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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于兹二年矣,幸而无恙,是殆有养致然尔。然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第155章 0142
·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
王积翁道:“文山公冷静下来,问我这是不是张弘范张大人设的计。张大人此前一直在与枢密院通气,寻访文山公的妻儿,我自然不必向他说谎。文山公擦干了泪,向狱卒讨了纸笔,说要给写封信,托我带给张大人。”
只听得哗哗纸张声响。谢昌元颤声道:“就是……就是大人手中这封信?”
王积翁道:“我看文山公笔走如飞,顷刻间就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又要了几张纸,略一沉吟,又写下几首诗。他一边写,我一边在旁边叹为观止。到底是状元郎的手笔,那篇文字字饱含血泪,却又不卑不亢,既是请求,又有点威胁的意思。那几首诗更是看得下官潸然泪下。他这是以笔为刀,张大人也是文人,要是看了这信,绝不会无动于衷。唉,下官口拙,还是不说了,大家亲眼看看便是。”
曹大人一面翻动纸张,一面连声称赞,道:“嘿,倘若我是张弘范,见到他的这一篇诗文,一定是会惶恐无地,愧不当初,赶紧将文小姐接出来好生相待才是。”
谢昌元干涩着嗓子,慢慢念道:“……有女有女婉清扬,大者学帖临钟王,小者读字声琅琅……朔风吹衣白日黄,一双白璧委道傍……啧啧……雁儿啄啄秋无粱,随母北首谁人将……呜呼三歌兮歌愈伤,非为儿女泪淋浪……啧啧啧……字也好……”
倪大人淡淡道:“好诗,好文,好字。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这下也打得动了。”
马大人忽道:“那张弘范见到信,怎么说?有没有再为难文小姐?”
王积翁忽然冷笑道:“张弘范?下官去见文山公的时候,是前年春天。那时候张弘范已经去世快一个月啦,文山公却不知道。下官想把这信烧给张弘范看,可又有点儿舍不得,嘿嘿,只好自己留着啦。”
奉书眼前一花,心头如同挨了一刀,捂住脸,狠命咬住嘴唇,心中喃喃道:“姐……二姐……”
她记得那一天。她记得那个微微冒泡的药罐,墙上的那一柄宝剑,还有张弘范垂死的病容。而张弘范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倘若张弘范不死,二姐的命运也许就会全然不同。
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臂、大腿、胸口、肩头,直到手指再也没有一点力气,额头涔涔渗出冷汗,理智被疼痛搅得支离破碎。
混混沌沌中,又听王积翁说:“只不过,就算张弘范不死,这信也到不了他手里。文山公自己不知道,他根本不被允许和外界有任何书信往来。此前他也给亲友故交写过信,请人带出去,哪次不是刚一出门就让人撕了?有那些敢偷偷给他带信的,抓住了,哪个不是重罚?这一次,他的信里又没有半句投降的话,下官要是胆敢给他当这个信差,除非是乌纱帽不想要了。嘿嘿,只不过,我才舍不得撕文山公的墨迹,赶紧拿回家,妥妥帖帖地收藏好了。这是文山公的泣血之作,可不是寻常的什么临别赠友小令。下官可要拿它当传家宝,哈哈!”
奉书这才心神稍定,铺天盖地的自责之情淡了一些,随即又心疼起父亲来:“他的泣血之作,倒被这个大汉奸居为奇货,还拿来向人炫耀,老天真是瞎了眼了。”突然又想:“一定要想办法再见二姐一次,把这事对她说清楚,让她知道,爹爹不是铁石心肠,没有不管她。”
谢昌元等人附和着赞叹了两句。倪大人忽道:“那文山公的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王积翁不以为意地道:“谁知道呢?也许死了吧。下官事务繁忙,后来就把这茬子事忘了。”
其余人也就不再问。曹大人道:“王大人,下官斗胆,文山公的这几首诗,下官能不能借走几日,回家抄录一遍?”
