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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家燕子傍谁飞-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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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春夏之交的天气,空气中已经开始偶尔的燥热。奉书正在自己歇息的小院子里排队等着打洗脸水。和往常一样,巧奴仍是日日看不惯她。谁叫这是唯一一个不肯听她摆布的小新人?

    但这些日子的斗智斗勇下来,巧奴也已经收敛了许多,不再敢像那日那样随意陷害戏弄。只是拢了几个和她一伙的丫头,故意插队占位,让奉书半天打不到水。

    奉书知道她在变着法儿的孤立自己,也不急,也不闹,静静在树荫底下等着。等巧奴对婉桐使个眼色,让她也来帮助挡路的时候,奉书一步跨上去,拨开她手中的脸盆。

    “婉桐姐,我今天实在赶时间,让我先来吧。”

    婉桐是一群丫头里性子最软弱的。那天萨仁惩戒了奉书,婉桐却因为巧奴的一句话而免于处罚……那自然是巧奴离间拉拢人的手段。婉桐果然中计,慢慢的也不和奉书太亲热了。但奉书看得出来,婉桐对自己还是颇有歉意的。毕竟整个院子里,就她们两个南人丫头,一开始又是那么亲密。

    于是眼下婉桐也不好意思回绝她。巧奴连连用眼色授意。奉书干脆轻轻将婉桐推开,自顾自地打了一盆水。她早看出来了。婉桐逆来顺受,虽然不肯主动做什么事,但若是自己强硬起来,她多半也会顺水推舟,传达给巧奴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别人强迫的,可不是我婉桐故意要和姐姐你过不去。

    也许当奴才当久了,自然而然就能学到这些明哲保身、两边都不得罪的各种小手段。

    可是巧奴那肯善罢甘休,见奉书微微露出胜利的眼神,干脆亲自上阵,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手肘一抬,便去撞她手上的脸盆。

    以奉书的身手,自然有几十种方法让她扑个空。可是刹那之间,奉书余光看到院子外面似乎走来一个面孔陌生的妇人,下人打扮,身上的服饰却比这院子里的几个粗使丫头都要华贵,颈中闪闪的,还挂了一串珍珠链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

    奉书心念一动,手一松,便任巧奴打翻了手上的脸盆。微微一闪身,盆里的水就一点也没溅到身上。反倒是巧奴不知怎的,半边裙子都湿了。

    巧奴大怒,柳眉倒竖,骂道:“走路不长眼睛……”

    刚说一半,便连忙住了口。那戴珍珠链子的妇人已经走进小院,正看到巧奴浑身*骂人的样子,皱了眉,道:“这是哪个屋子的奴才,笨手笨脚的,还这般坏脾气。”

    巧奴此时也看清了那妇人的衣饰,知道是个管事的小头目,连忙讷讷道:“我、我不是……”指了指奉书,“是这个蠢丫头……”

    奉书从容捡起脸盆,放到一边,看清那妇人的面孔,朝她福了一福,“见过珊竹姑姑。”

    巧奴一愣,不知奉书何以得知这人的名字。奉书却心里清楚,这个叫珊竹姑姑的,是在太子妃房里服侍的老人,住在太子府的另一头,地位并不算高,平日和萨仁手下的丫头少有来往,只是在逢年过节、下人奴婢互相走动的时候露过几次面。巧奴她们平日里自己的活计还忙不过来,自然不会留意这人的名字,但奉书时刻记着自己的任务,每天比旁人更是多了几分心眼,听到的蒙古人名字,虽然一个赛一个的拗口,还是强迫自己一点点记下来。每个人做什么职位、手下有什么样的丫头,也都在睡觉前温习一遍。虽然还未能找到关于姐姐的线索,但论起对府上众仆的熟悉程度,可将巧奴她们甩得远了。

    珊竹也微微惊讶,随即笑了:“果然是个机灵丫头,无怪太子妃点名儿要见你。快收拾收拾行李,跟我走吧。”

    奉书吃了一惊。收拾行李?这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也许,把“太子妃要见你”中间的“见”字去掉,才是对方真正的意思。

    她连忙答应。自从那天偶然撞见太子、太子妃之后,她就隐隐觉得是个契机,但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巧奴早就不敢说话了。其余的丫头看着她,眼神有的艳羡,有的不解,还有些心里面暗暗等着看笑话——新人升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经验阅历跟不上,说不定哪天贵人看得你腻了,灰溜溜的打发回来,甚至地位还不如以前,也是常有的事。

