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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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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边传来的钟声终于停了,二十七下,皇帝死。
  顾拾的脚步顿了一顿,而后继续前行。他仍是一袭白衣,只在衣角上沾了灰尘血渍,凌风奔跑时身姿犹如玉树。阿寄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会带自己到哪里去,但这个问题,现在已不重要了。
  她自己本身,也从来是个不重要的东西而已。
  “阮寄?!”突然斜刺里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阿寄回头一看,竟是孟渭,他抱着满怀的金银包裹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下一刻,他陡然叫出声:“安乐公!”
  顾拾咬了咬牙,不想管他,拉着阿寄继续奔跑,却被孟渭一下子扯住了衣襟:“你是安乐公!你不要跑!”
  孟渭那本就贼眉鼠目的面容变得更加可怖,他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你是安乐公,你行行好,让我带你去见南皮侯,我将功补过,将功补过……”
  顾拾皱起眉头,对他一脚踹去,孟渭跌个趔趄,手却没有放开,还对着阿寄喊:“阮姑娘!阮姑娘,是我狗眼不识泰山……但你在掖庭,我可没有亏待过你吧?你们跟着我去见南皮侯,一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顾拾忽然道:“你没有亏待她?”
  孟渭整个身子都伛偻了下去,不停地作着揖:“求求你了,求求你们了……”突然他的乱发底下光芒一闪——
  “小心!”顾拾将阿寄往旁边一推,孟渭手中的匕首便哗啦划破了他臂上衣衫,在他的右臂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孟渭已形同疯狂,再扑上来时呜哇乱叫,匕首在空中胡乱摆动,顾拾突然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夺过了匕首便往孟渭心口上一扎!
  孟渭蓦然痛呼,又戛然而止。
  萧萧夜空之下,少年的眼中猝然亮出可怖的寒光。他的脸色苍白得妖异,泛着冰凉的汗珠,流着血的袖管底下的那只纤瘦的手,还死死地抓着匕首的柄,又狠狠地一绞!
  孟渭双目凸出,肠穿肚破,顿时气绝。
  顾拾似乎也顿了一下。他慢慢地将匕首抽了出来,握刀的手痉挛得发着抖。
  鲜血浸透了白衣,像野花盛开在雪里。
  阿寄盯着他受伤的身躯,而他盯着断了气的孟渭。
  “是他对你用了刑,对吗?”
  阿寄陡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少年一点没有变。
  即使他换了衣衫,换了面貌,读了书,出了牢笼,他却仍然是他们初见时那个任性的、自私的、无情的少年,他立在那里,像神,像鬼,像妖物。
  他的眼里燃烧着决绝的火光,那样的奋不顾身的大火,任是谁都会害怕的吧?
  她退了一步之后又站定了。
  顾拾却好像全没觉察到她的异样,他将匕首在孟渭的衣衫上反复地擦了很多遍,才收了起来。然后他转过头,静了片刻,抬首对她微微一笑。
  “走吧。”
  他不再牵着她。她明明是害怕他的,谈笑之间,从未出过高墙一步的他竟然就杀了人……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只能这样子跟着他往前走去。
  他似乎在笑。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她就不再能懂得他的笑了。
  “椒房殿底下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外。”他说道,没有回头看,“我们去那里藏身,待事情平定了,就逃出去。”
  她一怔——逃出去?她原还以为……
  “你原以为我会留下来掺和这些乱事吧?”少年的手臂仍血流如注,但他的声音却笑得很轻松似的,“袁琴虽巧舌如簧,但我也晓得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南皮侯若见了我,势必会杀了我的。”
  她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她不想他再多话了,她害怕他的伤势加剧。
  顾拾怔了怔,看着她,又一笑。
  这一笑却柔软如春水,明媚如春阳。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好好想想,要去什么地方。”
  ***
  城外大军的“顾”字旗下,一个身披甲胄的少年正立马远望。
  那沉重的钟声响时,黎明正撕开了黑夜,未央宫之上的天际光芒倾泻,城内的厮杀声在逐渐光明的日影中更为清晰地传来。
  “主公。”袁琴策马缓缓上前,在少年后方立定。
  “是何人敲的钟?”少年发问。
  “不知。”袁琴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的人。柳将军尚未攻至钟楼,故也不是南军的人。”
  少年冷笑一声,轻慢地道:“不管那人是谁,倒是真帮了我们的大忙。”
  “是。”袁琴低头应道。
  少年看了他一眼,“是你说安乐公可以利用,我才让你去会会他,定了盟约。结果他却擅自把时间提前了,还拉出了柳岑的南军。”
  “是臣之过。”袁琴淡淡地道,“但若不是安乐公联络到了南军,我们不一定能胜过钟嶙统领的北军。何况谁也没料到郑逆会在今夜暴毙……”
  “你说,”少年径自打断了他的话,“若我入主长安,天下会如何看安乐公?”