王积翁犹豫道:“这,这……”
那曹大人还要说什么,忽然门外一声长喝:“太子到!”接着房门打开,脚步声声,五六个人走进客厅。王积翁等人立刻住了口,只听衣衫垂地的簌簌声,自然是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真金太子径直走到靠墙正中的椅子上坐了,笑道:“免礼免礼。方才大伙儿在说什么呢,那么热闹?接着说啊。”
王积翁几个人口中称谢,先后站了起来。谢昌元道:“回太子,老臣们正在讨论……这个,文天祥文公的诗文……这个人虽然……人品堪忧,但毕竟是南朝状元宰相,一直是……十分有名气的……”
真金笑道:“我当然知道文天祥是谁。怎么,他的诗文也很出彩?跟我说说。”
王积翁连忙答应。他一心要开脱文天祥,更是把文天祥的才华夸得天花乱坠,拣了些他著名的诗文词句,摇头晃脑地分析了起来。真金向来是倾慕汉文化的,也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聊得投机,旁边似乎几次有人想插话,却始终没敢打断他们。
等说得告一段落,真金才笑道:“原来大都城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才子,哈哈!不过,南朝状元宰相,可不止他一个人。留大人,你倒是说说,文天祥的这几首诗到底做得怎么样?”
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回太子,臣虽曾与文天祥同为南朝状元,但家学渊源却相差甚远。文天祥诗师黄鲁直,虽然也有点铁成金之作,但终究没有摆脱江西诗派那种过分讲究对仗用韵、化用晦涩典故的风气……”
那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声音并不很洪亮,然而圆润之极,动听之极,好像那说话之人口中含着玉一样。奉书一听之下,尽管觉得他所说的内容太过艰深,自己一字不懂,但仍然不由自主地便想同意他的说法。及至听了几句,才发觉这人其实是在贬斥父亲的诗作,这才甩甩头,心中哼了一声,想:“你说我爹爹的诗做得不好?你又是哪家私塾里的先生,自己会做诗么?”
只听那人最后说道:“……当然诗文都还是末流。咱们做臣子的,更要紧的还是经世济民,道德文章,俱为楷模,这才能称得上人臣好样子。若是仗着自己的一点儿小聪明,而不把国家社稷放在眼里,既不忧其民,也不忧其君,那未免就落入下乘了。梦炎妄议,还请太子恕罪。”说着脚步声响,似乎是朝太子行了个礼。
真金笑道:“留大人总是那么会说话。”
奉书心头忽然划过一道明光:“这是留梦炎!是那个淳祐五年的状元!茅坑宰相!汉奸!大汉奸!”
她记得清清楚楚,德祐元年,也就是父亲起兵勤王的那一年,留梦炎任宋廷左丞相,伯颜逼近临安之时,他却抛下了官家和百姓,直接脚底抹油,把自己的相印丢进茅坑,向元军摇尾乞怜,当时便遭到世人的不齿。
看来这位状元宰相降元之后,官运依然亨通。今日他既伴随太子前来,地位显然比王积翁等人都高了一层。奉书立刻又想起来在张弘范书桌上见到的公文。那上面说,留梦炎是第一个被派去向父亲劝降的,却被父亲怒斥唾骂,灰溜溜地退出了牢房。
这么一想,心中略微解气,留梦炎的声音也显得不那么蛊惑人心了。
突然奉书听到咔哒一声,身边的小门开了,把她吓出一身冷汗。原来是太子等人入座,仆役前来上茶上点心。奉书心想:“他们找不到我,必定以为我在哪里偷懒,只好换人来伺候。”虽然明知这橱柜里十二分安全,还是屏息凝神,将柜门极慢极慢地关好,从里面扭上了锁。
等到下人都退了出去,客厅里忽然响起一句蒙古话:“太子,这些蛮子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今天的正事还谈不谈?”
