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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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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拾闭上了眼,头有些疼,仿佛被人用冰冷的重物在敲击一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女人的衣袖,才得以安心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睡。醒来却是被阿寄推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阿寄已穿戴整齐,身边放了两只小小包裹。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臂上的伤已又妥善地包扎了一遍。
  她的怀中抱着他的外衣,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嘴角却含着微微的笑。经了一夜休息,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心情也似乎调适得很好了。
  顾拾静了静,展颜笑道:“我方才做了个梦。”他看着她,慢慢地道,“梦见我同你都老了。”
  阿寄的眉毛不自然地动了动,脸上的红晕从来就没褪去过。片刻,她却忽然站起身,去取来一只烛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顾拾微惊:“你要做什么?”却见她竟然慢慢地走到了那河床上,那骷髅边……
  她放下烛台,朝那骷髅端端正正地跪下,叩了三个头。
  她的神情那样地严肃,好像在完成一件庄重的仪式。
  她本是个淡得没有颜色的女人……但在此时此刻,她的眸中跃动着烛火的光焰,却让他觉出了她的璀璨来。
  他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但他想那一定是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而后她回过头来,冷风不起的白骨暗河边,她朝他安静地笑了一下。
  ***
  这密道尽端透出光亮的豁口,原是长安城外一口废弃的古井,当初孝诚皇后的谋划十分周详,想必在那井边也有人接应她,只是可惜她还未能逃出去竟便被追兵射杀了。——如若她成功地掩人耳目地离开,兴许就不会留下这样绮丽而模糊的故事了吧?
  在与安乐公约好的时辰,张迎寻了个借口出宫来,找到了这口离长安城数里远外的古井,这四周似被野火烧过,寸草不生,只有干枯刺人的荆棘丛。张迎走到井边往下望,却是一片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忽而听见有人的声音:“是张迎吗?”
  张迎一喜:“是我!”
  他忙将备好的绳索缓慢缒下去,不久便感觉绳索彼端一沉,显是缚了人,又听见少年人带笑的声音在黑暗里回响:“你比我轻,我怕张迎拉不动我的……”声音渐而转低,像是在同女人耳鬓厮磨一般,张迎再听不清楚,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焦。
  绳子忽然被人扯了一扯。张迎回过神来,连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后拉,不料阿寄却当真轻得很,过不多时,便从井口探出了头来。
  张迎笑着招呼道:“阿寄姐姐!”
  阿寄亦莞尔一笑。从掖庭到椒房,困在地底大半个月,头一回见到外边的太阳,一时感到些欢喜的眩晕。念及顾拾还在下边等待,她赶紧解开自己腰上的绳索,俯身在井口边将它又晃悠悠地垂落了下去。可是过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拉动它。
  难道是地底太黑了,以至于他看不见绳索?阿寄转头看向张迎,希望他对顾拾喊几句话。
  而张迎却挠了挠头,道:“姐姐,咱们去找个地方歇息吧?离这儿不远就是驰道,人来人往的……”
  她重重地皱了眉。
  秉性善良的她,这样的表情便已经是极限了。可张迎也不是个傻孩子,他知道对方不能说话,在这种时候,哑巴是最好欺负的。
  “郎主说了,让奴婢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躲躲。”他印盏溃敖憬隳悴灰P模芍髂茄徵缣尥傅娜耍换嵊惺碌摹0。涫邓缓靡馑几嫠吣悖直凵系纳瞬⑽慈茫袢帐浅霾焕吹摹�
  明明已经好了。
  今日清晨,是她亲手给他换布包扎的。
  就算他没有痊愈,不敢缒绳而上,又为什么要急着把她赶出来?
  追根究底,他为什么要急着与她分开?
  她的眼眸中暗涛汹涌,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突然扑到那井边去向下望,黑暗,一片黑暗,而她连唤他一声都做不到。
  “姐姐!”腰上突然被张迎的双臂牢牢箍住。他是害怕她再跳下去吗?她觉得很可笑。只有站在阳光底下了,她才感觉到原来从这井底吹出来的风都是阴寒彻骨。他们是如何在这样冷的地方待了五天的?!