  袁琴沉默了片刻。
  “但说无妨。”
  袁琴躬身道:“天下……会可怜安乐公。”
  “哼!”少年傲慢地笑起来,“那不是同过去一样么?郑嵩再如何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天下人都会可怜安乐公的。其实,这样一个废人,说到底有什么好可怜的?”
  “他也不过是膏火自煎,为人所用。”袁琴道,“依臣之见,主公原不必在意道路流言。主公是天命之子,不必怕他一个亡国旧人。”
  “——我没有怕他!”少年猛地一抽马鞭,回头对袁琴怒目而视。这一下惊得他们身周众人都跪下叩首,浑不知主公是怎么就突然发起了火来。
  袁琴的面色却全然不动,好像连眼皮也没有跳一下,“据臣所知,安乐公本出前朝广陵王一系,其父为广陵宪王五代孙,封在剡县。当初孝冲皇帝薨后,郑逆之所以会选上安乐公,一是因他年纪最幼,二是因他家族弱小,三是因他距离遥远。安乐公赴雒阳即位,郑逆以防藩戚为由,不许剡侯夫妇随行……”
  “你想说什么?”少年冷冷地道。
  袁琴顿了顿,“安乐公如今行事全无顾忌,是他以为这世上没有可容他在意的人。他尚在襁褓之中就被郑逆召去了雒阳,与自己的父母家人并无什么感情,但毕竟血浓于水……”
  少年手中的马鞭扬了起来,跪地的众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袁琴止住了话头,安然地看着他。
  少年却是隔空点了点袁琴的头,忽而大笑起来:“袁先生果真是一副毒坏了的心肠!”

☆、第23章 十二玉楼

  未央宫北,钟楼之上。
  用尽全力敲过了二十七下的丧钟之后,秦笑的身子慢慢地沿着冰冷的砖墙滑落下来。
  她遍身是血,华丽的袍子已污秽不堪,颈上肌肤留着深深的青紫色指痕,苍白的面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映着天边那一线微弱的晓光。
  高处的冷风吹得她的长发在地上飞飘,她仰着脆弱的脖颈,怔怔然望着夜空。
  阿桓,阿桓你在那天上么?
  她眨了眨眼,双眸却已干涸,一滴泪水也没有了。
  钟楼底下是人世间嘈杂万象,被风吹入耳中,听来是那么地遥远,好像都不过是隔世的喧嚣。她咳嗽了几声,将身子又缩得紧了些,这地方实在是有些冷,而她,她也实在是已不再年轻了……
  铁靴声响,几名兵士当先抢了上来,对后面的人大声报道:“主公,是个女人!”
  众兵士列队如水般分开,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年执着马鞭一步步走了上来。秦笑费力地抬起眼看过去,朦朦胧胧的昼与夜的交界里,却只见少年冷酷无情的面容。
  阿桓……?
  她以为她发出了声音,其实却只不过一阵气流。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便嫌恶地转过头去,对身后人道:“便是这女人敲的钟?”
  袁琴道:“主公,她便是秦贵人。”又对地上的女人道:“这位便是当今天子,你还不见礼?”
  “秦贵人?”顾真恍然大悟一般,又回转身来,马鞭的末梢挑起她的下巴,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半晌,才颇有些不甘心地道,“原来传闻是真的——秦贵人当真是个美人。”
  秦笑已失却了气力,想行礼亦不能,只能对着他微微地一笑。顾真被那笑容眩了一下,片刻才道:“从亡靖一朝算起,你该有四十岁了吧?看起来却还像二八少女。”
  这话说得很不体面,他身后的将士都听见了,袁琴也咳嗽了一声。顾真回过神来,笑了笑,换了一种说法:“你今晚帮了我们的大忙。有什么想要的……”
  袁琴却截下了话头:“郑逆死在昭阳殿里,似乎也是为她所杀。”
  顾真一怔,“这女人心这么狠?”