真金也改用蒙古话,笑道:“麦朮丁大人莫要着急,我们方才谈的,也算得上半件正事。和礼霍孙,麻烦你给他解释解释。”
随即又有另一人打蒙古话,小声把方才留梦炎、王积翁等人的话简略复述了一遍。
奉书心想:“麦朮丁?和礼霍孙?听起来不像蒙古名字。大概都是回回。啊,是了,和礼霍孙是太子的亲信,如今顶替了阿合马的位置,做了右丞相。”
她心中慢慢勾勒出了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先来的王积翁、谢昌元等五人都是降元的宋臣。和太子一起来的,便是留梦炎、麦朮丁、和礼霍孙。其中麦朮丁只会说蒙古话。而和礼霍孙既然能听懂留梦炎他们的谈话,想必是精通汉、蒙双语的。麦朮丁似乎是急脾气,话音也十分火爆。和礼霍孙的声音却温文尔雅,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客厅里似乎还有三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大约是身份更低微的官员。
只听真金咳了一声,厅中立刻静了下来,等他开口。
真金道:“王大人,谢大人,你们今日此行的目的,我也略知一二。”压低了声音,又道:“今日此处没有外人,你们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不要有顾虑,不要害怕冒犯皇上。”
一个通译将真金的话不断译成蒙古话,给麦朮丁听。
王积翁、谢昌元喏喏连声。王积翁道:“多谢太子。太子也许还记得,臣曾在朝堂上说,‘南人无如文天祥者’,如今臣还是这句话。文天祥虽然被囚斗室,可这几年在大都的名气却越来越响,连市井小儿都知道兵马司里囚着一个南朝忠臣。倘若圣上能够以礼待之,那便是给天下人臣做出了好样子,江南人心再无不服。倘若杀了……”
留梦炎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王积翁的话:“王大人也知道文天祥的名气越来越响!敢问王大人知不知道,大都城里的那些南朝余孽,已经开始传唱《正气歌》了?他倒是自诩正义,秉性高洁,却把我们大元当什么了?大人还想把他开脱出狱,是要让他继续肆无忌惮地打咱们嘴巴吗?祸胎再漂亮,也终究是个祸胎,留着做什么?”
和礼霍孙笑道:“留大人,我听说过去的汉人王朝里,有一个齐桓公,他不计前嫌,饶恕和提拔了曾经辅佐他政敌的管仲。还有一个唐太宗,他最为倚重的大臣魏征,也是曾经与他为敌的。若非齐桓公、唐太宗有如此容人的气量,他们也不会成就那样的霸业。如今咱们圣上,难道比不过齐桓公和唐太宗吗?”
留梦炎笑道:“大人既然饱读诗书,必定也知道‘养虎遗患’、‘斩草除根’的道理。如今大元盛世,圣天子在位,八方来朝,各路人才唾手可得,何必非要倚仗一个心怀叵测的蛮子?”
奉书听了这话,气得鼻孔冒烟:“好个大汉奸,一口一个‘大元’,叫得好亲热!你自己是蛮子不是?你一心要杀我爹爹,心肠也忒歹毒,小心折寿!”
和礼霍孙踱了几步,温声说道:“各位请看墙上的牌匾,那是贤相耶律楚材的手迹。各位可能不知道,那日圣上在内廷里询问廷臣:‘南北宰相孰贤?’在场的群臣不约而同地回答:‘北人无如耶律某,南人无如文天祥’。”
真金“哦”了一声,似乎对此颇感兴趣,问:“那圣上怎么说?”
和礼霍孙立刻道:“这牌匾上‘天地有容’四个字,便是圣上当时态度的写照。下官认为,对于文天祥,圣上是以天地有容之量,既壮其节,又惜其才,留之数年,如虎兕在押,百计驯之。若是仓促杀之,那就枉费圣上的一片苦心了。”
和礼霍孙的几席话说得彬彬有礼,从容自若,在场的曹大人等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麦朮丁听了通译的解释,却哼了一声,道:“这些蛮子文人都没一个好东西,杀了又能怎样?”
真金慢慢道:“杀了他,岂不是是成全了他的什么‘正气’。”
他只说了短短一句,可意思却很明显了,其余几人议论的声音立刻停了。麦朮丁却还是在喃喃自语,似乎犹自不服。
马大人说道:“只是这个人软硬不吃,就算百计驯之,也似乎是驯不服的。下官和王大人、留大人等都亲有体会……这个……不管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全都是要被他骂回来的……”
留梦炎见他提到自己挨骂的尴尬事,哼了一声,马大人便连忙住了口。
王积翁快步上前,道:“这件事如今是个僵局,以臣愚见,要么是文天祥退一步,要么是皇上退一步。既然文天祥脾气这么硬,那么臣斗胆……斗胆……”
真金微微笑道:“怎么,你还想让皇上让步不成?”
只听王积翁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