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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夜色下,男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从兜里掏出一块银闪闪的大洋塞到了她的掌心,又快步离开。
“这可是最后一碗小馄饨。”老周走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气呼呼的追了出去。
☆、阿谭姑娘
“你跟着我做什么。”男人停下脚步。
“你还我馄饨。”她也跟着一起停下步子。
“一块大洋够买一车馄饨了。”
“别家的都不好吃。”她是尝试过的; 手一伸,就把大洋砸在了他笔挺的中山装上。
“你这姑娘真有意思。”男人本就压了一肚子的火; 如今被个小姑娘砸了; 更是怒急反笑,“这个年头; 你可知道一块大洋是多少人当牛做马数十日也赚不到的。”
“老周明天就走了,这是最后一碗; 是以后数十日; 数百日,甚至数千日都吃不到的。”白的的绸缎包裹着她的皮囊,裙底将将盖住大腿; 耳朵上挂着副翠玉坠子; 这副打扮是她偷偷路过西城的高楼,跟站在门口往里拉人的姐姐学来的。
“你是窑姐?”正经人家的姑娘不会大半夜的穿成这幅样子追着男人乱跑的。
“什么是窑姐?”她反问; 不料却换来了对方的张口结舌。
“对牛弹琴。”男人不再理她; 继续埋头前行。
“喂; 你真的要去送脑袋吗?”她在墙外听得清楚,他还说要放血。
多吓人啊; 多疼啊; 就跟拔她叶子似的; 想想就觉得可怕。
“战火都烧到中原了。”男人猛地停住; 吓了跟在身后的人一大跳,“抢你钱财,屠你同胞; 但凡是个男儿,岂有躲着忍着的道理。”
她被他满身的怒气震撼道,设身处地的想想,要是隔壁的迎春花每日都要占她三分地,抢她的养料,遮她的月光,让她越开越丑,自己怕是也要跟她拼命的,这么一想,也就觉得掉把叶子不是什么大事了,“是这么个理。”
“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她不乐意了,明明是他打翻了她的碗,怎么还有脸嫌弃上她了,“莫说是个人,就是花草……就是阿猫阿狗被欺负了,也是要找机会还回去的,这是万物的本性。”她上前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不反抗,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就会变本加厉的欺辱你。”
她自我代入一番,深觉自己平日里对迎春花太忍让,才会让她的枝丫在她头顶越伸越长。
男人沉默了好久没说话,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出声,“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她一时傻眼,她时间不多,只顾着化身出来玩耍,哪里想过自己叫什么,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顿感无措,“我叫昙……昙……”
昙花这个名字,是不是太直接了点?她支吾半天,也没昙出个所以然。
“谭昙。”男人口中默念,“拨云见日,倒是个吉祥的好名字,你虽瞧着疯癫了些,名起的着实不错。”
疯……疯癫?!她可是城外山里开的最美的那朵花,哪里疯癫了?
