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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腰-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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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料到了膳桌上,桓夙一个字都没有,冷冰冰坐在狐裘毡上,也不动筷。
    微生兰假装看不见,畅怀地享受王后热情地招待,孟宓将自己平素惯爱的几叠佳肴一股脑儿推到微生兰大人眼前,自己难得忍住了竟一口都未用,反倒不停地劝茶劝酒,直到对面楚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有孕在身,不许饮酒。”
    “知道了。”孟宓对他做鬼脸,左右他也瞧不见。
    看小夫妻恩爱的互动,微生兰觉得有趣,用了几箸,桓夙忽然捏紧了铜尊,“师父。”
    这一声沉闷的“师父”让暖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微生兰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用膳,便放下了碗筷,温和含笑的神色也沉淀了,静候着,楚侯突然讽刺地笑了一声,那唇色不知何时起变得殷红似血,“渡口那日,孤在江边站了一天一夜,以为师父会回来,你说过要陪孤,是你失信了。”
    不用看微生兰便知道他是何反应了,孟宓都觉得被刺了一刺,他那么怕人离开,还要她发毒誓,是不是因为,每一个他想留的,也许诺留下来陪着他的,最后都不曾留住?
    微生兰敛目,半晌没有应答。
    “师父在秦晋齐吴卫鲁任相,是嫌弃孤给你的太傅不合你意?”
    这句话已经听不到丝毫埋怨了,更像是讽刺。桓夙原本便是一个偏激又尖锐的人,他记一个人的不好,会记上一辈子,但记一个人的好,也会记上一生一世,太傅是传授他经言大义的启蒙之师,是他人生之中第一盏引路灯,他怎么会真的恨上微生兰,这不是埋怨,更像是为自己的委屈声讨。
    微生兰心怀愧疚,面露惭色,“是在……师父的过。”
    桓夙手里的铜尊砸在漆红的桌案上,茶水四溅,他清冷地笑了两声,便起身往寝殿走了。
    “先生,”善后的孟宓忙解释,“夙儿他,偶尔有些别扭,你别在意。”
    “我对不住他。”
    微生兰第一日见到桓夙时,小小的少年抱着膝坐在孤凄的寒苑里,灯火黯淡,少年清澈的双眸宛如剔透晶莹的湖泊,幽幽的暗泽不留余力抓着最后一丝残余的孤傲,他进来时,少年倔强地将手里的匕首摔到他的脚下,清冷地挑动嘴唇,“滚。”
    楚宫管教甚严,他堂堂公子夙,不可能随身藏带利刃。
    微生兰知道,这柄装饰典雅的宝刀,是他方从母妃手中抢来的,楚王赏给那位苦命夫人用以自裁的恩赐。
    从推门寒苑宫殿的大门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自己不能不拉扯这个孩子。
    ……
    公子霁虽然下令封锁尧城,除却官府受印的运粮的商队和军队,不许任何人出入,但底下仍有人阳奉阴违。不少人都知道公子霁身边少了一个美人,丢了三日了,以为他此举是为了遮盖丑闻,暗中寻找美人是真。
    公子霁的确在找殷殷。
    但派去蔺华别馆的人马回来,却只字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公子霁不由暗急,殷殷莫非真是自愿随蔺华走的,不是如那两名守卫所说,当时模糊见到一个黑影?
    蔺华身边奇人异士甚多,公子霁也不确定殷殷是否被掳,但尧城陷入了缺粮的危机之中,公子霁眼下两处掣肘,顾此失彼。
    门客忍不住摇头长吁:“公子重色轻一城,只怕将来倾一城啊。”
    另一旁的紫衫儒士却暗暗摇头,“公子并不如你我所见胸无大志,他反倒是最清醒的那个,上阳君与公子有手足之情,不但如此,你我都难揣测上阳君在尧城的实力,他能在楚侯眼皮之下自郢都逃脱,必有过人之处,何况其手下高手如云,又有张偃暗中护法,上回公子遣影卫往上阳君寒馆救人,若不是后来遇上楚国兵马,绝难全身而退。”
    那人一手拍过门客的肩膀,长叹道:“影卫来报,那寒馆犹若铜墙铁壁,易守不易攻,上阳君手下俱是死士,若非有以一当百之勇,轻易闯入不得。”
    “咱们公子便犹如郑伯悬于尧城的一柄利器,他此时虽未动作,却已按剑而跽,锋利着呢,若非如此,凭借上阳君的手段,哪能对峙到现在,就是……”紫衫儒士的手指压了压额头上的方巾,忽然想到,若是上阳君遣人来抓走了殷殷,他是否要利用殷殷美人来要挟公子?