    但奉书知道,自己若是规规矩矩的在这小院子里面熬,无异于一天天浪费生命。只有冒更大的风险,才有机会获得更大的收获。

    她飞快地收拾好了随身物件。其实也没有太多,不过是衣服、鞋子、一盒子简单的钗环、还有分发下来的小香包,小手帕。她想也没想,就把多余的帕子和衫子就留给了婉桐和其余的丫头——反正也不需要了。她见过在太子、太子妃身边服侍的女奴,她们从来不穿这么寒酸的衣服。

    奉书跟着珊竹穿过半个太子府,一路上亭台水榭无数,隔几步便守着训练有素的侍卫,还有些官员和贵族穿梭其中……这些她都暗暗记在心里。

    最后,珊竹把她带进一个月亮门小院子,放下行李,命令她沐浴、梳洗、漱口,又给换了一身嫩黄色绣暗花襦裙,头发上搽了清香的玫瑰露,戴上一对小巧的银耳环——做了这几年的百姓,早就忘记了首饰钗环为何物,耳洞早就又长上了。奉书一声不吭,任珊竹手下一个丫头给自己重新穿了耳洞,简单涂上药粉,过了片刻,耳垂便止了血。耳环穿进去,仍然还有些疼痛。那疼痛比不上训练时伤痛的百分之一。

    再歇了半日,吃了些简单的茶饭,被带去见了太子妃阔阔真。进门的时候,见到房里已经有三四个相似打扮的丫头在等着了,也都是十几岁年纪,脸上的神情谦卑中透着兴奋。

    奉书乐了,又有些如释重负。原来升官发财的不止自己一个。

    玛瑙帘子后面的贵妇人,一直在专心致志地逗弄一只八哥说话。直等了一顿饭工夫,她才玩尽兴了,用了些点心酪浆,将双手摆在面前小几上,两个女奴一左一右,给她往指甲上敷蔻丹。敷好了,用细纱布把指尖轻轻包起来。

    奉书一直在恭恭敬敬地躬身立着,直到腰开始酸了,阔阔真似乎才主要到外面等着的这些小丫头,笑道命令道:“都抬起头来,走近些,让我看看。”

    说的是蒙古话。但选进来的几个丫头显然都是懂些蒙古话的。不用传译,就一个个依言走近,齐齐万福为礼,微微躬身抬头,仍是站成一排。

    阔阔真开始一个个的问她们的名字和年龄,以及原先是在哪里服侍的。奉书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想打探姐姐的消息,在太子妃身边伺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途径。她周围的下人全都是在府中多年的,人脉广阔,消息灵通。然而不知道阔阔真喜欢什么样性格的丫头,一会儿该怎么表现才好?

    她正在默默观察其余几个丫头的对答举止,以及阔阔真的反应,努力“揣摩上意”。忽然身后有人大声报,说太子来了。

    真金太子犹如一阵风般进了来。奉书连忙随着几个小丫头一齐行礼。阔阔真要起身迎,被他笑着制止了,“小心你那双手。”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亲吻阔阔真的脸颊。屋子里其他人都知趣地低了目光。两个女奴给他端来了奶茶。

    真金在阔阔真旁边坐下来,跟她叙了几句家常,又用目光指着一排小丫头,笑问:“这是干什么呢?你房里又缺人了?”

    阔阔真微笑道:“我?我房里的奴仆只嫌太多,你又非要年年给我送新的,说什么太子妃就是要有排场。你自己倒遵从你父皇教诲,搞什么节俭持家,谁能想,家底儿都藏在你妻子这里呢。我要是再缺人,别人倒要说,太子妃房里是个无底洞,干不完的活计呢。”

    饶是奉书的蒙古话水平进步飞速,这番话也把她绕得有点晕,暗想:“原来蒙古话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复杂句子。”阔阔真这一番话,恭维了真金,恭维了忽必烈,表明了自己勤俭的态度,又点出了太子和自己夫妻情深。奉书暗暗告诉自己,可要学着点儿这样的说话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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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赠送)

    她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可却又说不清到底明白了什么。反正,伺候蒙古主子,攀高枝儿,她才不需要这个“福气”。要是让师父知道自己糊里糊涂的攀了这么个高枝儿,自己脸还往哪搁?更何况,这棵高枝儿上面,似乎还有不少超出自己预计的职责和使命。师父告诫过她,没把握的事,千万不许做。

