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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的雨声里,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适逢窦妈妈出来,她便将手里捆扎好的药包递了过去:“照着方子上写的让人拿下去煎了吧。”
“是。”窦妈妈接过,迟疑着,还是问了一句,“这药方,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若生闻言,在廊下微光中淡淡笑了下,轻声道:“妈妈只管放心,这药是从慕家求的。曼曼姐自幼跟着慕老爷子研习医术,加之天分过人。她的医术远胜坊间寻常大夫。”
昏暗中,若生的眸光很亮,声音虽轻却也坚定,窦妈妈听罢放了心,抓着药包下去了。
若生目送她远去,拢了拢身上衣裳,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行至床边。她唤了一声“姑姑”。帐子里却并无回音。
云甄夫人尚未清醒。
若生抿了抿唇,伸手撩起帐子一角挂在了床柱铜钩上,而后弯腰俯身掏出慕靖瑶着人送来的小瓷瓶。拔去堵住口子的木塞,倒了两粒药丸在掌心里。
少女的手掌单薄而白净,指骨纤细却并不过分无力。
朱红色的丸药不过比珍珠米大些,在她掌心里滴溜溜地打着转。发出极淡的清香。
若生扶起姑姑的头,将药丸喂了进去。
云甄夫人半寐半醒。忽然睁开了半只眼,从眼角余光里瞥了她一眼。
“姑姑?”若生轻轻喊了一声,见她又将眼睛闭上了,便也没有继续做声。只扶她重新躺好,掖了掖被角,于床沿坐定。背靠着床柱阖眼养起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窦妈妈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若生本就未敢睡沉。觉浅,一听见动静便睁大了眼睛,起身将药碗给接了过来。这回,她终于将云甄夫人给叫醒了,一勺勺将药给喂完,这才松了口气。
将近丑时三刻,云甄夫人的烧也退了。
睡梦中,她一直紧蹙的眉头也重新舒展开来,呼吸声逐渐平稳。
若生守了一夜,及至天色将明,才在窦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回房休息去了,但她心里挂着事,哪里睡得安生,囫囵觉是没指望了,便只好勉勉强强躺了两个时辰。
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得透亮,她就揉揉惺忪眼角爬了起来。
正好,她前脚才洗漱妥当更了衣,后脚她爹就来了。
一见她,他便懊恼地道:“睡迟了。”
昨儿个夜里他说今天天一亮就来千重园,不想睁开眼时,天色就已然大亮。
连二爷嘟哝了两句后,抓着她开始问起云甄夫人的“病情”:“阿姐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若生敷衍着,话锋一转,问道,“您用饭了吗?”
连二爷道:“现下是用饭的时候吗?”
若生正色说:“饭总是要用的,没得回头您再病了。”
连二爷挥了挥手:“我身强体健好着呢,你别担心。”
“那您先去用饭?”若生半哄半劝,只管往饭上说。
连二爷“嗳”了一声,像是没了法子:“得得得,我这就去。”说完,他像是才想起来,转过脸面向她问道:“阿姐用饭了吗?你用了吗?”
若生点点头。
他这才转身走了。
若生便去了姑姑那,和窦妈妈说得想个法子拦一拦她爹。
她爹白长一副人高马大样,可禁不住吓,姑姑现在的样子,叫他瞧见了并无好事。
窦妈妈也说对,然则俩人一块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由头能不叫他来。
病不好,他惦记着,自然是想见人的。
假说病好了,那他更是想见了。
这时候,内室里有了响动。
若生和窦妈妈对视一眼,均匆匆拔脚往里走去,片刻不停,一径走至床边才顿足站定。
云甄夫人自帐子后露出半张苍白面孔来,原本秾艳的眉眼变得寡淡而郁郁。
她先看了若生一眼,后望向窦妈妈,说:“阿九留下。”
窦妈妈一怔,旋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云甄夫人重新看向了若生,哑着嗓子道:“你陪我说说话。”
她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眼下话说的清晰,可眼神却有些茫茫。
若生忽然意识到,姑姑看似清醒了,其实却并不一定。她在床沿落了座:“好,您想说什么?”
云甄夫人的眼神忽闪忽闪,同以往的她很不相同。
她说:“你见过东夷的草原吗?”
