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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平伯举袖擦了擦,试探着道:“侯爷,近来户部的动静,是不是闹得大了些?”
戚覃冷哼一声,眼睛仍落在光洁无暇的玉面上:“闹也是圣上的意思,你不好好闲吃俸禄,反到我这里来操什么心?”
申平伯听见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心下更是没底,急切地往前移了移身子,压低声音道:“侯爷,再这样下去,里头咱们的人都要被换光了,”他觑着戚覃沉沉的面色,把心一横,“若仅仅是换,暂且倒没什么,可万一那些下马的在里头熬不住,把咱们也拉进水,该当如何?”
戚覃搭在玉壶上的手指蓦地一收:“他敢。”
“哎呦我的好侯爷,”申平伯往下塌了塌腰,“杨度支平时做事够谨慎了,圣上是没什么罪名可以给他安,现在可好,干脆找不着了,依下官看,这还不如直接下狱呢,陈中不许酷刑,按着明面上的规矩来,咱们也好打通关节,可现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接断了我们能插手的机会,若真是圣上派人弄走的,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把人的嘴撬开?”
戚覃眉心簇出了几道深深的细纹,将玉壶搁在了案上,沉声道:“杨度支失踪,还不能认定是上边那位做的,你急什么?”
申平伯“嗐”了一声,手掌忍不住的拍了拍桌案:“还能是谁?就算不是…也跑不出那什么佐枢和成家小公子去。归到底,还不是圣上么。”
“侯爷,”他面带晦色的继续道,“今天他能不声不响的让杨度支消失,待到明日你我…”
戚覃眼睛倏地一眯,申平伯立时噤了声。
戚覃扫他一眼:“几棵没长开的小嫩苗子,也值得你害怕成这样?翅膀硬了些,还真以为能掀起什么大浪了。”他手指关节屈起,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案面,“成家小公子么,本侯总能收拾他。”
申平伯抚了抚胸口:“那杨度支的事…”
戚覃眉头微蹩:“明日我去求见太后,顺便探一探圣上的口风。”
申平伯舒出一口气,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有侯爷在,下官们便也安心了。”
戚覃抬了抬下巴,让他起身,眼底却滑过一道锐利的光:“郑伯爷,杨度支平日虽给咱们做事不少,却也不见得是多么了不得的罪过,怎么一失踪你却惦记成这样?三句不离他,别是背着本侯,和他做了什么其他事情罢?”
申平伯脊背刷的一凉,慌忙赔笑道:“岂敢岂敢,下官不过是想他平日听话又谨慎,一朝逢事,却也不免为他担心…”
戚覃轻嗤出声:“倒看不出郑伯爷原是这样重情义的人,”他摆摆手,“天色不早,本侯就不招待伯爷了。”
申平伯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戚覃瞥一眼他的背影,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泓学院院丞…
时近三更,年轻的院丞吹灭了灯上窈窈的火苗。
翌日天还没亮,苏阆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她恍惚睁开眼,门外荞荞的影子一晃一晃:“小姐小姐,阿桃在你屋里吗?”
一个二个的,回来就知道吵她好眠。
苏阆在被窝里哼唧了两声,不情不愿的爬起来给她开了门:“今天又是谁中状元了么?”
她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小姐了。
“什么状元,”荞荞掂着脚,两只手在空中无所适从地抓挠了几下,皱着小脸朝阿桃趴着的圆凳就冲了过去,“老爷书房里闹耗子了!”
苏阆挠挠睡得打结儿的头发,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哪家的耗子那么大的胆子,敢潜到苏将军房里去,勇气可嘉嘛。”
荞荞拦腰将盘在凳上打呼呼的毛团抱起来,携着往外去了,嘴里还嘟囔了两句:“平时都吃啥了这么肥,还能不能抓的动啊。”
阿桃黏黏糊糊的一声猫叫顺着风吹进了门里。
苏阆惺忪着眼睛抬手锤了锤额角,指定是苏二在老爷子书房里偷看兵书的时候还把点心带进去了。
她无奈的叹口气,匆匆把自己拾掇好,也赶了过去。
老将军没在家,房中鸡毛掸子在空中来来回回飞的正欢快。
苏城暗搓搓站在一边,手覆在桌上,似乎还骨碌碌滚着什么东西。
苏阆定睛一瞧,赫然是两个圆不溜秋的羌桃。
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物什,她低头,桌角上靠着个麻布兜,不明所以的躬身扯了扯,好么,杏仁胡桃碰的哗啦哗啦响,全被老鼠啃的不成了样子,敢情这家伙平日里偷攒着吃的好东西还不少。
苏阆走上前,朝着苏二的肩拍了一巴掌:“嘿,你别是被几只老鼠吓傻了吧,发什么愣呢?”