“我姓林。”男人伸出手,“林西元。”
他家的孩子,按着东西南北依次排开,他排行第二,占了个西字。
伸手是什么意思。
除了几个卖吃食的老板,她还真没怎么跟人类打过交道。回忆起街头的乞丐,阿谭学着那些学生,慢悠悠地把手伸进背着的布兜里,摸了半响,才暗暗挑了块最不好吃的点心出来。
林西元手心一沉,就见面前的女人绷着脸,十分不乐意的塞了块绿豆糕在他的手心。
笑声划破寂静的夜。
阿谭僵硬的立在一旁,看着林西元抱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
“那时候的阿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心疼送出去的那快点心。”老妇人望着茶杯中飘荡的昙花片,“西元说,昙字取得好,拨云见日,可他却忘了,昙,本身就是阴暗的意思。”
见不得太阳。
“然后呢,他知道阿谭是只妖了?”毛不思开口询问。
“他不知道,出城没多久,俩人就分开了。”老妇摇头轻笑。
阿谭第二次见到林西元,是在她居住的老山里,那夜她跟迎春花借着月色大打出手,迎春花扯掉了她的两片叶子,她薅秃了她的一枝嫩芽,两败俱伤。
就在这种狼狈的情景下,她再次遇到了林西元。
年轻的男人似乎受了伤,比阿谭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清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身上的中山装被一身灰蓝色的军服替代,外翻的领章上沾染着污血,就躺在她家不远的地方,模样瞧上去比打了一架的自己还要凄惨。
阿谭推己及人,深觉可怜,便发挥着并不多的善心把他捡回家养着,想等他好了在丢出去。可林西元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从小娇生惯养,哪里经得起烽火沙场的折腾,还没等她采药为他包好伤口,林西元便病了,那场病来的突然,烧得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
口中只喃喃念着:守不住了。
再后来,还是迎春花耐不住寂寞来寻她吵架,才在阿谭隐秘的山洞里看到了快要死的林西元,此时的的阿谭正抱着一堆草药犯愁,想着到底要不要施法救他,他看上去真的快不行了。
“你是不是傻!从咱们出生到现在,你听过几个妖精救过人的?”迎春花的嫩芽重新长了回来,挥舞着枝叶甩在阿谭身上,她俩虽然生来就不对付,可到底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先不说这样做会不会扰乱秩序被反噬,你可曾想过,他是人,你是妖,你的灵力钻入他的体内会把他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迎春花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迎春花爬山涉水,顶着大太阳去城里的药铺帮她买了药,几副下来,这才勉强让林西元捡了一条命。
问及城里的情况,迎春花只摇头叹息,说是现在除了年迈的老人,都逃的差不多了,“药铺白发苍苍的老板说,城守不住了。”
悲伤的情绪在狭小的山洞里蔓延。
林西元彻底清醒已经是在三日后,炮火声打开了这座青灰色的城,从山坡望下去,都能瞧见滚滚的浓烟,蹿天的火龙。
时间仿佛在山洞中停止,他给她讲了许多事,讲他的抱负,讲外面的世界,讲这个风雨飘摇的破碎山河。他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可以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我不想死,出去才能活着。”男人目光沉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阿谭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手指,温度是那么的暖,灼的她头脑发昏,“好。”
她要走了,跟着一个称不上陌生也算不得熟悉的男人。临行前她借着月色去给迎春花告别,换来的对方许久的不言。
“你是昙花啊,沐夜而盛,白天怎么办?”
“昨夜我在山坡下发现个死人。”阿谭口袋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便取了他残留的一点气。”
伪装成人。
“想清楚了?”
“清楚了。”她点点头,其实她什么都没想过,就是单纯的想跟着那个人一起走,就像她非要吃到小馄饨的那种执念。
第二日,太阳照的人眼疼,昙花惧光,哪怕阿谭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有些害怕。
她是株昙花,依土而生,依土而活,她自己走不了,也离不得。便寻了借口拜托林西元挖了山中那唯一一株骨朵紧闭的昙花,并在临行前为隔壁的迎春浇了最后一捧水。
“阿谭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她的世界在此之前全都是青山绿水花香鸟鸣,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其他的地方是那般的破落。绝望如同诅咒般写进了世人的眼中,刻进了他们的骨血。”老妇抿了口杯中的茶,露出雪白的杯壁,“不停地有人死去,在枪声中,在病痛下,那些死去之人残留的最后一口气,便成了阿谭能在太阳下行走的希望,源源不绝,她变得跟寻常女人一样,找不出丁点破绽。”
故事的后来,自然是阿谭与男人相爱了。
