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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再次躺下,学着蝎子的口气,默默祝祷了几句话。她第一次诅咒别人,言辞却斯文得出奇:“李恒李将军,祝你以后骑马时马失前蹄,走路时摔跤不断,打仗时屡战屡败,被我爹爹打得抱头鼠窜,窜回你的西夏老家去。”
*
第二天,壁虎出山打猎,却带来了一些别的消息。路上的流民纷纷传言,江西已经被李恒重新平定,文天祥侥幸逃脱追捕,眼下已经全部撤离,整个江西境内已经找不到哪怕一个活着的宋兵。
蝎子寻思一阵,说:“要找你老爹,只能向南方走。况且,天气越来越冷了,再在江西待下去,咱们非冻死、饿死不可。”
又休养了几日,蚊子便拄着一根粗树枝作拐杖,跟在壁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山洞。向后望望,居然还有一点点不舍。
那把新弹弓挂在她的腰间,底部的握柄已让她摩挲得光滑无比。她拥有这把弹弓还不到一个月,但却已和它成了老朋友一般。在这一个多月里,她仿佛已经长大了好几岁,她学到的新东西、做过的事,比她此前的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蚊子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艰难的旅途。他们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像样的衣裳和鞋子。虽然几个孩子全都或多或少地有些打猎的本事,但当他们打到野兔、田鼠之后,往往却不敢生火造饭,只怕烟火被左近的元军发现。
只好吃生肉。蚊子指着那只膘肥体壮的死兔子,拂掉上面的土,一本正经地对大家说:“可以的。我以前吃过生鱼,叫做'脍',把鱼肉切成细丝,就着蒜泥芥末,可香可甜了。既然鱼肉能生吃,兔肉也能。”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免不得口舌生津。
壁虎、小耗子都睁大了眼。蝎子却冷笑了下,“这种精致玩意儿,我们可消受不起。”
壁虎用刀割下一块腿肉,递给蚊子,咧嘴一笑:“你的‘脍'。”
第16章 北人适吴楚,所忧地少寒
蚊子捧着那片血淋淋的红肉,开始觉得自己自掘坟墓了。她感到一阵恶心,把方才对生鱼丝的遐想冲得无影无踪。一股腥味冲鼻而来,手里的肉似乎化成了蛆虫蚇蛹,蠕动着往她的指缝里钻。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涌,难受之极。
蝎子又把那肉抢了过去,捂住她的眼,说:“张嘴。”
她张开嘴。口中滑腻腻的,好像多了一条舌头。她还来不及反应,蝎子便把她的嘴一合,下巴一捏,那块肉便不明不白地滑下了她的喉咙。她扑到地上干呕,可是什么也呕不出来了。
这般开了个头,第二口反倒容易得多了。蚊子也不知道自己吞了多少生肉,到得后来,口中满是肉腥味,熏得她头晕脑胀,肚子里却慢慢暖了起来。
眼前的兔子只剩下毛皮和骨架,丢在地上,爬满了蚂蚁。
第二天,她便上吐下泻起来。奇怪的是,另外两个人却没事。蝎子从土里刨出些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洗净了,让她嚼吃,这才止住。
等她稍微恢复了一些,第二顿饭便是几条小溪里捉到的鱼。她心里念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忽然觉得嘴里的鱼肉,比起以前吃过的“脍”,除了多些土腥味儿,倒也不那么难下咽。
第三顿,是泥土里挖出来的蚯蚓,溪水里洗干净了,褪皮吃。
第四顿,是壁虎进村讨来的一罐腌菜。
直到行进了赣州石鼓山里,四人才头一次吃上了热食。他们躲过了一队哨马,绕过了驻扎着蒙古甲长的村庄,在山里用枯枝搭了个简陋的小棚子,又拔下地上的枯草,填住树枝间的缝隙,勉强挡住肆虐的北风。棚子里,一簇小小的火苗跳动着,上面笼着八只冻得通红的小手。
入夜了,寒风送来一阵噼啪声响,闷闷的,远远的,和近处木柴的爆裂声遥相呼应。蚊子已经好久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了,那是左近村庄里在放鞭炮。
那一天是除夕夜。饱受蹂‘躏的中华大地在战火中踏进了新的一年。
*
等他们走到赣、湘、粤三路交界之处时,天气已经变得炎热起来,汗水把皮肤和空气粘在一起,阳光里也似乎带上了潮湿的气息。有一天大家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人人身上脸上都添了不少粉红肿块,又疼又痒。蚊子忍着笑,告诉他们,那是广东特产的花斑大毒蚊子,她早在两年之前就领教过。
蝎子也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说:“当初给你起这个名字,还真是应景儿。真蚊子最喜欢叮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有你在,我们都安全多了。”
不管是真蚊子,还是冒牌蚊子,蝎子对付起来都自有她的一套办法。在路上行了一阵,蝎子便赶紧叫停,指着路边几束绿油油的、水葱一般的野草,让大伙刨出根来,剖开了,往肿块上涂。说来也奇怪,那根茎上的汁液一沾上皮肤,便感觉辣辣的,似乎不那么痒了。
蚊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自己身上的肿包,心中称奇,问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灵?”