若生从未踏足东夷,自然是不曾见过东夷的草原的,闻言只能疑惑地摇头。
“草原上的夏天,牧草能高过人腰,天空蓝的像是琉璃瓦,云朵大片大片铺在上头,柔软得像是盛开的白色小花……”云甄夫人声音喑哑地说着话,突然道,“可那天地太空太苍凉了……”
若生早知姑姑和东夷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思来想去,这竟还是第一次亲耳从姑姑口中听到关于东夷的事。
灵光一现,她想到了姑姑曾同她提及过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是死在了东夷吗?
心头一跳,若生耳听得姑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耳语般轻微,她听了两遍没能听清楚,只好凑近了去听,这才听清姑姑反反复复呢喃着的不过是这样一句话——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像是胡言乱语,又像是剖心之言。
极尽悲凉。
第265章 法子
恍惚间,若生想起了那一年姑姑大渐弥留时的场景。
仿佛也是这般,她呢喃着众人听不懂的话,一句又一句,话语逐渐支离破碎,声音渐微。末了,气若游丝,吐字艰难,一双昔日明艳照人的眼睛却睁得极大,只是眼神迷茫,空空不知望向何处,似在看人,又好像谁也没有看。
若生那时并不知道她曾有过孩子,对她早年经历过的事也知之甚少,听了那些话,见了她那般模样,担心惊惶无措皆有,便是没有如今的悲怆无力。
“等您好了,咱们偷偷溜去东夷,再看一眼您记忆里的东夷草原吧。”良久,若生伸长双臂,环过云甄夫人的肩头,用力地抱紧了她,“姑姑,阿九陪您去,只我们二人去。”
大胤和东夷世代不睦,即便到了如今这时节,境况仍未改善。
想顺顺当当,光明正大地去一趟东夷,其实那样的难……
云甄夫人喃喃絮叨着,梦呓一般,若生听了两句渐渐有些走神,转而想起那些踯躅花来。
玉寅手段再厉害,也没有这样的神通,凭他的本事,得不来这些花。
可他们翻遍京城,只差掘地三尺,却始终不见他的踪迹,若说他神通不够,只怕也是不能说。
若生深觉无力,不由得涩呐难言,只盯着床帐上的花纹暗暗叹气。
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她爹又来了。
这一回,连二爷不见人说什么也不肯走。
若生心想姑姑吃了药正睡着,便叫他悄悄看一眼作罢吧,于是就带着人去见了云甄夫人。
连二爷见人睡着。自然也不敢吵闹喧哗,远远望了一眼就折了回来。
但当若生说要送他回二房去的时候,他却又不干了,直说若生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他,生恐叫他知道了挨骂,所以老要赶他走。
这话虽是他信口胡说的,可的确箭矢似的正中了红心。
若生唬了一跳。只能摇头苦笑。说爹爹您想差了。
连二爷哼哼唧唧不高兴,一屁股在台矶上坐倒,板着个脸道:“我留这用了点心再走。”
若生不敢不从。只好喏喏应下。
因着云甄夫人胃口不佳,又时睡时醒,不知何时用饭,是以窦妈妈便让厨下一直备着吃食。等到云甄夫人醒来便使人呈上。
若生有意让她爹早些回去,就让人去端了两碟子点心和碗碧粳粥上来。
碧粳米粒细长。颜色微绿,炊时有不同于其它米食的香气。
她爹一向很喜欢。
果然,连二爷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一气用了半碗。说:“到底是我亲闺女,想着我爱吃,特地让人送了来。”
若生赶忙附和:“那可不想着您。”
连二爷笑呵呵点点头。突然指着瓷碟里的几块山药枣泥糕问道:“金嬷嬷有回说过,这东西吃了哪好哪好来着?”
若生道:“补气血。健脾胃!”
云甄夫人食欲不振,正是要健脾养胃增强食欲,厨房那边养着的人也不都是吃闲饭的,做的东西皆花费了心思。
“这就对了!”连二爷突然将装了山药枣泥糕的碟子捧了起来,“我送去给阿姐吃,阿姐喜欢枣泥馅的!”说毕,拔腿就要走。
他想一出是一出,若生跟也跟不上,回过神来,他人已走出好几步。
廊下的人,谁也不敢拦他。
他人高腿长,走起路来呼呼带风,一转眼的工夫就走出老远。
若生在背后喊他,又扬声说:“姑姑未醒!”