  “姐姐你听我说,郎主他在宫里还有些事要做。”张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坏了郎主的事,对不对?如今这长安城里颇不太平,南皮侯当了皇帝后残暴得很,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心惊胆战——我是说,按郎主的意思,他也希望你先往东边走,离长安城越远越好。”
  阿寄惨淡地笑了笑。
  他有什么事要做?新君对他的态度尚未明了,有什么事,会让他不执一词地留在未央宫的刀剑丛中?她想象不出来。他从来不是个会为了别的人、别的事而以身犯险的人——
  不,不对。她忘了,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冒险。他与袁琴密谋,他到掖庭救她,他一刀杀死孟渭,他带她躲进椒房殿,哪一桩不是绝世奇险?她一直只把他看做一个孤独而任性的小孩,却忘了他也是危险而冷酷的。
  她忘了,他有的时候,其实是不需要她的。
  她并不是生来就必须捆绑在他的身边,只是太长的岁月蒙蔽了她的眼睛,叫她以为他离不开自己。其实不是的。其实真正心怀依赖的人是她才对。
  他只是不声不响地抛下了她,她就已经恐慌地在太阳下颤抖起来。
  她回过头,抬起手,茫然地揉了揉张迎的头发。
  张迎见她的态度似有所缓和,手劲松了一些,紧绷的情绪也垮塌下来,“那好,咱们走吧,我去备车。只是可惜我还要回宫里当差,不能陪你走了。”
  为什么顾拾和张迎都把离别看得如此轻松?他们当真以为她可以一个人浪迹天涯?这不是很可笑的事情吗?
  她拉住了张迎的手,摇了摇头。
  张迎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她伸出受过刑的蜷曲的手指,在张迎手上慢慢划出两个字:
  “南军。”
  ***
  未央宫,承明殿。
  文臣武将在丹墀底下吵作一团,而顾真手握着马鞭,正百无聊赖地拿鞭梢轻挑着一只鸟笼子,惊得那笼中鸟不停地上蹿下跳。
  “陛下!”有人不堪争吵,拂袖上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陛下!定国号的事,臣恳请陛下三思!陛下源出顾氏,亦得旧朝党人臂助,如今既登大宝,便当应天心,顺民意,继承大靖国号,才是正统!”
  “什么正统,大靖的正统是安乐公拱手送给了郑老贼的,如今再捡回来,不是丢我们的人?”有人冷笑,“便依你们文人的说法,大靖的气数早已尽了,虽然陛下是顾氏后人,也应该另起正朔才是道理吧?”
  顾真将马鞭立起来,铁质的柄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敲。
  吵嚷不休的众臣不得不脸红脖子粗地停下来看向他。
  顾真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的脑袋,径自望向后排站立的人:“袁先生如何看?”
  众人都回头朝那谋士看去。
  这谋士明明只有二十许年纪,却总是一副深沉冷静的神态,生生将模样压老了十多岁。也不知是否因为如此,皇帝事事都只向他询问,令其他功臣勋将颇为齿冷。
  袁琴眸色冷淡,也不行礼,只平平地道:“陛下既已下令定国号为竑,便不当朝令夕改。”
  这倒是釜底抽薪的一说。支持改国号的大臣自然喜形于色,但听顾真又懒洋洋地道:“既然如此,方才是谁说要把国号改回亡靖的,拖下去,车裂。”
  方才还躁动不安的殿堂刹那间死寂一片。
  袁琴垂下眼帘,默默地退回班列之中。
  殿下的侍卫得了号令,当即上前,将那数名顾氏旧人连拉带拽地押了下去。那几人好像这时候却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鸟:“陛下!陛下,臣知错了!”“一言有失,不足以杀士啊陛下!”……
  顾真好像听得很不耐烦,挥了挥手让他们快些。
  待他们退到了殿外了,便听见绝望的叫喊声:“顾真,你根本不是真的顾氏,你忘恩负义!”
  顾真皱了皱眉,转身扫视殿中瑟瑟发抖的群臣,半晌,将马鞭往那鸟笼上狠狠一击,“啪”地一声,那只鸟儿竟被隔着笼子活活打死,一双圆圆的眼睛凸了出来,鲜血沿着鸟笼的缝隙往下坠落,直流下铺了黄金的丹墀。
  “以后谁再同朕提什么大靖朝,便同他们是一样的下场。”他冷冷地道。
  沉默片刻之后,众臣争先恐后地下跪称礼:“陛下圣明,长生无极!”
