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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阵子,就算不用眼睛,也能知道脚下窜着的,到底是蟋蟀还是青蛙。
杜浒还问她,能不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她摇头。除非听到他的话声和步伐,她是“感觉”不到他在身边的。况且,杜浒还可以随心所欲地隐藏起自己的脚步声,好像整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是怎么做到的,她蒙着眼睛,也看不见。
有一半的时日,他们会宿在荒山野岭,打猎采果为食。夏日逐渐绵长,无雨的夜间倒暖得十分舒适,除了湿气重些,睡在空旷的野外也不太难熬。若是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就投宿在偏僻的人家。
杜浒当初随手做的那把桦木弓早就坏了,但他又做了更新更好的。奉书的小弹弓也在不断发挥用处。现在,她已经可以爬到几丈高的树顶,将方圆一里之内的猎物全都尽收眼底。一弹射出去,弹弓的力道加上弹子本身的重量,威力也比过去大了好几倍。
杜浒几乎是逼着她多吃肉。她听话地塞了两天,心里便开始担忧起来。她还记得杜浒以前的模样。他莫不是要她也吃成那个样子?她现在虽然是个丑兮兮的小男孩,但爱美之心还是剩着那么一点半点的。
杜浒察觉了她的疑虑,不以为然地笑了:“你前两年在外面尽是挨饿,错过了长身体的时刻,现在要是再不补救,只怕连个子都长不高了。一个让人一推就倒的小不点儿,到时能帮得上我什么?”
况且她吃得越多,他对她的要求也越严格,每天的训练毫不放松,花样也越来越多,不仅有感官上的,也有体力上的。她一日下来,时常累得要命,感觉吃下去的肉都化作汗水出了,晚上也再没失眠过。
她想问:“你什么时候教我杀人的本事?”可是她不敢问。每次刚一流露出这个意思,杜浒就瞪她。
而杜浒则每天都像换了个人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无法相信他惊人的恢复能力。他刚带她逃出惠州时,发如枯草,面无血色,整个人几乎就是腐肉覆盖着的一把骨头,好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可是他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吃下的东西是她的好几倍。她几乎能看到他的肌肉一点点长出来,伤口的皮肤一点点收紧。有时候早上起来,他睡过的地方便会留下不少脱落的血痂。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但没几天就被太阳晒成了黝黑。伤疤变得淡了,再不像先前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天气渐热,有时候杜浒把外套扎在腰间赶路,奉书便能看到他身上那些隐隐约约的的斑驳伤痕。那是崖山的痕迹。但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些伤是怎么留下的。
有一次,她在野外燃了篝火,用树枝穿着烤了一只野兔,连枝干递给杜浒。那树枝上却还带着一小簇火苗,一下子撩到了杜浒的手指头。他“啊”的叫了一声,向后一缩,猛地将那树枝推到远处。
奉书连忙道歉,连声问:“有没有烫到?有没有疼?”
杜浒摇头,但奉书看到,他的眼睛里却居然有些畏惧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自嘲地笑笑:“没事,我从小就有些见不得火。”
奉书却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小声问:“崖山那天,是不是……是不是有好多火?”
杜浒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接着又问:“那天……那天到底是怎么样的?你一直在战场上,对不对?能不能和我说说?我二叔说……”
杜浒却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能。”
奉书连忙住口,怯生生地盯着眼前的烤兔子,再不敢发问。又听杜浒冷冷道:“你听了也没用,以后别问。”
杜浒照例把烤兔子的腿撕下来,给奉书吃了,又给她用软草铺了个舒适的地铺。他自己平日一般总是随便卧在一块平整些的岩石上睡的。今天他选的这块石头离她尤其远。
奉书觉得他是真生气了。有时候她觉得,杜浒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对自己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尾巴实在照顾得周到,可有时候却觉得,他生起气来,随时都能把自己扔在半路上不管。
杜浒把沾满了泥土和沙尘的外衫脱了下来,团成一团。奉书见了,知道这是他要洗的脏衣裳,连忙一路小跑过去,把他的衣裳抱走了。
杜浒立刻喝道:“干什么去?”