    要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做呢?她心里倒不是太担心。早就和师父约定好了,若是觉察有半点危险,立刻不顾一切逃出去找他。

    只不过若是真的无功而返,未免太丢面子。因此这条后路不能轻易用,顶多是犹豫的时候想一想,让自己更加有胆子放开手做事。

    真金听得阔阔真问“给铁穆耳女孩儿”,先是一怔,随即呵呵笑道:“你是做母亲的,自然都听你的。只是……一下子给六个,未免太多点了吧?”

    阔阔真故意撅起嘴,笑斥道:“你倒管得宽!难道铁穆耳没生眼睛,不会自己挑吗?”

    真金仍是微微笑着,啜了口奶茶,耐心解释道:“铁穆耳这孩子本就管不太住自己。自从去年生日给他沾了酒,你瞧瞧现在,十天里有八天都是醉的。咱们做父母的,可不能再纵容溺爱,不然以后,怎么让他担大任?”他平日里虽然跟阔阔真感情深厚,却绝不至于百依百顺,当即决定,“给三个足矣。你好好挑几个乖巧、没野心的。剩下的……”

    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了站在边上的奉书,“咦,这不是那天在书房里看到的姑娘吗?叫什么来着?胡小小?”

    他居然还记得当时奉书只说过一次的假名。奉书连忙答应了,朝真金福了一福。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奉书心中暗自不快。贵人们显然是说惯了这句话,因为他们面前的奴婢们总是恭顺地低着头,看不到正脸。而眼下真金坐在椅子上,和她也不过是视线持平,她总不至于俯首帖耳到让他看不清吧。

    但不快归不快,还是听话地照做,抬起头,眼睑仍是微微垂着,看着真金手边的茶杯。他的手上戴着三四个华贵的戒指,金银托儿,翡翠、宝石,有的已经很陈旧了。她忽然想,每个戒指里,应该都有不简单的故事。

    阔阔真邀功似的笑道:“怎么样,多水灵的孩子,又懂事。”

    真金点点头。一看便是江南女孩子的皮相,白白嫩嫩的似乎能渗出水珠儿来,眉眼五官像汉人的工笔描出来的一般。稚气未脱,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却又有些藏不住的倔强和硬朗。身子板儿纤细,但并不柔弱,甚至能感觉到那身体里蕴藏着的活力——这一点,不像寻常的南人女孩,倒像是野惯了的蒙古孩子。

    奉书见真金看自己,心中只是担忧:“我练了这么久本事,身形会不会有变化?会不会让他看出来?”

    还好真金没说什么。阔阔真问她:“多大?”

    方才她旁边的几个丫头已经一个个报了年龄。两个十四岁,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

    奉书面不改色,答:“奴婢己巳年生,属蛇,今年虚度一十三岁。”

    阔阔真皱眉算了算,算不清,问真金:“这是他们汉人的算法?虚岁十三,是多少?”

    真金问了她生日,微微惊讶,笑道:“刚十二?这么小,倒是看错眼了呢。”

    奉书微微低下头,想笑。自己明明是戊辰年,属龙。过了新年,算起来已经虚岁十四。又是大生日,周岁也已经过十三了。但她本就身材娇小,又是娃娃脸,靠面相蒙混一岁,也不是太难的事。

    卖进府的时候,自然是向萨仁通报过真实年龄。牙齿、骨节、指甲等显露年龄的身体部位,也都被细细验过。但眼下真金身为太子至尊,必定不会专门为了这么个细节去把萨仁找过来求证。就算以后被人发现真相,也可以说是卖家故意谎报的,奉书自己作为货物,自然没有任何权利提出异议。

    阔阔真显然也觉得十二岁太小,让她退回去,从其余的姑娘里挑了三个齐头整脸的,让珊竹给准备准备,作为送给铁穆耳的生日礼物了。

    而剩下的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阔阔真身后的姑子,似乎有要她们退下去的意思。阔阔真和真金的注意力也不在她们身上了。阔阔真叫来自己的女奴,把指甲上包的纱布一点点卸掉。真金在饶有兴致地看。

    奉书心觉不甘。难道还就此回到巧奴那个院子不成?她知道自己有些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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