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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昌元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奉书耳力敏锐,将他的话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心中登时恍然:“司天监随手记下的星象,还有小股百姓闹事的谍报,本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不至于惊动太子、皇帝。可偏偏留梦炎将这两份文件从公文堆中拣了出来,又在今日这种场合单独列出一看,就变得刺眼之至,让人不得不生出联想。留梦炎为了置爹爹于死地,可也是千算万算,下了不少工夫呢。倘若没有他这番阻挠,说不定王积翁早就将太子说动了!”
奉书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可心中却出奇地平静,听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闭上眼,暗暗道:“留梦炎,好好享受你现在的舒坦日子吧。早晚有一天,我会替爹爹取你这个汉奸的狗命。倘若做不到,教我文奉书……”
她对留梦炎恨到极点,咬了咬牙,决心发一个最狠的誓:“倘若做不到,教我被胡麻殿下捉去做小老婆。”
客厅里生着炉火,奉书所在的橱柜却紧闭着,里面像冰窖般冷,她的手指脚趾有些僵硬,鼻孔里也不时冒出打喷嚏的冲动,颇不好受。她有心钻出来溜走,可听声音,真金却还留在客厅。橱柜边上来来回回地响着脚步声,七八个丫头仆从进了来,又是擦桌子,又是搬椅子,又是清理摔碎的茶盏。有人撤下剩茶,有人送来了新茶。真金则从书架里取了本书,一边踱步,一边慢慢翻着。
奉书心里直起急:“怎的太子还不走?难道他还有其他客人要会?他也忒忙了!”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用心压低自己的呼吸,耐心等着。
不一会儿,便又有人进了客厅。真金放下书本,打蒙古话笑道:“才来?”
来人笑道:“父亲又在见那些啰里啰嗦的汉人老头了,我就知道有的好等,先在妹妹的书房里睡了一觉。”
说曹操曹操到,奉书刚刚在拿胡麻殿下发誓,下一刻就把他召唤了来。她全身一个激灵,懊悔不迭。
只听真金笑道:“汉人老头虽然啰嗦,可肚中的经验道理却也不少。你以后也要多跟他们学着点。”
胡麻殿下回了句笑话,奉书也懒得用心去听。她又冷又累,烦躁不堪,心中只规划着晚间如何脱身去见师父。断断续续的,只听胡麻殿下的随从来回走动,听到他们父子俩在寒暄谈笑,说了一会儿天气,说了一会儿忽必烈最近的健康,又说到太子妃阔阔真即将到来的生日,越聊越起劲。
胡麻殿下忽然朝奉书的方向走近了几步,似乎是倚着大理石屏风,笑道:“儿子早早就派人到江南,给母亲搜罗生日礼物。可巧让我寻到一串紫水晶雕成的葡萄,可爱之极,天下罕有。只是我想着好马配好鞍,美食配美器,儿子府上寒酸,也没个像样的盛具。忽然想起来祖父前年赐给父亲的那个和田羊脂玉盘子,正好配这串葡萄。父亲要是舍得,可否将它借我一阵子,等我送礼时,装点下门面,也好给儿子长长脸?”
真金大笑道:“这是你的一番孝心,难道我会小气吗?那盘子我平日也不用,给你便是了。”说着唤过一个男仆,问道:“那个御赐的羊脂玉盘子放在何处?给拿来,我们瞧瞧。”
那男仆道:“那玉盘是皇上赐下之物,奴才们生怕脏了摔了,不敢放在明面上,一直是锁在屏风后面的橱柜里的。只是……”
真金道:“只是什么?”
那男仆诚惶诚恐地道:“只是那橱柜的钥匙,奴才平日一直带在身上的,可今日却偏偏……呃,忘了,忘记带了……请太子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拿备用钥匙!”说毕,见真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赶紧一路小跑,回去拿钥匙了。
奉书听到真金和胡麻殿下的脚步声和谈笑声越来越近,心头隐隐生出一阵极其不妙的预感。橱柜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伸出左手,往怀里摸了摸,正摸到一串硬硬的钥匙,是刚才师父塞给她的。又伸出右手,往旁边一摸,摸出身边正是一个一尺来宽的大盘子,两端雕着花,通体光洁暖滑。那材质,可不是和田羊脂玉吗?
