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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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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若是让北地援兵南下,你是不是又要怨朕不容你立功?”顾拾静静地道,“你自己心里到底转着什么心思,你敢说出来吗?”
  隔着数丈距离,两个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钟嶙只觉冷汗浸透了手心,几乎令他抓不稳剑柄。
  从小他就知道,这些门第大族,不需要费一文钱、耗一条命,就可以盘踞高位,高枕无忧。而他这种人,只因了出身寒门,就只能从最底层的一个小小兵卒做起……
  从靖到晟,他花了大半生的时间在沙场拼杀,最后也不过是得个守城的北军校尉。只靠血肉军功是没有用的,权力,他必须拥有权力——
  他心里到底转着什么心思?他只是想要再进一步,更进一步……所以他留着柳岑,用敌人来要挟皇帝,不断给自己加码……可是到了最后,他到底想要什么?
  权力的顶端,也无非就是那个御座了吧?
  ——啊,是了。
  纠结再多也是无用的,因为这条路从来都没有分岔口。
  打从当初在北阙上刺出那一剑时,他其实就已经想清楚了啊——
  若不要那个御座,他这么拼命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何况他早已被这个皇帝给算计了不是吗?!
  他抬起手,三百亲兵长剑出鞘。
  殿中几个文官抱头鼠窜,武将则都聚拢在顾拾周围,顾拾身后的侍卫们也都哗然拔出了剑,严阵以待。
  “柳岑将入河内之际,你却来与朕闹兵变?”顾拾怒极反笑,“钟嶙,原来你的见识也不过如此而已!”
  钟嶙面色不改,高高抬起的手猛地斩落下来。
  ***
  “皇后?皇后!”
  阮寄勉强睁开双眼,朦胧的视阈里几张焦急的面孔,与她靠得最近的是御医程钰,彼冷静地道:“殿下,你坚持住,切不可再昏过去。”
  阮寄尚没有听懂,茫然地转过脸去看他身后的宫婢。宫婢忙道:“殿下,皇子就要出世了!殿下您忍着一些,听御医的话,我们已让人去禀报陛下了!”
  皇子?
  仿佛在脑中的一记重击,她在混沌中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而后才反应过来那剧烈的、一阵一阵拉扯着心脉的疼痛,原来还在持续。她颓然地倒回枕上,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程伯父……”
  程钰道:“我在。”
  “不要去叫陛下。”她虚弱地道,“不要让陛下……分心……”
  “哎呀来不及啦!”那宫婢却插了话,急得都要哭了,“陛下惯常是最疼皇后的,不告诉他的话,岂不是更让他挂心么?”
  不……可是,万一他有他的打算……我岂不是……要给他拖后腿?
  阮寄还想说的,却怎么也说不出了,一阵突然袭来的剧痛令她咬住了牙——
  程钰出去,又几个稳婆进来,人影交错,话语喧喧,她光是让自己不要痛昏过去便费尽了力气,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
  ***
  南宫,却非殿。
  从外面看去,只见守备森严,日光耀映着刀光,怎么也看不出来殿内正在发生一场厮杀。
  钟嶙的三百亲兵与顾拾的一百羽林卫短兵相接,在这不大的房栊间杀得满地血泊。关泷和顾满左右护卫着顾拾往外逃,钟嶙却自己执剑追了上来。
  “陛下!”张迎站在门外大声喊,小小的个头逆着光,身后是战成两方的甲士,“陛下,奴婢带羽林营来救驾了!”
  钟嶙的脚步顿了一下。羽林营?他如何会提前抽调了整个羽林营?
  他难道未卜先知——
  心下微微发凉,殿内陷于混战,殿外埋伏的兵力此刻也正被张迎带来的羽林营牵制住,再这样打下去未免夜长梦多,他必要想个法子才好——
  “陛下!”
  突然间,血腥气弥漫的战局中混进了女人的哭喊。
  顾拾终于抢奔出了殿门,正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身前站着几个刀尖沾血的护卫。他转过头去,见那无数级台阶底下,一个瘦弱的宫婢哭得全身脱力瘫坐在地,钟嶙的人正将两把长剑横在她的脖颈。
  那是……顾拾皱起了眉。那似乎是阿寄殿里的人。
  钟嶙见了,心下一舒,脸上不由得浮起了笑意。
  还是赶上了嘛。
  长日将尽,云影微微,冷肃的宫殿前,砍杀声渐渐地消歇了。
  众兵士分列两边,而顾拾与钟嶙则在阶上对面而立,长风拂过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
  顾拾微微眯起了眼睛,“钟将军,朕本不想这样对你,是你当先出手的。”
  钟嶙冷笑一声,“有何差别?”
