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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欲言又止, 将到口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昭帝走后, 徐夫人摩挲着那杆长缨枪身, 呆呆站了半天。天上逐渐下起细雨来,她也不进屋去,就那么淋着。大宫女夏冰过来给她撑伞道:“娘娘,外头湿热,进屋去吧。”
徐夫人叹气道:“夏冰,你可还记得我进宫前那一日,与珉哥哥打架的事?”
夏冰心一紧,这事她已多少年没提过了。
徐夫人垂眸道:“那日我非要闹着与珉哥哥比武,孰料他体弱,被我一把推到在地。结果叫他给瞧见了,反拿着刀鞘和我打了一架。”
夏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徐夫人口中的“他”,正是方才上门来的昭帝啊。
“那日情形与今日真是一模一样的,我与他都打得很痛快。可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有珉哥哥在旁劝架;而如今珉哥哥却已不知埋在何处了。我连去看一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夏冰心中一惊。徐夫人是个无事便从不出宫门的性子,与她交好的祝云妃也是个性子冷淡的,想必二人都不知道近日宫中的传言吧。
犹豫许久,她还是开口道:“娘娘可知道,最近有个叫钟离的,说是替陛下在外头掌管民间情报的,经常进宫来?”
徐夫人摇头:“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夏冰瞧了一圈四周,雨雾中并无他人,她便附在徐夫人耳边小声道:“有传言说,那个钟离就是当年的六皇子司寇珉!”
暗沉的雨天上,一道炸雷劈过,将徐夫人面上的惊愕映得一清二楚。
“什么?钟离?此话当真?他长什么样?”
徐夫人的一双手,方才与昭帝斗成那样都没颤抖一下,此时却连伞柄都快要握不住了。
夏冰强行压下告诉她此事的悔意,将钟离坐轮椅、戴面具的模样形容一番。徐夫人边听边点头道:“是了,当年他一场大病,据说是毁了容的,那腿也没能治好。可是,他出殡时我看的清清楚楚,他怎么又会出现在宫中?”
夏冰说道:“也许是那时用了替死鬼罢。娘娘您想,陛下那样疼爱弟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被太后断了药,死在宫里呢?”
徐夫人沉默许久,后面二人的对话,皆被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了。
万寿宫里,懿贵妃看雨吓得越发大了,就叫雪茶去看一看歇在屋里的兰茹怎么样了。雪茶去时,兰茹正抱着膝盖缩在榻上,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热的,额头上全是细汗。
雪茶忙脱了外裳爬到她榻上,拿了热巾子给她敷着。兰茹含泪道:“我现在真个成了废人了,以后可怎么办呢?等到后年,咱们就可以出宫了。你好歹还有个爹,我拖着一双废腿,又无处可去。想想心就冷了。”
雪茶安慰她道:“其实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也知道我那个爹,虽靠着娘娘的情面做了个小县官儿,可他到底懦弱。我继母又只记挂着等我出宫去,就将我嫁个有钱人家再多换点银子。这样的人家,我回去能做什么?”
兰茹低头道:“娘娘必不会叫你就这样出去的。我看她的意思,是打算给咱们做主,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说多么大富大贵,最起码这辈子也是衣食无忧了。你必是有好去处的,只是我这样的……”
她捏着膝盖上的热巾子,不觉落下泪来。雪茶抱着她肩膀轻轻拍着,也没了话。
忽听得门外有些响动,一个人影从纱织窗上闪过。雪茶立刻直起身子厉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随即跳下榻踢着绣鞋就跑去将门一开,却看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个朱漆盒子,一脸茫然。正是刚被雪茶提携上来、给懿贵妃做梳头太监的小凌子。
“你干嘛呢?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吓唬人,谁教你的规矩?”
雪茶比小凌子大两岁,又是大宫女,便总对他严厉些。受了训斥的小凌子红着脸,举起那漆盒结结巴巴道:“不是,是、是方才我路过,看见、看见四喜公公站在这儿来着。他见我过来,就把这个塞给我,就跑了。”
“四喜公公?他怎么会在这儿呢?别是你为了开脱在撒谎吧?”雪茶才不信呢,一个御前大太监会跑到宫女屋门口鬼鬼祟祟,谁信?
