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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悬镜握住母亲发冷的手,“悬镜明白,也知道该怎么做。”
凌昭缓了阵,“娘累了,想睡会儿,你回去吧。”
关悬镜收起骨埙,服侍母亲躺下,又看了眼合上的樟木箱,脑中闪出一个设想,急急往鹰都城里赶去。估摸着时辰,薛灿就要带栎容离开…他必须赶在他们出城前,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鹰都,紫金苑外
杨牧嘴里叼着树枝,倚在马车边等着就要出来的薛灿栎容,忽的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蹭的直起身吐出树枝,斜眼冷看走近的那人。
“又是你?”杨牧抽出马鞭直指白蹄乌上的关悬镜,“你对栎姐姐还是不死心么?”
“我来送别小侯爷。”关悬镜跳下马背,也不怕挥鞭子的杨牧,一步步朝他走去,指尖摸向怀里的骨埙,眼神略带迟疑,凝在杨牧无邪的脸上。
“挚友别离必用一曲相送,你年纪小小,不懂。”关悬镜摸出怀里的骨埙,凑近唇边吹出低低的声响,又嘎然止住,“杨牧,你听过埙么?”
杨牧瞥了眼他凑上的白埙,冷冷道:“小爷我什么没见过?你再吹声听听。”
埙声低低又起,又幽然顿下,“听过么?”关悬镜追问。
杨牧扯下关悬镜手里的骨埙,翻来覆去看了看,蹙眉道:“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天下乐器在我耳朵里也都差不多,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拿走拿走,我不稀罕。”
“你不认得骨埙?”关悬镜眼睛闪烁着复杂的神色,“埙声,你没有听过?”
杨牧把骨埙扔还给关悬镜,不屑道:“你杨小爷识剑无数,就是不识一个乐器,没见过。”
杨牧孩子性情,喜怒都在脸上,关悬镜阅人查案太多,什么是伪装,什么是袒露,他再清楚不过。眼前的杨牧眸间坦荡,看着不像是扯谎,他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杨牧不认得骨埙…要是姜人,怎么会不认得骨埙?
——难道,自己又猜错了…关悬镜收起骨埙,薛家,自己一次次疑上薛家,栎容矢口否认,杨牧又根本不认识骨埙…紫金府盘踞湘南许多年,薛家怎么会和覆灭的姜国扯上关系?
关悬镜啊关悬镜,你查案无门,就要赖在薛灿他们身上么?
关悬镜跳上白蹄乌,对杨牧抱拳道:“未免你家小侯爷误会,我还是不送你们了。一路保重。”
杨牧刮了刮鼻子,只当是自己吓走了这人,嘻嘻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和小侯爷提起你来过,做人贵在自知之明,你抢不到栎姐姐的。”
白蹄乌走出半里,关悬镜驻足回首,又掏出了怀里的骨埙,一遍遍摩挲着,沉思着。
今天的风格外大,刮得杨牧额间的缎带高高扬起,腰间的短剑击打着腰扣,发出铛铛的声响。杨牧赶着马车,身旁是骑着赤鬃的薛灿,薛灿不时看向马车,眼里满是欢喜。
杨牧挥起马鞭,哈哈笑道:“小侯爷的赤鬃脚力最快,换做以前,我拼了命也赶不上你,这次可好,马车里做着栎姐姐,赤鬃再厉害也跑不快,因为你舍不下车里那人呢。”
“小杨牧。”栎容掀开车帘,“你的话太多了。”
“哈哈哈哈。栎姐姐急着回湘南做我家小夫人呢。”杨牧仰面笑得停不住,“走喽,走喽。”
栎容探出车窗,朝薛灿伸出手,薛灿俯身和她十指紧扣,眉间温情脉脉,赤鬃嘶鸣着也想凑向栎容,栎容赶忙扯开手闪进车里,薛灿低低笑着,夹着马肚和杨牧并肩走着。
天地间忽然传来悠远的乐声,那声音不似笛鸣,又不是萧曲,明明不是哀伤的曲子,却自带一份让人心疼的忧伤。
薛灿定住黑目,朝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他眉心紧蹙,眼中溢出警觉。骨埙,薛灿知道只有骨埙可以吹出这样的乐声。
——“不死心的关悬镜。”杨牧大喝一声,“我把他赶走,他竟然还敢吹曲子跟栎姐姐送别!回头再看见,我非好好教训他一顿。”
见薛灿眼神阴郁,杨牧不敢咋呼,低声又道:“关悬镜说这是骨埙…还问我见过没有…我哪里认得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是不是丢紫金府的脸了?”
