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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护送公主的一队人,除了几个婢女,还另有几个身着暗黄色劲装的男子,一个个步履沉稳,双目晶亮。赵孟清告诉奉书,他们是“黄衣”,也就是陈朝皇室的私人护卫,从小进行武艺的训练,而且都是宦官。
奉书点点头,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自言自语地道:“怯薛歹。”
“你说什么?”
奉书笑了笑:“没什么……这些人很有本事?怎么军队里不见他们?”
“他们只负责保护上皇。”
果然,那些“黄衣”在将安姿公主护送完毕之后,齐齐朝公主和陈国峻行了个礼,又倒退着离开了。
陈国峻叫人安置了公主和她的猫,自己枯坐在一棵树桩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龙牌,佩刀杵地,良久不动,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将林中的树叶震得簌簌作响。有亲兵上前劝慰,却被他劈头赏了一个巴掌。
赵孟清紧紧咬着嘴唇,最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说:“我去劝他。”
奉书轻声问:“你去劝他把公主……”
“不,我去告诉他,倘若他想拼死一战保护自己的姊妹,赵忠愿意奉陪到底。”
奉书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曾说过,很久以前,他家的女眷被变节的守将捉去,献给了围城的蒙古将官,而男人们也大多没有活命。
安资公主对整个秘密营地充满了好奇。她一会儿摸摸竖立在栅栏边上的铁枪,一会儿怂恿她的爱猫去追逐地上的落叶,一会儿又遣出她的婢女,让她们去周围采花朵给她戴。
那只名贵的暹罗猫却似乎不适应此处的环境,一直显得惊悸反常,在丛林中扑来蹿去,似乎是在寻找隐藏的敌人。安姿公主娇声呵斥,也没有用。突然,那黑猫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溜烟地朝营地外面奔驰过去,刹那间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栅栏。
安姿公主急得大叫起来。提起裙子便去追,可哪里追得上。几个女婢急急在后面追她。
奉书看到那黑猫贴着自己身子,嗖的一声蹿过去了。过去她在大都城的平民区里练本事的时候,捉猫是捉惯了的。眼下习惯使然,想也不想,飞身追上,一手抄住那猫的尾巴。这只异国猫虽然身法颇为怪异,但几个回合之后,还是让她横拖倒拽了回来。
她拍拍身上的灰,却看到眼前花影一闪,一路小跑的安姿公主大约从来也没走过这样坑洼的路,一脚陷在一个坑里,惊叫一声,直接朝奉书扑了过去。
奉书怔了有一眨眼的工夫,才想起来把手里的猫扔掉,连忙去接公主。但安姿公主还是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抓着奉书的胳膊就开始哭起来。一抬头,见居然是一个灰头土脸、手腕上还捆着绳子的战俘,只吓得花容失色,哭也忘了。
奉书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毕竟也是亲近过蒙古公主的,两个公主的年岁也差不多,经验丰富,当即换上恭敬哄劝的语调,说:“好啦,现在没事了,可摔痛了没有?要不要去叫人找大夫?要不要回帐子休息?”
对面静默了好一阵,奉书才意识到自己在和她鸡同鸭讲,忙转头四顾,用眼神召唤公主的婢女,一边将公主扶起来。可她刚拉了公主第一把,对面的小女孩就细声哭了起来,复又跌回到地上。
她是先皇最小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现在,她头一次摔了跤,陷在黑乎乎的泥地里,可想而知有多委屈。
众婢子大呼小叫地奔来,围着安姿公主叽叽喳喳地问安,其中一个掀起了她的裙角,露出一只红肿的脚踝。众婢齐声惊呼,乱成一团,把奉书挤到了圈外。
几个军官闻声赶来,却在离公主几丈远的地方住了脚,碍着男女之防,犹豫着问了几句,不敢上前细看。
奉书却一眼看出,安姿公主这下扭得不轻,要是等专侍公主的太医来到,这小女孩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当即拨开众婢子,叫道:“喂,喂,让我看看,我是姑娘,不是男人,你们看清楚!”