兰茹却听见了,披衣出来道:“应该是四喜没错,他说过要给我拿药的。这可不就是了?”她接过小凌子手中漆盒打开一看,果真是放着八个小药袋,下头还压着张方子。
“是这样啊,那我错怪你了。你下去吧。可不许生我的气,回头给你送蜜饯果子吃。”雪茶捏了捏小凌子的脸蛋,又“啪”地关上了屋门。小凌子摸了摸发烫的脸,站了好一会儿才傻笑着走开了。
“哇,他还真去冒死拜托钟公子了?”雪茶看着那药方啧啧道:“想不到四喜对你竟这么上心。说吧,你们俩怎么回事?”
“瞎说什么呢,也不怕害臊。”兰茹嘟囔着去抢药方,脸却红了。雪茶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去胳肢兰茹,兰茹求饶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忽然又掰住她手道:“等等!他方才把东西给了路过的小凌子,连句话也不交待,那肯定是站在咱们门口久了,被抓包了吧!也不知咱们方才的私密话,他都听去了多少。”
雪茶看看外头下得正欢的雨:“这雨声这么大,想来也听不到什么吧。”
却不知四喜因自小跟着昭帝在武场摸爬滚打,耳力自是一流,早将她二人对话全部听进了——虽说他本来并没打算偷听的,可无奈正逢兰茹在哭,他只是想知道怎么回事罢了。却听到兰茹说后年便要放出宫去,他登时慌了,连小凌子走过来也没瞧见。
每年春分时节都会有一批宫女放出宫去。他掐指一算,距离后年春分,也不过十几个月份罢了。
刚为送到药方而起了欢喜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四喜开始犹豫着,要不要用点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四喜是奉了昭帝之命,前来给懿贵妃送了碗勤政殿小厨房现做的荷花汤来。本来昭帝是要叫别人送的,四喜为想给兰茹送药,非要自己揽了这个伙计。眼下懿贵妃喝完了荷花汤,又叫了雪茶来吩咐道:“拿上盏灯笼,咱们且把空碗还给陛下。”
“哎。”雪茶暗笑,知道这只是懿贵妃想去看昭帝的借口,便点了盏灯笼打在昏黑黑的雨天里,两人这就出了门。
走到半路时,为着路滑,雪茶跌了一跤,把灯笼和伞都跌破了。两人只得上了一处画廊等雨停。正趁雨赏荷时,突然廊子里又进来一人,却是刚升了才人的宁蕊珠,正嘻嘻哈哈和她身旁宫女打闹着,两人身上都不知披了什么东西,远远看去跟两只大乌鸦似的。
“这是做什么呢?快过来让本宫瞧瞧。”懿贵妃好笑摇头道,天天儿在宫里教她规矩,她还是这么贪玩的性子!
宁蕊珠这才发现懿贵妃也在,赶紧拉着宫女罗霓行了个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也在这里玩……赏雨吗?”
懿贵妃搀起她来:“不,本宫是恰巧跌破了伞,在此避雨的。”雪茶羞愧地低下头去。
蕊珠连忙脱了身上斗篷递与懿贵妃道:“娘娘若不嫌弃,穿这个走吧。这是臣妾好不容易寻来的,叫做斗笠,人们钓鱼的时候常穿!”
懿贵妃刚要接过打量,雪茶却推回去道:“娘娘,您瞧这斗笠支楞八叉的,把您手划破了就不好了。”
蕊珠不高兴道:“怎么啦,又不是给你看的。娘娘,快看看吧,这斗笠可好玩呢!”
可雪茶偏偏不让,两人一推一拉争执间,便撞到了懿贵妃。只见她身形一歪,脚下便滑了,登时捂着肚子惊叫起来!
第37章 丹青诺
“娘娘!”
蕊珠和雪茶都被吓到了, 同时去扶懿贵妃。好在她只是稍微被推搡到了, 背后又靠着廊柱, 因此只脚下滑了一下, 很快便稳住了。但她仍然被吓得不轻, 一直捂着肚子。
“娘娘还好吧?”雪茶都要哭出来了,埋怨蕊珠道:“都怪你!”蕊珠虽不服气,但两人同样理亏, 她也不好说什么的, 只得冲雪茶噘了个嘴。倒是懿贵妃回过神来劝她们二人道:“本宫无事, 快别吵了。难道你俩还想在这儿打一架不成?”
两人都不说话了。懿贵妃看看外面昏黑的雨天儿, 又后怕道:“本宫也不该非在这时候出来的。等雨停了,咱们就回去吧, 今日不去看皇上了。”
蕊珠不作声地将斗笠在廊柱上挂起给懿贵妃挡风, 雪茶扶着懿贵妃坐下了:“娘娘冷不冷?”