“你……你这件衣服不是脏了嘛,我去给你洗啊。”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的衣裳也脏的穿不得了,一块儿全洗了完事。”
献献殷勤总是没坏处的。况且,做弟子就要有做弟子的觉悟。
她边说便往小河边走。杜浒却追了上来,一手把她揪了回来,又好气又好笑,说:“我说过要使唤你吗?回去睡去,衣服我来洗。”
“我会洗……”
杜浒不由分说,把他的衣裳夺了回去,又说:“你还有什么脏了的小衣服,脱下来,我一块洗。”
奉书可不敢让师父给自己洗衣服。况且她还想洗洗自己贴身的内衣呢,这些衣裳以前都是小丫环帮她洗,从没让大男人碰过,二叔也没动过的。
最后是两个人自扫门前雪,并排蹲在小河边,比赛似的洗。奉书以微弱的优势胜出,因为不知何故,她的衣衫上并没沾过太多尘土和泥灰,划破的口子也少,比起杜浒的衣裳,实在是算不得脏。
夜里暖风阵阵,几件衣裳到了早晨就干得差不多了。杜浒把那件从农家里讨来的衣服套上。奉书注意到,那衣服的袖筒已经嫌紧了,绷得平平的。那件衣衫本就偏瘦,她记得杜浒刚穿上它的时候,似乎是正好的。
她笑嘻嘻地说:“师父,你胖了一圈儿啦,可别再胖下去。”
杜浒使劲拽那袖子,嗤笑道:“我胖?我就没长过肥肉。”
奉书不信,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上半截胳膊,硬硬的,还真不是肥肉。她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但杜浒似乎再怎么努力,也回复不到以前那样粗壮的身形了,现在,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寻常身材的寻常人,充其量高些。路上碰到的其他行人,有不少比他壮健的,但若论眼中的神采和活力,谁也比不上他。
第55章 与。。。(续)
但杜浒偶尔还是微微的叹气,说他这次的跟头栽得够大,虽然拣回一条命,身体还远远没有恢复。要想等到完全复原,恐怕至少要三两年。
但就算只是恢复了两三成,他的本事就足以让奉书惊叹不已。有一次,他们行到一处断崖前面,路便绝了。山崖底下是十来丈深的山谷,谷底潺潺流着水。奉书想都没想,便回头准备绕路。杜浒却让她回来,问她想不想玩一个游戏。
他问:“你想不想试试跳过去?”
她觉得他肯定疯了,冷静地摇了摇头,回头找路。
杜浒在她身后道:“你能跳过去,明天我就教你杀人的本事。”
奉书吃了一惊,停步回头,小声问:“要是我跳不过去呢?”她这段时日虽然身体轻捷了不少,可以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但对面的崖壁在两三丈之外,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杜浒笑道:“跳不过去,明天便接着练力气。”
说得好像还有明天似的。
奉书鼓起勇气,走到崖边,小心翼翼地向下看了看,又向前看了看,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能如何跃到对面去。山崖上光秃秃的,既没有树木,也没有藤蔓,使不上一点巧法子。除非插了翅膀。
她回头苦笑:“师父,出个别的题目行不行?”
杜浒微微沉下脸,道:“害怕了?我先前教你的那么多东西,都白教了?”
“不是,我……我得再练一阵……现在还不行……”她跺一跺脚,道:“要是真把我摔死了,唔,就算只是摔残了,以后谁伺候你打猎烧饭?路上谁陪你聊天解闷?你肯定要后悔!”
杜浒笑道:“要是真那样,只能说明我这个弟子学得不好,死了也不可惜。”说着从包裹里取出一卷麻绳,足有四五丈长,是那日从农家讨来的,让她走近,张开双臂,把绳子穿过她腋下,绕过肩膀,最后一圈圈缠在她腰间,牢牢系紧。绳子的另一头则被他提在手里,挽了好几圈。
“现在不怕了吧?你要是真掉下去,我拉着你。”
奉书急了:“谁知道这绳子结实不结实!”说着两手抓住一截绳子,用力一扯。那绳子却居然没断。她吓了一跳,也不敢再扯第二次。
杜浒笑着看她,说:“去吧。”
奉书心里七上八下的,看杜浒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她最后又哀求了一次:“你,你真的能……”
“我保证你没事。你信不信我?”