“西元为人聪明又是个有担当的,立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战功。”老妇眼神有些迷离。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阿谭的帮忙,阿谭是只妖,总比常人多了些本事,她费尽半生修为打造了两面坚硬无比的小镜子,一面留在自己身边,一面送给林西元护身。
战场上,她能第一时间看到他,能远远地施法帮他躲过冲向心口的子弹。
战役对林西元而言可以累掉半条命,对阿谭而言又何尝不是。
城中人人都传林副将的夫人性子古怪,常常十天半个月的闭门不出,这些阿谭都知道,可她没办法,那些流言蜚语,比起林西元的安全,远不及半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毛不思听得入了神,亦有些气愤。
“这并不可怕,阿谭和西元并不在意这些。”老妇抬头,她的眼神透着古怪,“可怕的是,战争逐渐停止了。”
“这不是好事吗?”毛不思皱眉。
“阿谭食死人残气而行于日下。”马明义点着茶杯的手缓缓放下,“战争停了,死人就少了。”
☆、灭魂诛邪
“是啊; 战乱逐渐平息,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少; 阿谭能够行走在阳光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她开始搜不到足够支撑她日常活动的气息。”妇人弓着腰,咳嗽声压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毛不思慌忙举起茶壶,就被老妇轻轻地按了下去; 这是老毛病了; 近年来越发的严重,“可她不想离开,她爱极了那个男人; 比以往遇到的所有东西都爱。”
“于是; 她开始盯上了活人?”这个故事,马明义听了个开头; 就把眼前的老妇和那个叫阿谭的姑娘联系在了一起; 至于小胡子; 八…九就是林西元了。他习的一手的御鬼术,身边无时无刻不在的昙花香; 无一不在表明着自己的身份。
“阿谭是妖; 想要窃取活人的寿命; 对她而言并不是难事。”老妇语气轻缓; 听不出喜怒,“只是阿谭忘记了,你拿走的东西多了; 自然会漏出破绽。”
林西元的青云路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群体,需要你的时候,能力是最大的砝码,一旦事情结束,他们又会抛开你,捧着自己人上位。阿谭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姑娘,好在他也并不在意那些虚名,在之后的内斗中虽有被小小的波及,但并未伤及根本。
他冷眼旁观不入局的态度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司令员家的小姐。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位小姐生的可人极了。”昏黄的灯光洒在老妇脸上,她平静地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无非是刘家的那位小姐看上了林西元,想着法的往他身边凑,连带着对阿谭这个原配夫人也越看越不顺眼,插了眼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这一盯,就盯出了问题。
两副尸体被抬到阿谭眼前时,她还想不明白,自己做的这般隐蔽,怎么肯能被发现了呢?小小的院子里没有别人,身后白色的洋楼更衬得她脸色苍白,阿谭抬头看了眼林西元,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碎发落在额前,他薄唇紧抿,表情并不好看。
“这可是司令府的人。”脚下的两名男子已经没了呼吸,面容却安静祥和如同在睡梦中,林西元检查过好多遍,寻不出丁点破绽,也不止一次的询问来报信的线人,线人说的清楚,的确是阿谭在寺庙祈福后没多久,这两个一直跟着她的眼线就莫名的死在了庙宇中。
“你派人跟踪我。”阿谭只在乎这点,她知道刘小姐的人,却没有在意身边是否还有其他的眼睛。
“我是在保护你!”林西元气结,阿谭是她的妻子,碍了刘小姐的眼,即便他不爱耍心眼,可多多少少也要有些防备,“要不是我及时赶去带人去寺庙装作搜查嫌犯,现在这两具尸体就不是出现在你面前了。”
阿谭没有吭声,只低头垂眼的瞧着脚上程亮的小牛皮鞋。
她总是这样,一犯错误就不吱声,做出无言抵抗的姿态。往常林西元可以让她顺她,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或者,不仅仅是这两条。
“半月前城外暴雨,淹死了几名修筑护城河的工人,跟这两副尸体一样,查不出死因,只好寥寥结案。”林西元蹲下身子,把白布重新盖回尸体的头上,他抬眼跟她对视,“阿谭知道原因吗?”
“我……”阿谭瞳孔不停地晃动,她不想骗他,可她更不敢跟他说实话,她是妖不是人,要真这么说了,林西元还会要她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阿谭,我是你的丈夫。”慌乱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林西元的声音就这么闯进她的耳膜,“你不该瞒我。”
“阿谭说了实话?”毛不思抱着肩膀,置身于老妇所讲的故事中。
“没有,阿谭什么也没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