第157章 0142
·当日本为南制北,如今翻被北持南·
奉书只用了一刹那的工夫做决定。她猛一推门,从里面骨碌碌滚了出来。明亮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一脚把柜门踢得关上,拼命朝旁边的那道通向茶水间的小门扑过去。
只是刚跑了两步,真金和胡麻殿下便已经绕过了屏风,看到她,一齐吓了一跳。
奉书连忙行礼。在这个地方被发现,总要好过在橱柜里被发现。况且那橱柜还是本应上锁的。
真金满面阴云,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
此时厅中的几个仆从也听到了屏风后的异动,齐齐围拢了来。均吃一惊。
奉书又惊又慌,一时间哪里想得出合适的托辞,嗫嚅道:“我……我是过来……”她的蒙古话本就说得不太流利,此时更是卡壳,灵机一动,干脆说得愈发含糊,口中叽里咕噜的,连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
真金道:“说汉话!”
奉书脑筋飞转,硬着头皮,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在路上捡到……捡到这串钥匙……想拿过来还给总管……”
正说着,方才那回去拿钥匙的男仆推门进来,一看到奉书手中的钥匙,眼睛瞪大了好几倍,问道:“你你……你怎么有我的钥匙?哪里捡到的?”
奉书偷偷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谎话算是给稍微圆上了一点点。
可真金依然不依不饶,道:“为什么非要现在来?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吗?”说着看了一眼赶来的仆役下人,冷冷道:“这丫头归谁管?带下去,罚,重罚。”
奉书咬着嘴唇,知道自己眼前只剩下两条路。第一,立刻逃出府,只是不一定逃得出去。第二,乖乖挨罚,估计也不会死,只是会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她心中闪念:“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一定要去见师父,可不能伤得起不来床。逃吧!”决定赌一把。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厅中每一个人的位置,全身的筋络都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正要蹿出去,却听到胡麻殿下忽然发话,笑道:“不过是个走错了路的小丫头,父亲何必动怒呢?”
奉书全身一紧,只见胡麻殿下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真金看了儿子一眼,目光稍微缓和了些,道:“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无法无天,太子府里就没规矩了。”朝那男仆道:“把她带下去……”
胡麻殿下却抢在了那男仆前面,伸手捉住了奉书的手,拿出她手中的钥匙,一把掷还给那男仆,笑道:“太子府里的规矩那么多,连我都记不全,何况一个小姑娘。”
奉书见他还拉着自己的手不放,本能地想甩开,可是听他似乎有要为自己开脱之意,心里却忽然犹豫了。
也许,还有第三条路……要是乖乖的让他摸上两摸,碰上两碰,说不定他就能让自己免于处罚……
可这想法只是闪了一闪,便熄灭了。她宁可让他身后的怯薛歹揍上几拳,也不愿让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多待一刻。她微微一扭身子,抽出了手。
胡麻殿下顺势放开她,对真金笑道:“既然父亲嫌她不懂规矩,那罚也是没用的,干脆给了我罢。儿子府上可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奉书吓了一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金朝她打量了一阵,忽然笑了,对胡麻殿下道:“这就是你去年向你妹妹讨过的那个丫头?”
胡麻殿下揽住奉书肩膀,笑道:“是儿子的老相识啦。其实我今日来,第一要紧之事,当然是来看望父亲,其次却也是想来瞧瞧这位好朋友。可父亲一上来就要把她打得皮开肉绽,这不是伤儿子的心吗?”
