喝点儿,还劳动王先生把你送回来!姑娘家,像什么样子……”
江月心敷衍地应了,立马就出了家门。
江父见她背影渐远,一时心情复杂。
今早上,谢宁又来了,恰好听到他与周嫂子在说着月心宿醉之事,当时谢宁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乌黑得像块石头。待江父来接待他,谢宁只硬邦邦说:“若要她嫁入谢家,日后不可再饮酒。”
江家的人酒瘾可不小,江父也爱喝酒。一听到“日后不可再饮酒”,江父便觉得心里一痛。
也许是因为江月心爱喝酒的事儿惹恼了这位重礼教的公子哥,今日谢宁的脾气也没那么好了,说是要江家早做决策。至多七日,谢家母子就要动身返京,在那之前,江月心得打点好行装。
江父一听,连声应了好。
送走了谢宁,江月心也去霍将军面前了,江父开始犯起了难。
江月心的脾气这么倔,说了不嫁,那就是铁了心不肯嫁。
谢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她怎么就瞧不上呢?嫁了谢宁,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日后也不用守着江家这个小破院子,只用做个阔少奶奶便行了。
月心自幼无母,跟着父兄过久了苦日子。要是能做个少夫人,半生无忧,那该多好啊。
思来想去,江父有了个主意。他叫来在家里做帮工的周大富,要他送封信去长子江亭风那儿。他对周大富叮嘱道:“你要仔细和亭风交代清楚了,说此乃他妹子的婚姻大事,要他务必好好劝劝他妹子。”
“是是是。”周大富笑得憨实,“老爷子放心,我一定带到。”
江父心道:亭风的话,可比自己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管用多了。
江亭风被霍天正派去城外驻守,日日夜夜对着关外的鹤望原。也不知道那片光秃秃的古战场有什么好看的,江亭风逢年过节都不回家,留在鹤望原上,信里只说是忙得很。
可妹妹都要嫁不出去了,他怎么也得抽个空回来吧?
最好,江亭风能把褚蓉带回来,顺道把婚事也给办了。
***
江月心到了城外营房,直直步入霍天正的军帐之中,满面愧色。
她已做好了被训斥、被责罚的准备,可待她踏进了军帐,却发现军帐中的氛围一片古怪。赵祥、顾镜、王延都在,另有两个门督、军司也在,俱是一脸古怪地望着江月心。
江月心眼皮一跳,暗道不妙。
——定然是自己迟到,惹了霍天正大怒,这群人正等着看自己好戏。
“霍大将军,月心来迟,恳请将军降责……”江月心说得诚恳。
霍大将军威风十足地坐在主位,可表情也有几分古怪。他耷着眉,欲言又止。好半晌后,他才道:“小郎将,从今日起,王先生便是你麾下军司了。他不擅武,你要多多照顾。”
江月心:?
王延怎么就调到她手下来了?
若是她没记错,这位王先生可是霍大将军“三顾茅庐”请来的厉害人,霍将军怎么舍得放手丢给她?
她抬眼瞄一下王延,却见他神色如常地立在霍天正身侧,一身文秀清净。见江月心瞧他,他便微弯了笑眸,也看她一眼。
“王先生说,你昨夜一力要求他做你的副官,本将军只好成人之美。”霍天正的面色愈发古怪,“日后,你要多多照顾王先生。”
霍天正一说完这句话,江月心陡然想起来,昨夜都发生了什么糊涂事。明山亭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如同几道惊雷,将她劈得渣都不剩。
难怪众人都用这种诡谲目光瞧她!竟敢和霍天正抢人,这可真是活腻歪了!
瞧瞧周边的同僚,有的人目光里竟还带着一分敬佩……!!!
霍天正说罢,咳了咳,赶紧讲了别的正事:“诸位也知道,近来大燕国人异动频频。鹤望原附近的几个驻营点,俱是被大燕国给偷了去。”他说着,满面肃色,声音也沉了下来,“依照本将军推测,这关城内定已混入了探子。”
军帐内,登时一片沉寂。
提起大燕国,谁也开心不起来。
大燕国与天恭国积怨已久,陆陆续续交战了百来年。闹得最轰轰烈烈的,便是二十年前的那场仗。
彼时,天恭国乃是宣帝李律在位。李律不似前代君王,并无勃勃野心,只醉心音律歌舞。他在位十年,竟放任大燕国养得兵强马壮。二十年前,大燕国自认时机已到,便南下攻打天恭国。
这场仗,一打就是五年。天恭国纸醉金迷近十年,毫无还手之力,竟让大燕破了京城长驱直入。更为耻辱的是,泰半天恭国的皇族皆被大燕人掳走,挟入大燕境内。
其中,便有宣帝李律与他的两位皇子。太子李竞棠于北上后病亡,二皇子李延棠更是行踪不明,直到数年后才被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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