苏二默然回头,丝毫没被房中捉老鼠的热烈氛围打扰,从桌上捞起一本书,才抬手,书页里的纸沫子便哗啦啦掉了下来,霎时间碎尘弥漫。
“嚯,”苏阆被呛得咳嗽两声,抬袖掩住鼻子嫌弃道,“这什么啊,都被耗子啃烂了?”她掀了掀眼皮,目光扫到书面上笔画银钩的几个墨字,呆了一呆,“尚…《尚君九策》?”
她睁大眼睛,抬手戳了戳,又掉下好几片纸渣子:“老天爷,啃成这样啦?”她看向苏二,“这可是咱爹珍藏的孤本啊。”
苏城捂着心口侧过身,头发上还沾着一根刚掉下来的鸡毛:“你说是等他老人家回来削死我好受些,还是我现在就引刀自裁?”
苏阆扳着手指头真诚道:“不如让我动手,保证叫你少受点儿罪。”
苏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苏阆推了他一把:“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快翻翻还咬坏什么东西没,”她边说边蹲下身拉开书架子下头的木抽屉,“我的大少爷,你在书房里屯这么些吃的作甚,生怕老鼠找不来吗?”
苏二默了一会儿,弱声道:“有的书忒难啃,胡桃仁…补脑。”
苏阆:“……”
现在可好,胡桃兵书全叫耗子啃光了,还省得你自己费心思了是吧。
她将底下的书一摞摞的移出来,拾起一卷比刚才那个还惨烈的竹简,给予苏二以同情一瞥:“这窝老鼠也忒会挑好东西糟蹋了,这个《衡机》好像也是珍本吧?”她干笑两声,“二少,你完了。”
苏二听见“衡机”二字,条件反射似的弹起身,脑袋却正好撞在架子顶突出来的一只盒子上,嗷一声吃痛叫了出来:“啊呀!”
可怜的盒子颤巍巍晃了晃,咣当掉了下来,上头的锁好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直接摔断了,盒子里的东西径直撞飞了出来,甚落寞的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背对着他的苏阆扭头看过去,目光扫过砸飞出来的物什,眉梢讶然的扬了扬。
第40章 研墨
忙活成一团的众人皆瞧了过来; 在躺在地上的铁疙瘩周围凑了一圈儿。
“这什么啊,”苏阆蹲下身,将那块小臂长长得跟半只铁桶似的东西拾了起来; “还挺沉。”
宽厚的铁瓦上周边已经附着了几块锈斑; 许久无人问津的模样,凹下去的铁面上不见一丝刻纹; 苏阆别的没看出来,只觉得做工不咋地。
一旁苏城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晌; 悄声道:“你翻过来瞧瞧。”
苏阆依言照做; 才发现拱如桥面的铁瓦上整整齐齐铸着几行字; 填以朱砂,赤色鲜明。
“常刑应免,可恕九死; 子孙延之…”苏阆念了两句,忽的反应过来,“丹书铁契?”
荞荞抱着猫,兴味地往前凑了凑:“小姐; 什么契?”
苏阆将其架在小臂上:“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免死金牌咯。”
围观的丫鬟们发出一阵抽气声。
苏二恍然:“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啊,”他眼睛扫过旁边摔落了好几层灰的破木头盒子,“咱爹也忒不重视; 直接撂在架子上头。”
苏阆:“…兴许是预见到这东西不会被耗子啃烂吧。”
苏二颓然沉默,须臾又抬起头来,扒住了苏阆架着铁契的那只胳膊:“可恕九死,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能救我一命不能?”
苏阆干笑两声:“毁了咱爹的孤本珍册,还拿着私自翻来的免死金牌到他跟前去告饶,二哥试试呗。”
苏二:“……”
苏阆拍拍手站起来:“都散了,该收拾收拾,把咬坏的东西都找出来,荞荞,关门,放猫。”
苏二黯然神伤的自己找墙角面壁去了。
屋子里的人七手八脚忙活了一早晨,才把东西都翻了个面儿,苏阆把掉在桌上的纸沫子扫下去,眯着眼啧啧了两声:“好家伙,惨不忍睹…十多本书都没法看了。”
苏二捧着老鼠药送到墙洞跟前,听见她这么一说,后颈不由自主的凉了凉:“外头若是能找着一样的,我是不是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苏阆翻了翻:“其他的倒还好,《九策》和《衡机》这两本到哪里去寻?”她搔搔头发,突然抬头笑道,“你若能默下来,咱爹别说放你一马,说不定还得夸夸你。”
苏二心如死灰:“这两本我翻过,根本不是能读进去的水平。”
苏阆两手一摊:“那你就等着死无全尸吧。”
“……”
“诶,”苏阆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默下来…你说成斐可不可以?”