  顾拾垂下了眼眸,轻轻一笑,“确实无大差别。只是朕方才同令兄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那你的肺腑也太不值钱。”钟嶙随口道,“这世上谎话最多的便是皇帝,你道我还会相信?”
  “即或不信,又何必铤而走险?”顾拾笑道,“当年郑嵩可忍了三年,到他逼朕禅让之际,朝中无一人有异议,那样才是最稳的招数。而眼下你突袭宫禁,时机稍纵即逝,一不小心,可就遗恨千古了。”
  “你以为我只是突袭了却非殿?”钟嶙盯着他的笑容,自己亦阴沉地笑起来。
  阴云在空中缓缓移动,直至遮蔽了夕光,将顾拾的容色变得晦暗难明。
  “陛下!”就在这时,台阶底下的宫婢瑟瑟发抖地尖叫起来,“皇后——我是来向您禀报——”
  “她是来向你禀报,皇后临盆的消息。”钟嶙转过头使了个眼色,押住那宫婢的士兵长剑落下,径自割破了她的喉咙,鲜血喷溅上天,“有些吵。”
  顾拾不再笑了。
  他望向钟嶙身后的兵士。殿内三百,殿外却不比殿内更多,约计也是三百,而钟嶙的亲卫队伍,他记得应是千人……
  怪不得,宫中禁卫上万,而钟嶙竟敢带着数百人就来逼宫……
  他早已盘算好了……
  “章德殿已被我包围住了——你说我铤而走险?我从不铤而走险。”钟嶙伸出了五根手指,“光是一个章德殿,我就用了五千人。”
  顾拾冷冷地道:“你将军队也带进来了。”
  “有必要的时候,天下人皆是军队。”钟嶙挑眉。
  顾拾袖中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闭了闭眼,道:“你想要什么?”
  “陛下!”在他身前拔剑相阻的关泷急道,“陛下,当心他诈我们!”
  顾拾转过头,沿着那如小溪般汩汩流下白石阶的鲜血,望向下方停了战斗但仍严阵以待的兵士们。更远的地方是南宫的三重宫门,宫门外是熙熙攘攘的、和平自在的雒阳城。
  可和平自在总是转瞬即逝。
  他总以为钟嶙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是以虽然有所防备,但始终没有当先发难。何况自柳岑渡江,局面便再难控制,他即使手握北地大军、背靠鲜卑支援,若没了钟嶙在前线抵抗,也是无力回天……
  柳岑渡江令他不得不立刻修改谋划,他以为钟嶙也当知道轻重缓急,可是钟嶙却显然是恨他的。
  是他错了。是他一念之仁,错了全盘。
  他想要匡救天下,却反而害了阿寄。
  “陛下。”顾满道,“宫中禁卫万余,为章德殿解围亦不成问题。”
  顾拾低声道:“你听见他们的话了吗?皇后正在临盆。”
  顾满一愣。
  “他们有五千人,而章德殿的守卫不过七百。”顾拾没有表情,“若等我们从外救援,皇后早已被挟作人质,甚至可能母子双亡。”
  他已经输了。又何必再枉费他人性命?
  他抬起头,复问钟嶙:“你想要什么?”
  “我自然想要你死。”钟嶙冷淡地道。
  “三弟!”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警告地道。
  钟嶙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总不能凭我一人的意气用事。陛下想必也很习惯被关起来的生活了吧?不用担心,只要听话,我不会杀你,还会将皇后皇子也照顾得好好的。”
  关起来?