  待众人礼毕,袁琴才慢吞吞地走出来,躬身道:“陛下,安乐公的父母亲人,不知臣可不可以提?”
  顾真扬了语调:“嗯?”
  “他们是今晨到了长安,从剡县过来,将将三个月的路程。”
  “什么意思?”顾真皱眉,“朕分明五日前才下达的诏书。”
  “是臣僭越。”袁琴掸了掸衣襟,将发冠解下,跪地认罪,“是三个月前,彼时陛下还在荆州,义兵方起,臣便同剡侯夫妇通了消息,让他们到长安来,共襄盛举。”
  顾真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陛下方才说,前朝的事情不可以再提。是以臣想,臣大约是有罪了。”
  顾真将马鞭凌空指着他,道:“朕一直觉得很奇怪……袁先生,你一个姓袁的,何以对姓顾的事情如此热衷?”
  袁琴挺直了背脊不再辩解。
  “不过也难为你,料敌机先,为朕省了整整三个月,朕反而要赏你。”顾拾静了片刻,忽然道,“让他们住到朕备好的玉堂殿里来吧!朕过一日便杀一个,看那缩头不出的安乐公,还能忍耐到几时。”

☆、第25章

  这一年的雪落得晚了一些。
  顾拾并不知道昨日冬阳高照,是个寒冷中透出热闹欢喜的好日子;空气里都浮动着温柔的香霭。当他终于从椒房殿的密道原路折返,回到未央宫中时,他只看见了雪。
  从门户中望去;琼楼玉宇,层叠巍峨;积冰映着阴云;险险挂在飞龙斜出的檐角。与其他各殿不同,椒房殿仍旧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破烂的垂帘翩然飞动;将外间的雪水也拂了进来。
  宫娥;宦官,侍卫;目之所及,一片整肃;也许是意味着新王朝已稳当地立足;也许是意味着新王朝同旧王朝也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往后退到门墙后,在脑海中将日前去玉堂殿的路又过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便径自举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玉堂殿正门前果然剑戟林立,气氛森然,顾真对自己召人入京的意图毫不掩饰。顾拾绕到上回的北门,却也见到两个宦官团着手惫懒地守在这后门口,当即躲入了墙角。
  若是带了张迎来就方便多了。只不知张迎那边打点得如何了,能不能够把阿寄带离长安……
  他咬了咬牙,将混乱的思绪逐出脑海,手往衣袖中摸索,抓住了那一柄杀过人的匕首。
  “这边就是沧池吗?”
  忽然间,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遥遥地响起,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入他耳中。他全身一震,想探身去看却不能,一股冰凉的空气激过周身,从手指尖开始逼得他发颤。
  他别过头去,未央的沧池上结了一层脆弱的薄冰,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冰底的水也透着浑浊暗沉,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忽而反应过来,这也是他自己第一回认真地看着沧池。
  “回夫人,这就是沧池。”回应女声的是个宦官的声音,不阴不阳。
  女人停顿了一下,犹豫地道:“我们……不能去瞧一瞧么?”
  “陛下吩咐了,几位鞍马劳顿,便请在这殿中歇息,不要让奴婢们为难了。”宦官一板一眼没有语调地道。
  “难得来一趟长安,却遭你们这样戒备。”女人静了一会儿,“明明说是小十的意思,却不让我们见到小十……”
  “不必再同他们说了。”一个浑厚的男声这时插话进来,“那封信是骗我们的。是我们愚蠢,白白地相信了南皮侯会帮助旧族。”
  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了。
  顾拾默默地等待着,却只听见飞雪搅动空气的微妙声响。天是很冷了,他的眼睫一动,仿佛都能掉下几片冰渣子。
  那一男一女似乎是回殿中去了。过不多时,有人小跑着到这门边来对那两个黄门道:“有圣旨,全殿人接旨,快去!”
  那两人一惊,也连忙跑进去了。顾拾低头将匕首握在手心里,衣袖披下来掩住了,跟在他们身后一丈远外进了门。
  穿过后苑之后又两进,才到了玉堂殿的前殿。一路上却都没有人看守,或许是都去接旨了。顾拾没有大咧咧走进前殿,而是躲在后殿与前殿连接处的十二折屏风之后,透过髹金木板的缝隙朝殿中望去。
  那里果然是跪了满殿的人,宦官、侍卫、宫女、厨娘,黑压压的一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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