    很快便有答案了。
    “公子,上阳君托人送来一礼。”
    公子霁头疼欲裂,他的头痛已成痼疾沉疴,年年都要出来作弄他一回,他哪里有功夫听人说话,但因是蔺华所赠,却不得不让人呈上来,结果却去了四人,直至一炷香的功夫,才吃力地抬着一口紫楠木棺材入了外院,不敢再往里搬,怕有所冲撞,公子霁抬脚迈出庭院。
    白花如雪,飘曳着撒在青年身后。
    他忽然目光一恸,“掀开。”声音已经颤抖了。
    “敬诺。”两人上前,将棺椁推开,幽然的一缕荼蘼芬芳,随着棺椁的一点点拉开自里边逸出,公子霁猛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那楠木棺椁之中,垫着雪白绢绡,安睡着一个紫衣美人,肌肤白若琉璃,没有一丝血红的人气,紧紧地闭着眼眸,连微弱的气息起伏都没有……
    “殷殷!”
    公子霁伸手要从棺木之中抱起她,身后的禁卫门客齐齐拥上来,“公子不可!”
    人死了,贵贱有别,公子怎能伸手碰一个下贱女人,公子霁暴喝一声,将身后的紫衫儒士推得直直往后摔了一跤,他眼眶血红,厉声道:“你们一个个,不说殷殷是上阳君的细作了?”
    人死在上阳君手中,门客们哪里还敢说殷殷是细作,一个个抿紧了唇不吭气儿,不敢再触动公子霁一分。
    公子霁猩红的眼睛干涩地渗出一滴晶莹,他咬紧了齿关,“蔺霁立誓,再不存妇人之仁。”胸口一个嘲讽仇恨的声音,不断地提醒他,自己有多愚蠢,一次次信任的弟弟,他伤自己,永远不留情面。
    没有殷殷,他还忌惮什么?那个叫嚣着唤醒他杀意的影子,携了一丝滚烫的怒火,将他的肺腑心脏烧得血脉发红。不必忍让了,蔺霁,他从来不把你当兄长,你那可笑的一厢情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二即将走上人生巅峰了……
    PS:从最高的地方摔下来,会不会更惨?咦,作者君感慨一下自己的恶趣味。

  ☆、第66章 万钧

是夜; 荒原阴冷; 矗落在尧城外的驿站被悄无声息包围了。
    蔺华握着信纸; 张偃用以传信的机关雀已经制作完备; 这还是第一次实战上用到; 蔺华记了时辰,机关雀暂时与斥候兵旗鼓相当; 张偃侍候在侧,公子冰蓝的丝绣长袍漾着水般的华光,眸色却甚是清淡,隐隐透着一丝快意。
    “公子霁动手了?”机关雀虽然是在张偃的口哨声下落地; 但他本人却不敢僭越,因而也不知这信函上的内容。
    蔺华敛唇; “美人关难过。”
    他原本想; 公子霁是如此,桓夙也是如此,可想到桓夙,便不由又念起了那个逃回郢都的孟宓; 他在郢都的人马已经随着他金蝉脱壳之计撤出了大半; 为了掩护他出城; 损伤了不少人马; 如今除了楚宫里不成器的茶兰和小泉子,鄢郢内部已所剩无几了,无法探知她的消息。
    孟宓,孟宓……
    他想起; 她在南阁楼读书,映着一豆灯火,嫩白隐红的娇俏小脸一如画上艳抹的海棠;她在雨檐下淋雨,湿漉漉的圆润杏眼,无辜而纯澈;她挑着雪白的绡纱裙摆,赤足踩在鼓点之中,疾速地旋转,好似从白芙蕖之中捧簇而出的明珠;她倔强地靠着红柱子,坚持不肯嫁他时,那冷静又固执的神情;她想着桓夙的时候,对着梨花落泪,那轻盈滴落的泪珠,软的是他的心啊……
    美人关难过,他何尝不是。不是处子又如何,不是郑国人又如何,他要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床笫间的伴侣,是那无数次残梦孤酌间,那窈窕清丽的影子!
    “公子?”张偃的身体俯了一点,蔺华收回手,将手中紧捏着的丝绢放在烛火上燃尽了。
    “没什么。”上阳君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方才的出神和失态尽数罢如江海凝清光,淡淡地抹去了,“王兄的实力,我很清楚。又是冲动出手,不惜代价地胡搅,这一战,他必败无疑。”
    张偃颔首,微笑不言。
    他的主公不能算料事如神,但这一战毫无悬念,公子霁倾巢而出要夺公子手中的驿站和地下死士,却没有料到回防啊……
    “信上说,桓夙的眼睛瞎了。”蔺华淡然地扬起下颌,问张偃,“依先生看,此事可信否?”