奉书感到他手臂的重量,感到他在自己肩头捏来捏去,躲也躲不开,心中直想破口大骂:“怎的在你爹面前也这么放肆!小心他骂你!”求助般看了真金一眼,只盼他出言干涉。
但真金似乎不以为怪,眼神中满是有趣、无奈和纵容,就像一个寻常的父亲看着淘气的儿子。奉书见了他的神色,心中不自觉地一颤,一时间有些恍惚。小时候,她玩泥巴、戳蚂蚁、乱抹母亲的胭脂,被自己的父亲发现时,他也是这么一副神色。
而现在的自己,在真金面前,也就和一坨泥巴、一只蚂蚁、一盒胭脂没什么区别。
奉书心中又悲又恼,只想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跑掉。可手腕却被胡麻殿下紧紧攥住了。隐约听到他说:“那就多谢父亲了。改日我一定寻几个懂规矩的孩子,赔还父亲和妹妹……”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就走。几个从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玉盘子,跟在后面。
奉书直到被拖出了门,才反应过来,拼命甩他。但他手上也用了力,狠狠一箍,疼得她叫了一声。
奉书咬牙切齿地道:“放手!我要回去!”
胡麻殿下笑道:“回哪里去?现在我家就是你家。”说着回过头,命令一个跟从的怯薛歹道:“把她房里的东西收拾好,送回咱们府上去。”那人领命去了。
奉书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胡麻殿下的财产。她早就知道他有心将自己从太子府要走,也不是没想过对策,但万万没料到却是在今日这个千钧一发的场合,让自己没有丝毫回旋反抗的余地。
胡麻殿下见她还在执拗较劲,摇摇头,笑道:“唉,唉,不知道我给你免了一顿打吗?忘恩负义的姑娘,想必这次也是不打算谢我的。”
奉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道:“谢你个大头鬼!要不是你来搅局,说不定我现在已经逃出太子府,你们谁也找不到了!”
想到这儿,却忽然心中一动。眼下胡麻殿下拉着她,正沿着大路,朝太子府大门走呢。路边的奴婢、姬妾、小贵族,见到了他,纷纷躬身让路。
奉书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跟上了他的步子,干笑一声,敷衍道:“你要我怎么谢你?”
胡麻殿下没料到她会忽然软下口气,怔了一怔,才笑道:“我很容易满足的。只要咱们把上次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继续做完就好了。”
奉书冷笑道:“那要请殿下再多准备几个茶盏。”
“哈哈,当然可以。你放心,今日我也没喝酒,也没和叔父摔跤,有的是精神。你喜欢怎么玩,我都陪你。”
奉书听他的意思,是丝毫不把自己那点本事放在眼里,心中有些发虚,想起柳亭那日对自己说的话:“他那天晚上早就摔跤摔得筋疲力尽,十成的力气剩不下一成……你道他平日能那么容易着你的道儿?”
想到柳亭,再看看身边胡麻殿下的侧影,心中生出一阵强烈的烦躁,叫道:“别捏我,放开,我跟你走便是。”
胡麻殿下却毫不理会,忽然跨步挡在她前面。她连忙住了步子。
他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不懂规矩的姑娘,还没进门,就开始对新主人发号施令了?”
奉书被他的指头夹得疼痛,紧紧咬着牙,克制着扇他的冲动。路边至少有二十个人在看着自己,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羡慕。
当下最要紧的,是跟着他先出了太子府再说。
她耐着不动,可仍然忍不住讥讽道:“反正你也不是没听过我的号令。”
胡麻殿下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手指拂过她的脸蛋和唇角,微笑道:“许久不见,你的性子还是没变,我很满意。”放低了声音,又道:“把你的泼辣和主动留到晚上,我会更满意的。到时你想怎么号令,我都听。”
奉书似懂非懂,心中骂道:“鬼才稀罕你的满意!”再也忍不住,伸手就去打他的手。对方却似早有防备,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拧到了她背后。奉书一心想要出门,不敢在这里闹出太大动静,咬咬牙,不再挣扎,只是气鼓鼓地瞪着他。
但她随即面红耳赤。胡麻殿下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径直向下,落在她胸脯上。由于双手被别在了背后,那里一起一伏的尤为明显。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一阵,暗哑着声音,笑道:“最满意的是,小马儿长大了些,可却依然没有被人驾驭过……是不是在等我?”
奉书刚想骂:“鬼才等你!”却见跑来了一个怯薛歹,向胡麻殿下一躬身道:“殿下,马匹备好了,现在回府?”
胡麻殿下点点头,上前拍拍他肩膀,低声吩咐了两句,又回头对奉书笑道:“走,骑马回去。”
奉书大惑不解,脱口问道:“怎么,我还有马?”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