“野姜。你没见过?”
蚊子再一次赞服,又问:“我看这些小草可都长得差不多啊。蝎子姐,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
蝎子不说话了。蚊子知道自己又多嘴了。可是过了一会儿,蝎子却轻轻叹了口气,说:“都是我从小听来的。”
那天晚上,几个人歇在山坡上的一个土围子里。那是个久无人住的土坯房,屋顶已经坍塌,只剩下四面半人高的土墙,里面全是长草,草间铺着干燥的牛粪马粪,倒是没什么花斑蚊子。壁虎和小耗子两人从地上捡了几根树枝,权作笤帚,合力清出一块干净的角落。
蚊子将李恒狠狠地咒了一遍,迷迷糊糊地刚要入睡,忽然听得由远及近的一阵人声喧嚣。几人一下子就醒了,扒在墙缝前面,向外一看,都是一激灵。
只见数百骑兵排成一队,好似乘风踏云而来,扬起一片烟尘。那是元军的哨马,每日傍晚,在占领地区做例行的巡逻。
蝎子低声叫道:“伏低!”
不用她说,几个人全都拼命低下身去。那土围墙残破不堪,最高处也不过三尺来高。而元军的哨马顷刻间便近在咫尺,元兵身上的箭筒的哗哗声,几个军官互相说话声,全都清晰可闻。
蚊子身上簌簌发抖。这就是蒙古鞑子。他们在自己的家乡耀武扬威,用马蹄践踏庄稼,让百姓做他们的走狗……她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贯穿全身,只想化身为饿狼恶犬,狠狠地撕咬他们的马,把他们开膛破肚……
一个元军首领忽然一声唿哨,说了几句话,骑兵队伍一下子停了下来。
小耗子惶然变色,压低了声音道:“他们要来查这土围子!”
蚊子心中一热,心想:“来得好,正好和他们拼了!”
不过她满心复仇的火焰只燃了短短一刻,便熄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小孩童,只怕是连一个手指头也伤不到他们的。即使此处还有三个孩子,四个人加在一起,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逃走?没人快得过蒙古人的马。
蚊子听到几匹马的蹄声越行越近,突然想到了以前自己身陷战场时的点点滴滴,心里面说不出的难受。壁虎抿紧了嘴唇,攥紧了他从战场上捡来的那把缺刃短刀。而蝎子则满眼惊慌,紧紧拉着她和小耗子的手。
小耗子突然抽出手,低声说:“你们都别动。”接着一骨碌爬了起来,贴着墙根行了几步,然后径直朝蒙古大军踱了过去,脚边的铁链当啷啷地作响。
蚊子大惊失色,捂住了嘴。
几个元兵立刻发现了小耗子,大呼小叫,纵马奔到她身边。一个人用铁枪指着她,问道:“小孩子,哪里来的有?”
