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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点点头,说:“到了后半夜,我娘下定决心,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好好藏在身上,要是……要是再像姐姐一样,被人带出去,就……就不用怕了。”
蚊子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问道:“你娘给了你什么?”
蝎子看着她,嗤的一笑,道:“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说着目光投向了她手心的那个小瓷瓶。
蚊子一下子明白了,立刻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去。那瓷瓶落在草地上,滚了几滚。
蝎子皱了眉头,喝道:“捡回来。”
蚊子定了定神,心想:“那瓶子外面一定是没毒的,不然,蝎子姐何以好好地将它藏了这么多年?”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竹筒拈了起来,还回蝎子手里。
她此前还奇怪过,蝎子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现在她明白了。医毒不分家,谁会做救人的药,就必然也会做杀人的药。
小耗子也明白了,睁大了眼,问:“你娘让你……让你用它自杀?”
蝎子漫不经心地将瓷瓶收回怀里,道:“我娘说,这么厉害的毒,急切间是做不出来的。她被抓住时,正在整理药箱里的珍贵奇药,顺手便抄了这么一件东西,本来是打算留给她自己的。”
蚊子问:“那……你……”她本想问,蝎子最后到底有没有用那毒‘药,但随即想到,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蝎子紧紧皱着眉,缓了一缓,才说:“第二天,李恒又把我们请了过来,问我爹娘考虑得怎样了。我娘一直在看我,我知道,她是让我用那毒‘药。可那时我也就是蚊子的岁数,什么都不懂的。直到我让几个卫兵抓了起来,也没来得及将那东西拿出来。
“李恒却说,看在我是爹娘最后一个孩子的份上,年纪又那么小,他便不毁我清白,也给自己积些阴德。可他马上又对我说,叫我忍着些,等我爹娘答应交出那书,便立刻让他们给我治。”
蚊子听她的语气阴测测的,自己不禁起了鸡皮疙瘩,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蝎子歪歪斜斜的一笑,“什么意思?他让人把我按在地上,用锤子敲我的右脚。我听得清清楚楚,敲到第三下时,脚骨就断了。”
蚊子脚下一软,扑通跌坐在地上。
蝎子平平静静地解释道:“小孩子的骨头软,很不容易断。蚊子,以那天你骨折的程度,你要是个大人,以后非残了不可,可是你现在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当年那些卫兵没有这么对待过小孩子,下手太轻,所以敲了三下,才听到响儿。”
蚊子捂住了嘴,呜咽道:“你别说这些!你……后来……”
蝎子微笑道:“当时我身体里像烧着火药一样,要不是有人按着,真的要炸开、碎了……两个男人按我不住,不得不踩住我的胳膊和肚子……那时候我叫的声音可大了,把好几个卫兵手里的刀都震得掉了。你听我现在的嗓子是不是有些哑?便是那时候叫的,小时候,我的声音可好听了……”她伸出手,摸着蚊子圆溜溜的小脚踝,轻轻按着,又逐渐按上她的小腿、膝盖。蚊子浑身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敲得几下,他们便停一停,问我爹娘,到底说不说那书的所在。我爹看得第一眼,便晕过去了,又让他们泼醒,继续问。后来,我也不记得过了多久,那锤子又开始敲我的左脚。我娘受不住了,跪下来,什么都说了。”
蚊子和小耗子紧紧拉着手,手上滑腻腻的全是冷汗。在她们心里,蝎子娘这个举动是完全没有错的。蚊子想,若是换成自己的母亲,只怕那锤子还没落在自己脚上,她便会什么都说的。
蝎子道:“后来再怎样,我也记不太清了。再醒来时,已经在城外的臭水沟里。李恒大概以为我痛死了,就把我扔出去了。”
壁虎道:“那,你爹娘呢?”