连二爷脚步一顿,慢慢地将身子转了过来,看着她眨眨眼,轻轻“哎呀”了一声,“我给忘了……”
若生松下一口气,抬手招呼他回来:“您安生坐这儿把点心用了,回头等姑姑醒了再说。”
连二爷应了声,终于是安静了。
可左等右等,云甄夫人就是没动静。
慕靖瑶开的方子里有安神的药,她一贯又睡得不好,这一旦睡熟了,只怕一时半会不会醒。眼看着天边冒出橘色晚霞来,连二爷只能先行回去。
到了第二天,朱氏身上略有不适,连二爷便未再往千重园跑,只让人给若生送了个口信,他来不了,让她有事莫要忘记知会他。
若生听着婆子禀报的声音,不觉有些面热。
昨儿个她爹走后,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能不叫她爹日日往千重园跑,便偷摸着去见了朱氏,和朱氏说,劳母亲装个病……
朱氏是老实人,平素让她扯谎骗人她铁定不答应,可若生亲自求到跟前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一时心软便应承下了。
于是她这一说不舒服,连二爷就想起了若生照顾云甄夫人,他照顾好朱氏的事来,寸步不敢离开。
这一天,他便没有再踏足过千重园。
倒是慕家老爷子,比原定回京的时间早了些,得了消息后,这日午后便悄悄地来了连家。
连三爷亲自接的人,进了千重园后,便由若生亲自招待。
慕老爷子生得慈蔼,说话慢条斯理,行事却十分果决利落。为云甄夫人诊过脉后,他要了慕靖瑶开的药方子来看,一边看一边笑着摇头,看得若生惴惴不安才慢吞吞地说:“她倒是胆子大,什么人都敢医……好在呀,这药用的都对,方子不错……”
若生闻言,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连忙再三道谢。
慕老爷子笑眯眯的让她不必多礼,又像是时常走动的长辈般招呼她回头得了空多来家中寻慕靖瑶玩。
若生如今见了他的面,这才明白过来慕靖瑶到底是像谁。
她头一次见慕靖瑶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亲近却自在,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人,却像是早已熟识。
慕老爷子的医术较之慕靖瑶,自不必说,又更胜一筹,胜在娴熟,胜在经验。
他心中有把握,开的药便比慕靖瑶开的要猛烈一些。
云甄夫人初初不适,但之前严重的戒断症状很快便减轻了许多。
她开始好转了。
若生也因此有了心思,去找寻姑姑心病的源头。
那天,她抱着姑姑,听姑姑说着呢喃破碎的话语时,于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个名字——
“拓跋锋。”
一个夹杂在呓语间,异族人的姓名。
第266章 始料不及
过了两天,云甄夫人精神大好,窦妈妈又一向很得用,将她照料得妥妥帖帖,远胜过若生。
若生便也就不再继续时时往姑姑跟前凑,开始着手搬出千重园。
绿蕉几个一经知道便都欢喜起来,这千重园千好万好,终究是不及木犀苑那一小方地方呆得自在。
但她们几个一走,偌大的千重园立马就变得空空荡荡起来。原先这里头是极热闹的,人来人往,全是活气儿,现如今冷冷清清,站在廊下说句话都能带出回音来。
那些个面首尽数被驱后,的确是热闹不起来了。
往日的靡靡丝竹声,只怕今后也不大再能听着。
可若生回到木犀苑后躺在自己的雕花大床上,想起千重园的时候却暗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到底是平静了。
乌烟瘴气一把消,余下的都是好事儿。
云甄夫人好转后,也再没提过那些人和事。
她不说,底下的人自然更不敢提及。
倒是这日若生出门之前去见三叔时,三叔提了一句。
连三爷是悉数知情的,也知道这些日子千重园里的大小事务都是若生在拿主意,眼下云甄夫人好了些,又一贯知道自家长姐的脾气,便不由担心起了若生,怕她会挨训。
若生笑着摇摇头,说:“纵然姑姑训我,我也不怕,自然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