小耗子仰起头,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指指那土围子,口中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小耗子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
那几个元兵居然笑了,其中一个用马鞭轻轻抽了她一下,另一个扔给她一包东西。
他们说的什么,蚊子一概不知道。不是因为离得太远,而是因为,小耗子口里讲出来的话,她根本就是一字不懂。
蚊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元兵首领鞭梢一指,一队哨马便齐齐动身,返回大路,消失在烟尘里。马蹄将土地踏得擂鼓般响,震动一直传到她的脚底下。
小耗子面带笑容,一步一跳地回到了土围子。刚刚转过土墙,她却突然变了脸色,一下子瘫倒在墙根,抚胸喘气,一面道:“吓死我啦,好险!”
蝎子轻轻摸着她的小腿,笑问:“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小耗子喘得够了,才笑道:“我说我是这里保长老爷的马奴,昨天马厩失火,走了两匹马,我是出来找的。找不到,可得吃鞭子。在路上走得累了,才歇在这土围子里。他们盘问了两句,就信了,还安慰了我两句呢。我说我饿了,他们便给了我这个。”说着嘻嘻一笑,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腌肉,抛了两抛,丢给壁虎,又掏出一皮袋子烈酒,抛给蝎子。
壁虎咽了咽口水,接着一脸嫌弃,把肉丢了回去,道:“臭的,我才不吃。”
蝎子却眉开眼笑地接过了酒,咕嘟喝了一大口,接着把皮袋递给蚊子,“都来尝尝啊。”
蚊子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咕嘟也是一口,登时“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嗓子里辣辣的,不断地咳嗽。
小耗子嘻嘻笑道:“慢点儿!对了,方才我还套出来了些打仗的消息。你们知不知道,李恒李元帅刚刚兵不血刃,奇袭了什么英德府,眼下这里军事管制,查得尤其严。咱们得往东走……”
蝎子紧抿着嘴,道:“嘿,李恒的本事不小。”
蚊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你会说蒙古话?”
小耗子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唔,有什么了不起?你想学,我教你。汉话才难学呢……”
蚊子“啊”的一声跳起身来,道:“你……你……”
壁虎拉了拉她,小声说:“你还没看出来吗?她就是蒙古人。”
第17章 故家不可复,故国已成丘
小耗子见了蚊子一脸惊慌的样子,冷笑一声:“不然呢?他们为什么不杀我?怎么还会那么放心地跟我说话?”
蚊子仍是张口结舌,“可是……可是……你……他们……”
蝎子微笑道:“你怕什么?小耗子跟他们又不是一道的。”说着向外面努了努嘴。
蚊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在她的心里,蒙古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马背上的大块头,是浑身有膻味的怪物,可万不会是眼前这个瘦骨伶仃、会编狗尾巴草手环的小女孩。
蚊子这才注意到,小耗子的口音并非江西本地,也不像她听过的任何地方的方言。她的眉眼比江南孩童要长得开些,眼中不时闪过一丝桀骜不驯。她早该想到的。壁虎平日里总是鞑子长、鞑子短的乱骂,可是在小耗子面前,却收敛了许多,一个“鞑”字也没吐出来过。
“那你以前……”蚊子心中有千千万万个疑问,可是全然无法问出口。蒙古的男人在外面烧杀抢掠,女人小孩又会干什么?是不是住在帐篷里,每日牧马放羊、饮酒跳舞?小耗子又怎么会从帐篷里来到了这个土围子?
小耗子道:“以前?以前那些主人也都凶得很……”忽然眼圈一红,咬着嘴唇道:“他们还把我娘卖了,我……我到现在都没找到她……”
蚊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卖……卖你娘?”
小耗子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我娘是驱口,就是奴婢,我生下来也是奴婢。他们要卖奴婢,谁也没办法的。我是为了找我娘,这才逃跑的,一路躲,一路找,这才到了南方。那些军队啊、老爷啊,都跟我没关系。”
蚊子全然无法相信,小声问:“你是蒙古人,怎么会生下来就是奴婢?”她一直以为,蒙古人只是喜欢掳汉人做奴仆的。
小耗子也似觉奇怪,反问道:“蒙古人为什么不能是奴仆?我听我娘说,我们的部族很久以前败给了成吉思汗,身高超过车轮的男人都给杀了,女人小孩就都成了他们的奴婢,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吃败仗的,便做胜利一方的奴仆。汉人吃了败仗,也要做他们的奴仆。蒙古人自古就是这样的。蚊子知道小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