  “主公您忘了?”袁琴毫不放松,“孝冲皇帝当年没能留下子嗣,正是因为这位贵人专宠善妒,杀死了后宫所有初生婴儿……”
  “我还道那是市井谣言呢。”顾真讪笑,“孝冲皇帝怎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袁琴却并不笑:“女祸亡国,自古皆然。”
  顾真感觉到袁琴身上传达来的压迫力,为难地挠了挠头。他当然是喜欢漂亮女人的,这样一个迷惑了两朝君王的尤物就在他手底下,他怎么可能不动心?但这来历不明的山野先生却让他终究有些害怕,众目睽睽之下,先遮掩过去是正经,他咳嗽两声,指着秦笑道:“袁先生说的极是!若不是你当年专宠善妒,害得孝冲皇帝身后一无所出,郑逆又怎会觑得机会扶了那劳什子安乐公上位?似你这样的妖女,便千刀万剐也不足怪,但念在你改邪归正,嗯……援军有功,便先发落到冷宫里去,留待后审吧!”
  秦笑默默地听着,她无力反驳,也反驳不了。只是其间她抬眼看了袁琴一眼,年轻的谋士面色平淡,垂手侍立,好像无论对方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他也只有这一副表情而已。
  她忽然开了口,“你就是……袁琴?”
  顾真一愣,回头看向袁琴。
  一刹那间,袁琴眼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亮光。
  像是……像是恨。
  极端的、绝处的恨。
  他很快又把自己掩饰好了。但秦笑已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恨。
  “你去找张持,说要同我合作。”秦笑慢慢地道,“我帮了你,你却这样待我?”
  袁琴平淡地道:“我是为家国大义,江山社稷。”
  秦笑点点头,“不错,你说得对。我平生阅历了无数个男人,从未有一个男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袁琴,你前途无量。”
  袁琴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贵人。”回头对兵士道:“便遵主公的吩咐,将这女人押到冷宫里去!”
  始国十三年正月初七,国主郑嵩暴毙,南皮侯顾真入主长安,御极为帝,定国号竑,改元文初,大赦天下。原南军校尉柳岑响应有功,拜骁骑将军;原北军校尉钟嶙负隅顽抗不果,溃退出城,顾真却下令穷寇莫追,任他逃去了。
  ***
  因郑嵩并未立后,椒房殿始终废置无用,一应物件都保留着前朝的模样。顾拾从偏门走进椒房殿的后苑,帘幕无风自飘,壁柱承尘上镶嵌的珠宝早在百年前就被乱军抢掠一空,只余积年的灰土满地飞散。
  顾拾头也不回地往寝殿里走去,好像是笃定了阿寄会跟着他走。偌大的皇后寝殿里空空荡荡,大床上连被褥都无,顾拾在床板上敲了敲,直起了身来。
  “椒房殿里的密道——这是顾氏子孙都知道的掌故。说是前靖的孝诚皇后不愿老死宫中,秘密建造了这条密道,在孝诚皇帝死后,她便真由此道逃生了。”他对阿寄笑了笑,“小时候我只当故事听,未料到有一日竟真能用上。”
  顾氏子孙都知道?那南皮侯岂不也……
  顾拾看了阿寄一眼,好像便看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南皮侯不会知道。他根本不是顾家人。”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说出一句惊人的话,他却又低头去捣鼓那张床了。
  床板揭开之后,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来。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却能觉出一股地底的阴风自下而上席卷着流散出来。
  顾拾扯过床边的垂帘,卷成长条绑在自己衣带上打了个结,将另一端递给阿寄,“跟我走。”
  阿寄接过来,他便轻松地笑开。
  好像到了这地步了,他还仍旧把一切都视作一场有趣的游戏。杀人,逃生,废墟,密道……柔条彼端的那只手臂上鲜血已凝,整片雪白的前襟都染作了深红色。宫外天色渐晓,厮杀声犹在耳畔,而他已一跃跳了下去,复拉了拉那“长绳”。
  待阿寄小心翼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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