蝎子叹了口气,“躺在我旁边。是真的死了,被杀的。”
壁虎吓了一跳,道:“他不是说……让你爹娘给你治伤……”
蝎子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下。大家便明白了。既然那御医册子已经落在李恒手里,他们又不肯归顺,便已是毫无价值。
蚊子只觉得毛骨悚然,寒气慢慢爬上脊背。
蝎子闭上眼,似乎回忆着什么,慢慢道:“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躺在泥里,还清清楚楚地听到有过路的人,说这么小的女孩,可惜了……可是我偏不死,我偏不死,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有了些力气,便爬了出来,路上遇到了几个人,都以为碰见鬼了,吓得哭爹喊娘,掉了一地的鞋,哈哈哈……我慢慢想起来以前爹娘教过我的东西,自己给自己胡乱治伤,居然,居然慢慢的好了……碎掉的骨头像泥巴一样粘在了一起,不过早就不是原先的位置了……我还讨过饭。那时附近的人家全都不宽裕,但我发现,只要撩起裙子,把我那条腿亮出来,他们便会一边捂着嘴,一边扔给我一些饭菜,只盼我快点爬过他们家门……不过还有人会打我,那就躲不过了……”
蚊子鼻子酸酸的,泪水一点点铺满脸蛋。她本以为,自己所遭受的磨难已经够多够惨了。
蝎子拉住小耗子的手,笑道:“后来遇见她,才好些。这个丫头,敢在脏水塘里捞死鱼吃,自己把自己搞得一身病,躺在地上快死了。她让我救她,又出不起诊费,嘻嘻,只好卖身供我使唤了。”
小耗子脸一红,却没说话。
蚊子问道:“那你这几年,都在什么地方流浪?又怎的到了江西?”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在江西老家附近碰见蝎子和壁虎的。
蝎子眯着眼,反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我在襄阳讨够了饭,边走边问路,又去了郢州、鄂州、岳州、常德,最后从湖南进的江西。怎么,五年里,走过这些地方,很多吗?”
蚊子大惑不解,“那……那些都是打仗的地方啊,你怎么……”
蝎子冷笑道:“我怎么不能去了?反正已经躲躲藏藏习惯了。哼,李恒的军队打到哪儿,我打听到了,就跟到哪儿。不然你以为,我留着这个小瓶子做什么?”
蚊子心中慢慢亮了起来,道:“难怪……难怪……”
难怪她说,这毒‘药只剩杀一人的剂量,可不能乱用。
第19章 龙蛇共窟穴,蚁虱连衣裳
蝎子道:“不错。我要是自己想死,法子多得很,犯不着浪费这么好的毒‘药。这药是留给李恒的。我只要在这世上活着一天,就会想法子把这个礼物送给他,给我爹娘兄姐报仇!”
蚊子点点头,全明白了,心中跟着生出一股豪气。
小耗子却道:“可李恒现在是元帅……”
蝎子忽然呜咽起来,“没错,他带的军队越来越多,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密,可我……我却越来越不中用……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乞丐,又是个跛子,一条命像土一样不值钱,什么都做不了!我要是能站起来,能走路……”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蚊子搂住她,像小大人一样安慰她:“报仇固然要紧,你大难不死,你爹娘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蝎子狠狠地道:“我宁可能报仇,然后给他们杀了,再和家里人见面!只要能看到李恒死在我前面,我便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值!我……我发过誓,要是不亲手杀他……教我浑身痛死烂死,下辈子做乞丐、做婊‘子……蚊子,蚊子……你不懂……你是没见过爹娘死在你旁边的样子……唉……”
蚊子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李恒也是我爹爹的大对头。我爹爹这次没让他抓住,必定会再招兵马,去跟他打仗。若是打赢了……”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没了底气。爹爹还会再有兵马吗?他还会打赢李恒吗?