“骨埙…”栎容探出头去看薛灿,薛灿眸里蕴着化不开的严峻,“我也不认得呢。”
“不认得骨埙怎么会丢人?你实话实说,一句话都没有说错。”薛灿回望栎容扬起的脸,“关少卿文人做派,他是用埙声和我们告别。走了。”
——“走喽,走喽!”杨牧放下心来,抽着马鞭往南方驰骋去,“小侯爷来追我呐,要是追不上,我就把你的栎姐姐带走咯。”
薛灿话音听着没什么,但栎容还是觉察出他神色的变化,栎容朝埙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了眼,对视着薛灿看似笃定的眼睛,四目相视,薛灿露出怜惜,攥住车帘温声道:“城外风大,到了驿站再出来。”
车帘落下,栎容透过缝隙注视着马背上的薛灿,薛灿已经和她敞露心扉,告诉她许多过往,但栎容隐隐觉得,薛灿还深藏着什么。
埙声止住,但回音不绝,关悬镜收起骨埙,沉郁的看着薛灿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53章 月如钩
埙声止住,但回音不绝,关悬镜收起骨埙;沉郁的看着薛灿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新月如钩,皎洁的月色笼着林子里歇息的三人,篝火燃起;杨牧娴熟的烤着野味;把最大最好那个塞进栎容手里,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有了栎姐姐,就不记着小侯爷?”薛灿装作不悦。
杨牧咧嘴笑道:“可小侯爷最喜欢栎姐姐;我对她好;难道小侯爷不该更欢喜么?”
栎容咬下一大口,冲着薛灿得意咀嚼着;又对杨牧竖起大拇指。杨牧几口暖酒下肚,兴致起来拔出短剑在月下舞起,看起步伐微癫;但每个动作都纹丝不乱;剑声凛凛震落下许多树叶;飘飘忽忽落在栎容和薛灿的脚边。
夜风乍起;薛灿脱下黑衣拢在栎容肩头,一手搂住她的腰身,栎容靠上他的肩,蹭弄着他的带着胡渣的下巴,不时挑眉笑着。
——“这回进了湘南城,你就是我的女人,从今往后,一生一世都是跟在我身边。”薛灿低语,捂住了栎容柔软的手心,“栎容,你愿意么?”
“这回跟着你,就再也逃不开了么?”栎容歪头一笑,“我手脚又没被你捆住。”
薛灿抵住她的额,“你要想逃,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我不会逃。”栎容触了触薛灿的唇,“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栎姐姐还会四个字四个字说话呐?”杨牧嬉笑着凑了过来。
栎容哼了声,“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芳婆也教了我些,小杨牧你可别瞧不起人。”
听到“芳婆”,薛灿想起什么,道,“等咱们回去府里,就会让杨牧去接芳婆过来,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今后也就留在紫金府里,一把年纪也该享享清福。”
杨牧蹙眉,恼道:“就不能让旁人去吗?我才回去,又要去阳城?我十天有八天见不到大小姐,难怪她对我越来越爱理不理。”
栎容偷笑,挤眼道:“你人见人爱,还会有人不喜欢小杨牧?”
杨牧蹭弄着身下的杂草,忿忿道:“大小姐早几年待我可好了,嘘寒问暖,回回都跟我说许多话。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和我说话越来越少,还老是回避着我…我凑的近些,说些笑话,还会甩我脸子…我左思右想也没做错什么…可她怎么就变了样?”
栎容看向沉默的薛灿,薛灿抬头望月没有接话的意思,栎容想了想,道:“一定是你话太多,惹人心烦吧。”
“我打小话就多啊。”杨牧窜到栎容身前,“大小姐以前还说,我能和她聊天解闷,她可喜欢和我说话了。”
栎容又道:“以前你年纪小,叽叽喳喳当然有趣,现在长成男人,话少才显稳重可靠,女人都喜欢成熟妥当的男子,才有担当,才能倚靠嘛。”
——“就好像小侯爷那样?”杨牧好像领悟到什么,“闷葫芦一个,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薛灿低低咳了声,示意杨牧别忘了自己还在跟前。杨牧想得出神,哪里顾得了许多,翻身又道:“栎姐姐,如果我成熟些,稳重些,是不是大小姐就会与我亲近?”
“额…”栎容揉着发梢,也不忍心泼杨牧冷水,点头道,“你试试?”