懿贵妃摇头,却看见那斗笠支楞八叉的怪有趣,不禁用手摸了一摸道:“蕊珠,这是何处得来?”
蕊珠兴奋道:“这是嫔妾托了南门外的小太监, 从外头集市上带进来的……哎呀, 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雪茶立刻抓住机会怼她道:“看看你,成日家在娘娘身边儿学规矩,就学来个私相传授?这可是违反宫规哦。”
蕊珠又不服气了, 可这回她真的理亏, 只得怯生生瞄着懿贵妃道:“娘娘, 嫔妾知错了, 下次……下次……”
懿贵妃微笑道:“下次你还敢,对不对?”
蕊珠吐吐舌头,尴尬地笑了:“实在是外面那些小玩意儿太好玩啦。嫔妾现在满宫的珠花珍宝都赏玩不过来,可日子久了也怪腻的,就想、就想找些小时候玩过的东西来耍。”
懿贵妃好奇道:“外面都有些什么好玩的,就叫你这么心痒?”
见懿贵妃没有责怪的意思,蕊珠顿时来了劲,歪着脑袋、掰着指头数道起来:“有小泥人儿,浑身涂上各种颜色,像成了精一样;有竹篾编的各种小筐子,里头可以养蝈蝈;有用开着花儿的树枝编成的小花篮;还有……还有各种零碎吃食!就是那种,可以一边逛集市一边吃的那种,什么裹着糖霜花生碎的糖葫芦啊,卤水啊臭豆腐之类……可有趣了!”
雪茶听说还有这种糖葫芦,明明都要流口水了,还是嘴硬得很:“哼,这有什么好吃的,一听就上不得台面。咱们成日里山珍海味的,难道还比不过这些?真没出息。”
懿贵妃轻声呵斥道:“雪茶!怎么说话的。”
蕊珠这回可也不饶人了:“你懂什么,越是街头的吃食就越香!你就是没吃过,等哪天我托人带进来些,你要不爱吃,我倒着走路给你瞧!”
雪茶也撅起嘴来了。懿贵妃又想笑,又好奇:“听你说的,本宫也怪馋的。说起来,本宫还没到外面去看过呢。”
蕊珠一脸不可置信:“一次也没有过吗?”
雪茶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咱们娘娘身份贵重,岂能叫外面的人给乱看去了。”
懿贵妃却笑得有些落寞:“其实本宫很想出去看看的。本宫自小长在深宅大院,每日里接受各种教导,嬷嬷们是断不许出去玩耍的;及笄年一朝入宫,就更无出宫的可能了。那回陛下曾和本宫说,以后要带本宫去游览大好河山,本宫一直记在心头。不过他可能已经给忘了吧,也许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雪茶轻声道:“娘娘,陛下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怎么会忘呢?”
懿贵妃微不可闻地叹气道:“正因为是九五之尊,他更会被束缚在这深宫里,与本宫一样是轻易出不去的。我们两个就好比一双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要飞出去谈何容易啊。”
雨声渐渐小了些,气氛却有些沉默了。半晌蕊珠突然一拍手笑道:“这样吧娘娘,我把外面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画下来给您瞧怎样?”
懿贵妃笑了:“这主意倒好,可你会作画吗?”
蕊珠的笑容僵住了些:“不、不会……”
雪茶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蕊珠咬着嘴唇挠头,懿贵妃觉得她实在太可爱了:“那这样吧,反正本宫近来养胎闲得无事,你便每日来跟本宫学作画吧。学会了,再画给本宫瞧。”
蕊珠开心地很,懿贵妃却不由打了个喷嚏。原来在外面呆了这样久,方才又受了惊吓,便有些不舒服了。好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雨停后,懿贵妃便径直回了万寿宫。
叫来秦太医一瞧,胎儿无碍,只是她果然着了些风寒。伺候懿贵妃服药后,难过的雪茶便立在院子里自责,将一盆花叶都快揪没了。
可巧小凌子从尚服局拿了簪花回来,见她站在那发呆,便过来搭话道:“雪茶姐姐,这地刚淋了雨湿得很,怎么站在这儿呢?”
雪茶嘟哝道:“别理我,做你的事去。”
小凌子呆了一呆,将一朵簪花从匣子里拿出来:“雪茶姐姐你看,这是尚服局新做的宫花,要分给宫女们的。你看你先挑了喜欢的去好不好?”
雪茶发脾气道:“我难道缺这些东西吗?干你的活去吧,老来搭话真烦人!”说罢转身就进了屋子。小凌子委屈地站了一会儿,自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