  顾拾笑笑,“嗯,我很习惯了。”

☆、第61章

  阮寄醒来时; 浑身俱酸痛得厉害。她转了转头颈; 便见自己枕畔躺着一个小小的、几乎是浑圆的身躯; 用被褥层层包裹着; 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是更往孩子身边挪了挪; 连手亦不敢碰他,只这样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殿下醒了?”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响起; “恭喜殿下; 诞育皇子。”
  阮寄转过目光,才发现程钰正坐在自己床前; 不由有些尴尬。几名宫婢这时却也聚拢在床边,她们都不向她行礼,反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阮寄没有多想,便又看向孩子。孩子睡得正熟; 两只小手臂摊开来,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拈了拈他那肥嘟嘟的小拳头; “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是男孩子啊。
  她看着他,想着。
  虽然是睡着见不清眉眼,但那微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倒真与顾拾有七分相似。她又找了半天; 一时找不出他在何处是像自己的,愣了愣,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柔声问宫婢:“陛下可还在议事?”
  那几个宫婢却仍不说话,听见她的声音,甚至瑟瑟发抖起来。
  阮寄顿了顿,点名道:“愿儿?”
  那名唤愿儿的宫婢身子一颤,仓皇地看了一眼程钰,求助地道:“程御医……”
  程钰叹了口气,“皇后殿下,您听老臣说。”
  阮寄转头看向他,笑容已消失尽了,目光冷静而沉定。
  “您待产之际,南北二宫发生了兵变。”程钰一字一顿地道,“究竟如何老臣并未亲见,但听他们说,是陛下意欲屠戮颍川钟氏,钟将军被逼而反,发兵包围却非殿,和我们这座章德殿……”
  阮寄眸中墨黑的云雾愈积愈深,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身前的被褥。
  “此刻那边的战局已结束了。”程钰道,“陛下似乎是认输了,被钟将军关了起来。”
  兵变?屠戮?包围?……认输?
  脑中一团乱麻,好像并不能理解程御医说了些什么。阮寄扶着额头苦恼地低下了头,却看见孩子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下一刻,孩子就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
  数日之后,阮寄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她、程钰和三名宫婢,还有她的孩子,被困在章德殿内的寝殿之中,无法出外一步。据说皇帝则被关在南宫里,也许是却非殿,也许是别的宫室,他们不会告诉她。外面被钟嶙的兵士团团包围,而整个南北二宫,亦全在钟嶙的两万甲兵的监控之下。
  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军队从战场上抽调了回来,全力地□□帝后二人。
  阮寄不知道前线如何了,钟嶙要如此做,他会拿前线怎么办?
  “我不明白。”愿儿背靠御床,抱膝而坐,呆愣愣地望着窗外,“陛下明知道如今万事都仰赖钟将军,为何还要杀钟家人?”
  阮寄抱着孩子坐在床头,慢慢地道:“他没有道理杀钟家人。”
  愿儿回过头来,“可他们都是这么说的!说陛下不辨忠奸,不顾大局,生生把钟将军给逼反了——没有人同情陛下!”她顿了顿,转过头去,“我也不同情他。”
  阮寄沉默。现在连这个宫婢也知道他们陷入了绝境,言语上再也不同她客气了。原来在所有人恭敬温和的背后,都藏着各式各样的想法,只有在这种境地下才会揭开来让她瞧见。
  “他也许不是个最仁慈的皇帝。但是他不傻。”阮寄低下头拨弄婴孩的襁褓,却被孩子抓握住了一根手指,“他自然是怀疑钟将军的,但在叛军逼近中原的关头,他怎么可能去跟钟家人内耗?”
  “怎么不可能?这样子让柳岑直接破城而入,不是更简单?”愿儿转过头,目中含着幽幽的凉意,“我还听闻了一件事,或许皇后还不知晓。当初柳岑突然渡江,徐州陷落,就是因为朝中有人与他通信——那个人,就是陛下自己!”
  婴儿拽着阮寄的手指玩得正欢,而阮寄只觉指尖都已冰凉麻木。
  “啊……是这样吗?”她强笑了笑,“他这样做,对他有何好处?”
  “他早已知道自己撑持不下去,想投降了吧!”愿儿怔怔地吐出一口气,“可他若这样想,又何必还要做足面子,让钟将军出生入死,让百姓们都相信了他?”
  阮寄闭了闭眼,眼前却显现出顾拾那疲倦、深沉而忧伤的模样。他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褪去了那层秀丽到阴柔的皮,显露出来的全是嶙峋的质地。她想起他在她面前时强撑着的笑容,想起他每每与人议事到深夜,想起他不眠不休地处理文牍……
  他当真会投降?
  他若当真计划投降,又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
  何况他曾亲口对她说过,要让钟嶙和柳岑斗到两败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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