蝎子笑了笑,“若是他打赢了,你去帮我求个情,李恒归我处置。”
蚊子也笑了:“好!到时候,我让爹爹把他五花大绑,丢过来给你。”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假想中的事,想得入神了,便有些当真了。
*
她们不得不在土围子附近里挨了一个多月,才敢出来。在这期间,蚊子和小耗子每每跑出去,不出半日,便定能看到巡逻的元军驰骋而过,吓得她们狼狈而逃。偶尔,路上也会碰到小股的宋兵。蚊子惊奇地发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孝。
他们稍一打听,便知道了缘由。即位两年的宋端宗赵昰长期流离在外,忧患交加,已于四月十六日病逝于自己的龙舟之上,死时还不到十岁。而度宗皇帝的最后一个儿子,年仅七岁的卫王赵昺,在陆秀夫、张世杰等人的拥立下,让杨太后抱着,穿上了哥哥的龙袍,改元祥兴。
凡是还忠于大宋的军民,此时都在服丧。
蚊子怅然若失。她从死人堆里扒出一小卷带血的白布,扯开了,扎在自己的头发上。蝎子冷笑一声,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似乎是为了安慰她,壁虎要走了剩下的白布,给自己拧了一根腰带。
但蚊子的心情立刻就又晴朗了起来。他们从偶尔碰到的一些流民口中得知,南朝气数未尽,丞相文天祥此时正驻扎在潮州潮阳府,慢慢收集散落在那里的步兵和水师,还打了几场胜仗。
蚊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回忆着在父亲军营里的生活,告诉大伙,等找到了父亲,他们四个人可以分到一个军帐,不会给父亲造成太大的负担。军帐虽然挤了些,可是里面有柔软的地铺。军队的大锅饭虽然不太好吃,可是管饱。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直听得壁虎和小耗子两眼放光。
蝎子却懒洋洋地笑道:“你觉得你爹真能认出你?可别把你当小乞丐,赶出门去。”
蚊子挺起胸脯,道:“那怎么会!”可是静下心来想一想,心中却不那么有底。她在水塘里照过自己的模样,乱糟糟的头发像鸟窝,掩着一个脏兮兮的脸孔;破烂烂的衣裳像墩布,早成了跳蚤栖息的乐园。她只看了一眼,就嫌恶地转过身去,心想:“这副样子,就是娘见了,也是不肯认的。”
过去的文奉书长什么样子?她仿佛有些忘了。那个女孩似乎是自己年少时一个形影不离的好友,但随着年龄增长,大家各奔东西,慢慢的也就不牵挂了。
当初蝎子和自己结拜时说的话,她还记不记得?倘若蚊子变成了五小姐,她还当不当自己是妹妹?
担忧归担忧,头疼归头疼,蚊子心里面,却是恨不得飞到潮阳府去。
可是四个人迤逦走了两天,便莫名其妙地走进了丛林。广东的丛林又湿又密,地上盘根错节,树叶大得惊人,冬天也不落下,比起江西的树林,更是难行百倍。他们从没有走过这样的地方,在丛林中越钻越深,竟而迷了路。
那天晚上,几个人已经吃完了身上存着的干粮,腹中空空,躺在一堆虬结的树根上,讨论着明天该如何填肚子。有的说要尽快走出丛林,有的说留在原地,看有没有可打的猎物。蚊子是支持打猎的。她知道广东的虫蚁野兽多如牛毛。她还说起了此前在惠州尝过的炖蛇肉、烤老鼠、生龙虾、果子狸之类的野味,那些都是老百姓从野外打回来,在城里沿街叫卖的。
大家听她说着说着,肚子也就不太饿了,先后进入梦乡。夜里,蚊子梦见几条蛇缠在自己身上,被自己一口口吃了。
等她睁眼时,天还没亮。她口里似乎依然有蛇肉的香味,手臂上似乎依然还缠着蛇。
但下一刻,她便不由自主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胳膊上凉凉的,真的缠着一条白色的小蛇,正在缓缓蠕动,慢慢竖起脑袋,一双黑眼和她堪堪对上。
她感觉到手臂被蛇鳞轻微地刮擦着,浑身汗毛直竖起来,不敢动,不敢再开口,生怕那蛇窜到自己嘴里,心中反复只想着一个念头:“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其他人也立刻被惊醒了。壁虎大叫一声,也从身上拨下一条细细的小蛇,狠狠地踩上了一脚。
蝎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这蛇没毒,别怕。”
蚊子心有余悸地道:“这树底下,难道是蛇窝?”
蝎子却突然大声惊叫起来。她还倒卧在原地,无法移动。此时她面前立着一条黑白花纹的的大蛇,三角脑袋昂在空中,上下吐着信子。
小耗子和壁虎却一下子都变了脸色,叫道:“毒蛇!”
那毒蛇左右晃着脑袋,仿佛随时都要扑起噬人。蝎子吓得脸都白了。谁也不敢乱动。
突然,却听得啪嗒一声响,一支精钢小叉飞速而至,扎进那毒蛇的头颈,将整个蛇身钉在地上。那毒蛇扭了一扭,不动了。
大家又惊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