杨牧猛一击掌,“那我今后就少说话,多做事,我要话多,栎姐姐…你就踢我打我。”杨牧收起短剑,翻上树干,咬牙道,“明儿就要到湘南,这会子我就开始,天亮前,一句话都不说。”
“嗨…”栎容跳起身,“这会儿就开始了啊?”
杨牧倚在树上,眯眼不去看栎容,满心满目都是戴乌金面具的薛莹,盼着她能对自己笑上一笑,或是和自己才进府时那样,关切的摸着自己的额头,温声问上几句。
女人都喜欢成熟稳重的男子…这个不难,杨牧心想自己已经满了十七,也就三年便是弱冠成人,三年弹指间,他信自己可以和薛灿一样,做个让人倾心相许的男人。
杨牧胡乱想着,忽的睡了过去,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抱着树干美滋滋。
栎容探头看了看,走回薛灿身边,低声道:“杨牧他…喜欢你阿姐呐?”
薛灿垂下眉宇,往火里添了些树枝,哑声道:“阿姐,也喜欢他。”
栎容半张红唇,“怪不得,心里喜欢他,却不得不避着他…你阿姐怕情深难断,这才…可怜了小杨牧,还费着心思对她。”栎容想着又道,“辛夫人是个开明的人,你阿姐既然未嫁,与杨牧一起也没什么。杨牧年纪虽小,但看着也是个可以依靠的。”
“是阿姐自己…”薛灿看了眼树上睡着的杨牧,“阿姐始终过不了自己那关。”
夜已深,栎容也有了困意,先是倒在了薛灿的肩上,又踉跄着软在他怀里,薛灿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扣住了她的指尖。
——“你阿姐避着小杨牧,是不是…就好像是那时你躲着我…”栎容迷糊发声,“你背负许多,你怕连累我呢…”
“是。”薛灿低沉应着,瞳孔里闪着热烈的火苗。
“那你怎么又会和我一起…”栎容攥住薛灿的衣襟。
“你说,人若有爱,活一日也是至幸,人若无情,活百年也是枉然。要你选,痛快活一天也足够了,我…也想痛快活一次。”薛灿握住栎容滑落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上。
栎容唇角带着笑涡,终于沉沉睡去。
薛灿凝望着怀里栎容的脸,她脸上有疤,却美过了自己见过的所有女人,她好像很久之前就印在了自己的心上,自此再也不会抹去。
树上的杨牧惬意的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篝火灼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薛灿把栎容盖着的黑衣拢严实了些,覆住她半张的唇齿含吻上去。
“栎容…”薛灿低呼着心爱女人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吗…”
湘南城外
临近湘南城,薛灿刻意走慢了许多,他好像在等着什么,不时回望马车,眼含情意。杨牧归心似箭,但又不能越过薛灿,晃荡着脚丫子举目看天,眼瞅着天都要黑了,难不成要在翠竹林里再熬一夜?
竹林幽暗,栎容心悸又起,掀开车帘看着满目茂盛的青竹,明知父亲已经销声匿迹,但栎容还是幻想着他会不会突然在竹林里出现,和七年前一样抚着络腮胡子,笑声洪亮有力。
——“等我从湘南回来,就教你赶尸秘术。”
栎容背倚车梁,不知怎么的,耳边忽然荡起关悬镜在茶馆对自己说的话:
——“栎姑娘…尸首在湘南的富贵亲戚,你有没有想过…周国第一府,天下巨富紫金府…薛家也在湘南…”
薛家…栎容看着小杨牧挥鞭晃腿的背影,又恰好对上薛灿看向自己的黑目,他眼神温柔,还往车边靠近了些。
不会是紫金府。栎容告诉自己,关悬镜查案走火入魔,是个人都要怀疑上一番,他的话过耳就忘,自己怎么能放在心上。
夜风穿过叠叠的竹叶,发出悠扬的鸣叫声,在林子里久久回荡,天色渐渐暗下,杨牧有些急了,“小侯爷,林子里我可不敢过夜,这都到了城外,啥时候进城回府?”
薛灿好像在掐算着时辰,他等了片刻,朝栎容伸出粗粝的掌心,“到我马上来。”
栎容收起胡思乱想,把手心递近薛灿,薛灿一个使力把她拉上马背,带着胡渣的下巴轻触栎容娇嫩的脸蛋,低哑道:“前面就是湘南城,你不会后悔跟着我。”
栎容扭头点住薛灿干燥的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