“以前信,这次可不一定。”她一面小声说着,一面乖乖地走到那断崖跟前,后退了几步,手脚发颤。
杜浒则立在崖边,将那绳子在手里又挽了一圈,朝她点点头。
她闭上眼,心中给自己打气:“师父说我可以,说不定真的可以呢,说不定……说不定……嗯,要是成功了,他会教我……教我……”
她睁开眼,心中默默记着呼吸的诀窍、蓄力的诀窍、跑步的诀窍,算好了步子,一横心,开始发力。
断崖越来越近。对面的山崖似乎也已经近在咫尺了,并没有那么可怕。她几乎能看到自己一跃而过的身影。
下一眼,她便看到了崖下滔滔的水流,卷着浑浊的浪花。她一下子想到当年让谈笙逼着跳江的那一刻,登时心头狂跳,浑身发抖,所有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扭身跑掉,可是双足已经离地了。
她尖叫着:“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跳!我不要死!”只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一样不断下坠,她闭上眼,一幕幕可怕的景象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扑过来。她几乎要晕过去了,杜浒教过的所有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耳边只有风声、水声……
然后腰间一紧,好像腾云驾雾。她似乎是摔在了一个软软的垫子上。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敢睁开眼睛。自己似乎没有落在水里,身上也没有多少疼痛。腰间仍然绑着一圈圈麻绳,绳子也没断。背后则环着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抱在半空。
杜浒放她下地,把她身上的绳子慢慢解开,说:“你刚才像个肉虫子。”
奉书这才缓过神来,又是羞愧,又是后怕,大口大口喘着气,道:“我……我不是……我只是害怕……”
杜浒冷冷道:“害怕也没用,没成功就是没成功。”又捏了捏她小腿上的沙袋,“看来明天要给你加些分量了。”
她默默点点头,抓住身上的绳子,小声说:“让我再试一次。”
杜浒淡淡道:“我可没力气再拉你一次。”扶她站了起来,又朝对面努了努嘴,道:“再说,你还想再回去不成?”
她迷惑不解,朝对面山崖一看,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山崖,大吃一惊。原来对面的山崖,才是她方才起跳的地方。而现在自己所站的土地,则是她本来拼尽了全力也没能跳过来的。
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惊又喜,拉着杜浒的手乱摇:“是你带我过来的!”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怎么回事。原来她在空中扑腾的时候,杜浒手上挽着绳子,已经轻轻易易地越过了山崖,落地后又用力一提,她便到了另一侧。可她却一点也没注意杜浒到底是如何跳跃,又是如何落地的。
杜浒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也没跟着她笑。可她却觉得他的眼中微孕得意之色,一闪即逝。
*
迤逦北行,路上辛苦自不必多说,却也并不寂寞。只是一路所见,若非荒山野岭,便是焦土连绵,瓦砾成堆。有些大村落里,空空荡荡的只住着几十个人,周围的良田大多都荒着。不少小村落已经十室九空,房屋残破不堪,仅有一口口水井还矗立着,围着野狗和成堆的老鼠。
杜浒知道哪些井里的水能喝,哪些不能。有些村落里空无一人,却远远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臭气,像死鱼,又像腌坏了的肉,让人不由自主地反胃。杜浒催促赶紧绕过去,说那气味是从水井里散发出来的。
奉书问:“井里有什么,那么臭?”
杜浒不告诉她。
路边不时可以见到不成形的枯骨,有些还被野兽啃食过,偶尔还有成群的流民,说着南腔北调的各地口音。有时候,活人便踩在枯骨上跋涉、进食、睡觉。奉书有些奇怪,他们为什么不住进那些空了的村子里去。
路边时有乞食的百姓,有的瘦得不成人形,有的缺手断脚,有的是敞着胸脯的妇人,怀里抱着肚腹凸出的婴儿。那孩子不知多久没喝到一滴奶水了。
奉书每每见到乞丐,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