苏城一愣,片刻犹疑道:“他是文状元,就算会看兵书,怎么会摸得到《九策》这么深。”
“那可不一定,”苏阆把半边拉块的两部书收起来,“好歹人家过目成诵。”
苏城挣扎了片刻,手往案上一拍:“左右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好阿棠,要是他能帮这个忙,让我干啥都行。”
苏阆挑眉笑看了他一眼,拿着残本往门外去了。
荞荞抱着阿桃悄咪咪凑过来:“公子,咱们走之前小姐不还和成侍郎闹着别扭呢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城若有所悟:“你说我要是带着你再跑一次,回来他们是不是就要闹着成婚了?”
荞荞:“…二少还是先把老鼠惹的烂摊子解决了再说吧。”
今日的京中微微起了些凉风,日头的赤色也消退了些,苏阆抬起一只手掩到眼前,透过指缝,澄澈的一水天青里飘过几丝絮絮长长的浮云。
她唇角折起一点弧度,敲着手心沿街去了。
苏阆径直进了泓学院,轻车熟路的摸到成斐的书房,看见挨着回廊的那一侧窗户开着,悄声走了过去,成斐就坐在案后,捧着一卷书,神色安然,好看的侧颜正对着她。
苏阆看的有些出神,俯身把胳膊抵在了窗沿上。
半晌,修长的手指在书上翻过一页,眼中人仍看着手中书卷,却轻笑道:“阿棠,趴了这么会子,腰酸不酸?”
苏阆恍然回神,正对上他抬起来的眼,太阳照着的耳垂腾地漫上些热意,嘿然地扯了扯唇角,拥住手中残卷推门进了。
成斐把书放在桌上,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苏阆走近,坐到他对面的地席上:“你忙着呢没?”
成斐看了眼她怀中,道:“近来都不忙,且过了今天还有两日休沐,倒空闲许多。”
苏阆松口气,把手中东西往案上推了推,透过睫毛瞧着他讨好的笑了笑:“那…可否帮我个忙呀?”
成斐听她说完来意,伸手翻了翻堆在案上被啃成破烂儿的的两堆,愣是没扬起一点儿浮灰来,温声道:“倒巧,《九策》我之前因机缘巧合,翻过两遍,有这个残卷,默下来应当不成问题,可…”他看一眼苏阆晶亮的眸子,话锋一转,“《衡机》却不曾看过。”
苏阆忙道:“没关系的,你能帮忙写这一本已经很好了,《衡机》的话,我回去再想法子罢。”
成斐手指在断了的竹简上停住:“这是珍册,没个一年半载,怕是连头绪都摸不着,让我想想,”他沉默片刻,忽而开口,“兴许宫里会有,明日我正好要进宫一趟,届时替你问问,可好?”
苏阆一听‘宫里’这两个字,眉心皱了皱:“那里啊,莫不会教你为难?”
成斐眼底延上一层笑意:“怎会,和皇上说一声便是了,又不让其他人知道,况且是苏府损了珍籍,圣上想也不会说什么。”
苏阆神色一松,拍拍胸口点头道:“那便好,二哥小命算是保住了,”她冲他弯了弯眉眼,“多谢你。”
成斐翻看残卷的手指稍顿,看了她一眼,笑道:“唔,阿棠打算如何谢我?”
苏阆抬起头,正对上他看着自己的墨润的眸子。
她睫毛上下一眨,手指不争气的蜷了蜷,别开了眼:“那个,你想要什么,我能给的怎么也给你找来。”
成斐唇角投下的阴影渐深:“当真?”
苏阆忙出声应过:“当…当然!”
成斐笑而不语,身形缓缓前倾,握住了她的肩。
苏阆微怔,身子好像被定住了似的,保持着跪坐在地席上的姿势没有动,看着成斐凝视着她的脸,俯身探了过来,慢慢地,慢慢地覆上了她的唇。
唇上软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