安姿公主睁大眼睛看着她,显然还没完全弄清她的意思。
奉书眼看着她的足踝越来越肿,干脆直接坐到她对面。
“脚,伸过来!让我摸摸。”
等陈国峻闻讯赶到的时候,奉书正把食中两指覆在她脚踝外侧的一个骨头涡儿上,轻轻按着。那里的红肿不再扩大。安姿公主已经经历了惊讶、不解、羞涩、腼腆,眼下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
过了一会儿,赵孟清也被人叫来了,叫他的越人大概从没见过如此大胆僭越的元兵战俘,指着奉书,不住口地说着说那。赵孟清不便上前,停在数步之外。
陈国峻看向奉书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赞赏,说道:“姑娘的本事还真不少。是跟谁学的?”
奉书这几年早就练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可不知怎的,面对大越兴道王的威严神态,不敢跟他敷衍扯谎,咬咬嘴唇,答道:“跟师父学的。”
“姑娘的师父,想必是位身怀绝技的异人了。他是谁?”
奉书手上一僵。安姿公主轻轻痛叫了一声。
“是……是个倔脾气的糟老头儿。”
陈国峻还没表态,负责通译赵孟清先笑了,“和越南一样。有些本事的厉害角色,无一不是倔脾气的糟老头儿。”说着悄悄朝陈国峻瞥了一眼。
奉书不愿意再接话,转而拍了拍安姿公主的脚,说:“还得给她用些清凉消肿的药物,找些冰块敷上最好,不然,到时候,她可没法顺顺利利地自己走到脱欢的帐子里。”
赵孟清附在陈国峻耳边,把这句话译了。陈国峻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安姿公主则双目顾盼,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奉书假装没看到陈国峻那几乎要杀人的神情,接着道:“还是你为了皇族的尊严、公主的福祉,宁可用大越的国运打个赌?”
陈国峻的手搭在木栅栏上,猛地一抓,咔的一声,竟然抓断了。
奉书下了下决心,一口气说道:“再或者,难道足智多谋的兴道王没有想到,可以用一个冒牌货暂解燃眉之急?”她站起来,朝他尽量自然地一笑,“我的脚可没扭过,走多远的路都行。”
赵孟清只译了一半就打住了,失声道:“你说什么?”
奉书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朝他抿嘴一笑:“能不能让兴道王求求他们上皇,给我也封个公主?”
赵孟清脸色一白,“你……你……你不是要……”
奉书朝他一眨眼。
陈国峻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声催促。赵孟清看看奉书,又看看安姿公主,倔强不开口。
奉书叹了口气,干脆绕过他,直接和陈国峻在泥地上“手谈”了起来。
陈国峻读完她所书写的内容,吃了一惊,朝她深深看了一眼,写道:“此话当真?”
“当然。”
“姑娘到底是何用意?”
奉书想了想,笑着告诉他:“做蒙古王妃,享荣华富贵啊。”
陈国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好吧,瞒不过你。“不愿眼见贵国公主遭此厄运。”
陈国峻怀疑地看着她写下的字,似乎不相信她能有这样无私献身的精神。
奉书只好坦白出了自己那一闪而过的计划,“我会给你带回脱欢的首级。”
蒙古军队再警觉戒备,大约也不会疑心一个从小养在深宫的大越公主吧。尤其是那个把女人看得和漂亮衣服一样脆弱的脱欢。
如果说在军营里进行隐蔽的刺杀,奉书还没有十分的把握,眼下越南公主入元营,在她看来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况且,在她内心深处,竟有一丝想保护这个小姑娘的念头。这个她才见了一面的小女孩,仿佛让她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可还是立刻就听到了赵孟清的吼声。
“你疯了?”
她平心静气地说:“如果兴道王不介意我冒充他们公主……”
“我不是指这个!你……你知道脱欢要公主去做什么?你……你想就此杀他,想得容易!你若真去了,还不知会怎样……蚊子,你想没想过后果……”
奉书冷静地说:“后果……不外乎永远也出不得脱欢的帐子。”
“那你……”
“只是兴道王若是不准我这个法子,有七成的机会,我得和你们一起死在蒙古人的刀子底下。相比这个胜率,我宁可还是去脱欢的帐子里碰碰运气。”她勉强对他笑了笑,“你想没想过,要是蒙古主帅突然暴亡,你们的仗就打完啦。再不会有人死了。”
“可是,可是你孤身一个姑娘家……“
“怎么,挑不起这个担子?”