    张偃略一迟疑,“小泉子与茶兰虽是楚王宫中的旧人,但行事却有些莽撞,若是那位楚侯不至于昏聩,应当早已有所察觉,他们传来的消息,已不可靠。”
    “先生所见,与我不谋而合。”蔺华不相信桓夙真瞎了眼睛,但心底却隐然掠过淡然的狐疑,无缘无故,小泉子何必与他说谎,桓夙是楚国国君,又怎么会突然瞎了眼睛?
    此事到底足不足信,蔺华眼下暂时不愿深究这些了。
    这一夜尧城外的十三处驿馆均燃起了滔天大火,将一座城池尽数映照在透亮的火色之中!
    令箭乍起,呼啸的风捎来地动山崩的摧枯拉朽之音,刀兵出鞘声,喊杀声,砍杀声,足足响彻了一夜,尧城百姓人心惶惶,因着公子霁素来爱民如子,信奉儒学,也没有苛捐杂税这些政令和强迫手段,他们一贯是以为公子霁与民交善,不会有这种刀兵之祸发生的。
    可是,自打上阳君入了尧城,一切都变了!
    连二十年不见的天灾都降临了!
    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早已将二十年前大巫的预言翻了出来,说上阳君身上便带着灾祸,唯有送出郑国,郑国才有一夕安寝。果然,自打上阳君出世之后,郑国与楚国数度交锋,连战连败,被打得十年不能恢复国力,将上阳君送出做了质子之后,郑国才终于休养生息,且不久前与中山国的交手之中,让敌国铩羽而归。
    百姓最愚昧也最单纯,这样一颗种子已经在人们心中成了形,暗中滋长。
    这场郑国公子之间的博弈,很快便见了分晓,火光冲入城主府邸,公子霁提携着一柄秋水长剑,浴血搏杀,门客惊慌失措,这群儒士几乎是落荒而逃,早早地便自后门溜走,但此处已经尽数落入了上阳君的手中。
    蔺华有屯粮漫仓,饥荒之年,极容易收买道路上的乞儿奴隶,要使他们效忠不难,虽然这群人没有武力,但却是城主公子霁的子民,这堵厚实的肉墙围在那儿,纵然公子霁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杀不出重围。
    眼见死士后边,乞儿和奴隶抱成肉墙聚拢来,府兵有提议放箭者,火把熏黑了脸的公子霁忽然咬牙,发出一声虎吼:“谁也不许再动!”
    “公子!”“公子!”喊杀声叫停了片刻,所有人艰难地望向公子霁。
    公子霁长剑殷红,这剑上的每一滴血,都是郑国同胞的,是他赎不清的罪孽,乞丐和奴隶虽然卑贱,可正因为手无寸铁,他们的性命,才是他最该看护的。
    胸怀仁义也好,妇人之仁也罢,他都认了。
    公子霁扔开长剑,闭了闭眼,望着不远处被火光映亮的云,恍惚之间看到了殷殷梨花坠露的脸,凄恻堪怜,她茫然地站在人群之中,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他输了。
    胸口骤然一痛。
    他垂下目光,雪亮的兵刃穿体而过,穿骨的疼痛让他涌出了大颗的汗珠,一切的喧嚣都远去了,仿佛听到有人焦急地唤他“公子”,他笑了起来。
    真好啊,殷殷,我来见你了。
    尧城几乎在一夜之间易主。
    消息传回新郑的宫廷,正伏在美人身上大开大阖地动作着的老郑伯,忽然僵住了身体,拔身而起,美人“嘤咛”一声,难耐地咬住了唇,暗骂一声“老东西不中用”,然而郑伯已经卷着龙袍出了寝殿。
    “再说一遍,那逆子对尧城做了什么?”
    侍卫长艰难道:“公子华杀了公子霁,夺走了……夺走了尧城!”
    老郑伯眼下发黑,险些便要栽倒下去,幸得身后宦者扶住了他,郑伯大口喘气,扶着宦者大发雷霆,“霁儿……霁儿被那逆子所杀?”
    “王上……”
    郑伯恨得切齿拊心,蜡黄的手指颤巍巍一砍,“给寡人,千里击杀那逆子!”
    “庆元二年,尧城兵变,公子华杀兄夺政,莫之能御,郑伯大怒……”
    旦夕之间的事,也在旦夕之间便化作了楚侯案头的一卷文书,孟宓念书的时候是专注的,所以没留意到楚侯微讽的哂笑,她放下手中的绢帛,诧异地问:“夙儿,是不是麻烦了?”
    桓夙的手指摁在红木案上,他眼上的锦带尚未摘下,目不视物,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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