“不、我不是看轻你……只是……不应该……”
奉书嘻嘻一笑,“到蒙古人堆里做卧底的勾当,我好多年前就已经做过了,这不是好好的活下来了?”
她没说出的话是:“当年我才十三岁,可那个脾气比你糟上十倍的人也没能阻拦得了我。”
况且赵孟清也没有粗暴地干涉她。他踟蹰了许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神色黯淡地说:“你高兴就好。”
陈国峻在不远处和手下们商量了好久,最后走到奉书面前,亲手给她解开了双手的绑缚。
他说:“姑娘若是肯替公主而嫁,大越人民会永远感恩。我会给你一切必要的援助。不管刺杀之事成与不成,等战争结束,我会上奏皇帝,封你为一等御前女官。”
奉书点点头,随口谢了一句,心想,若是事情不成,女官的头衔,恐怕就是追封了吧,要了也没用。
她朝赵孟清笑笑,说:“那么我的‘嫁妆’,还要请兴道王好好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双更奉上,狗血来喽~
第184章 0142
·肮脏到头方是汉,娉婷更欲向何人·
第二天,奉书就搬进了安姿公主那熏着淡香的营帐。她看着满墙的嫩黄、嫩粉色帷幔,渐渐的满脸通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荒唐的决定。
她很少想象自己出嫁的情景。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和姐姐们玩过家家,把小小的闺房布置成红色,有人扮喜娘,有人扮丫环,有人则束起头发,穿上哥哥的长衫,假装是一个父亲一样的俊雅儒生,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迎娶他的一品娘子。那时候,每一个姊妹都觉得,自己以后的婚礼都定比这排演的要盛大百倍。
她们当中,只有一个熬到了真正嫁人……如果那也算嫁人的话。
而现在,奉书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比那还要不堪。她要以一个没名没分、连妾侍也不如的身份,按照蒙古人的礼节,直接被抬到“夫君”的帐子里去。
她安慰自己:“我又不是真嫁,我是去杀人的。什么嫁礼、嫁衣,都是伪装,和大越游击队士兵脸上涂的烂泥没什么区别。”
可是当越南女婢们拿来布匹和软尺,要给她量身子,以便修改嫁衣尺寸的时候,她还是别扭了好一阵子,心想:“怎的他们的嫁衣也是红的?”
红色的也好。到时候若是溅了血,便不容易被发现。
几个婢女日夜陪着她,以便让她熟悉必要的皇家礼节。赵孟清被派去教她一些基本的越南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冷着一张脸。奉书想和他聊天,变着花样地回忆他们小时候的种种冒险经历,他也意兴索然,常常几句话敷衍过去。
尽管他教得一天比一天认真。奉书有时候自己偷偷笑话他。他也许是个优秀的战士,但在有些方面实在是幼稚得可以,脸上藏不住一点心事。
也正因为此,她才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于是学得格外用心。她还向他请教一些越南军中流传的格斗技巧,包括如何在丛林的沼泽中有效地搏斗。赵孟清倒是教得挺认真。
那只被她拔掉了几根毛的黑猫也住回了营帐。她不得不放下身段,用尽浑身解数,和它言归于好。安姿公主爱猫的癖性早就为全越南所知,蒙古军队没理由探听不到这一点。
安姿公主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歉疚,她常常钻进奉书的营帐里,窝在一个角落,含着眼泪,看她做着一切必要的准备,有时还会给她沏一杯茶,递上一块公主专享的糕点。
奉书也乐得享受几天公主的待遇。她将那改好的嫁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觉得不甚满意,随手拍拍安姿公主的肩膀,三分汉话,三分越南话,三分比划,说道:“这里,衣襟内侧,给我加一个小口袋,要收口的,装进去的绣花针不能掉出来。还有大腿那里,给我缝个夹层,不能太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