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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牡丹真国色-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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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寂大抵不认得她,微微一点头,错过她的肩,继续风轻云淡地前行,道:“不,我在逃命。”
    “逃命?”丹薄媚更加讶然,扫一眼他来的方向,并没有感知到追兵。眼见他走过了,她急忙丢开两只梨,伸手挽住他的衣袖,将放置在洞口的油纸伞抓过来,递给他道,“这伞,还给你,谢谢公子。”
    宁寂接过伞,轻轻拂开她的手,也笑了,道:“原来是姑娘你。”
    丹薄媚一见他停步笑,只觉心底像有小鹿乱撞,慌忙低头,双颊微烫。她冰凉的手不自觉抚了一抚右脸,轻声道:“是我。今日的雨来得好巧。雨来时,遇见了公子,雨停了,又遇见公子。”
    宁寂不置可否,突兀昏厥。怅然倒下前眼底无离恨,只有忧悒寂寥的迷色。
    丹薄媚抱住他,手足无措地低呼:“公子?公子?”宁寂没有回应。
    她拥抱着他,扶到洞里躺下,起身时却发现他揽着她的腰,揽得很紧,不用力似乎无法挣脱。
    她只能睁大眼睛扑在他胸膛上,听着手掌下隐隐约约的心跳,仔细凝视他安静的脸,一眨也不眨。
    她的黑发与他铺散开去的白发纠缠在一起,遮住了洞口熹微亮光。但这并未遮挡她的眼,她仍能在朦胧中描绘宁寂惊艳如仙的五官。他的呼吸渐渐由浅变为清晰,是要醒了么?
    丹薄媚连忙整整表情,尽量正经地唤他:“公子。”
    ……
    “公子……”
    有个飘渺空灵的女音回荡在他沉沉的耳畔,如梦似幻,那么好听,像极陌生的,又恰似最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他抓住了暌违已久的柔和,不如当年的温暖,现在变得微微凉。他想睁眼看清身前的人,眼皮却如坠了铁石那么重,怎么也不能睁开。他低迷哀伤地轻语:“小离。”
    丹薄媚顿了顿,奇怪他竟知道她的小字,还是疑心他在做梦,只好答应道:“公子,我在。”
    “小离……”他抱着她,双手覆上她的后背,低声喘息。
    丹薄媚毫无防备坠跌在石台上,与身上的人位置对换。宁寂紧闭双眸,低头来吻她的唇,那一刹那,一滴冰凉的眼泪自他眼角滑落在她眉间。她呆了呆,也勾住他的脖子,没有拒绝。
    寂静中是汹涌的剧烈。
    不记得今夕何夕,她绯红的脸正埋在他胸膛上,忽听他低语道:“小离,我知道如何救你了。我去太阿山找了王诗境……他说方法藏在后梁与周唐皇宫里。”
    丹薄媚一刹那抬头,绯色尽退,生硬地问:“什么?”
    宁寂的声线还是迷离的,不清醒,自言自语道:“我闯了后梁的十神阵,又破了周唐九重禁门。它们的确厉害,我快要死了。可是想到你,就一点都不痛。从今往后……我会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像爱你一样,一直坚持到救你那日。因为,我还想再看你一眼啊……小离,五年了。”
    她微微颤抖地问:“小离……是哪个‘离’?”
    “梨花的梨。”
    丹薄媚被他握在怀中的双手刹那凉透。她是离祸的离。她完全明白了,梨花的梨。很好。
    “我不是宫姑娘。”她冷冷地推开他,起身将地上的衣袍披上。
    宁寂吃痛,微微皱眉,终于清醒地坐起身来,眼神在一片狼藉的石台上扫过,霎时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他古井无波的神情有了微小的波澜,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丹薄媚背对他不语。宁寂沉默片刻,略带歉意地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叫小梨么?”
    “不是,我叫薄媚。”她咬牙挤出几个字,侧耳听了听,行至洞口冷冷道,“你是不是受了重伤?我听见有追兵来了,你还是快继续逃命,不要留在这儿,又碍眼,又连累我。”
    她下意识换掉“快死”这二字。
    “嗯,也好。”宁寂想了想,平静至极地离开,衣袖拂过的地方,惊鸿如日光。
    丹薄媚气得抓了块石头砸在他背上,他奇怪地回头,她抱臂理也不理。
    宁寂停留须臾,好似明白了,伸手招来那把油纸伞,道:“多谢。”他走了。
    丹薄媚无言以对,在他走后又戴上面具,也要下山,却不料正与后梁与周唐赶来的杀手迎面相逢。一人问她是否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她只答没有。其实心底很不解,何必要问什么奇怪的人,他的白色是非常鲜明的标志,难道这些人连他的面也没有见过么?
    她绕过这群人前行,才行了几步,突然身后一名杀手拔剑向她刺来。丹薄媚回身五指一张,无数枯萎的牡丹从袖中飞出,犹如匕首割破近前几人的筋脉,使其无力持剑。身后的人刚冲上来,又同样倒下,她势不可挡。
    杀手们纷纷后退,只将她包围起来,不敢轻易上前。
    她冷冷一瞥,提气凌空而上,无边牡丹从虚无中绽放开来,却不等渐渐清晰便陡然崩溃,刹那回归虚无。丹薄媚皱眉一惊,已忽地坠落在地,一口血从喉中喷出。
    她忙感受全身功力,却发现筋脉流转的气流根本无法凝聚,正在迅速消失,从肌肤散出体外。
    那种幼时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这样下去,她会成为一个废人。
    丹薄媚咽下喉间的腥甜,强行运功冲出包围,但不过四五丈之远,又跌落在地上。那是个斜坡,杂乱无章地生长着许多树木。她一路滚下去,全身不知撞了多少次树根,剧痛无比。
    但仍然没能成功脱逃,杀手顺着一路的血迹追了下来。

  ☆、第14章 苏幕遮

东方破晓,雨后初晴,山脊浸了雨水,路面松软。丹薄媚倒没有摔断哪里,只是滚下来糊了一身稀泥,比戴了面具还难看。
    她方才忍痛挣扎着坐起来,胸口一阵隐隐作痛,张口又吐血,还夹杂些许撞碎了的肉沫。吐完抬眼,杀手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喉间,其余人将三面去路牢牢封锁。
    还是……逃不掉啊。
    丹薄媚叹气,她怎能死在这里?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她甚至还没明白,自己的功力为何好端端就会骤然消散了。她不甘心,也不肯认输。
    “你,是不是闯入皇宫的那人?”这个杀手以刀背抬起她的下巴,厉声逼问。
    丹薄媚一手挡开利刃,偏头冷冷道:“不是。”
    “不是?不是你为什么要逃!”
    她嘲笑道:“不是你们先要杀我的么?只允许你们无缘无故杀我,我还不能反抗,不能逃跑了?我逃跑即是有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把我当成你们养的猫狗么?任由打杀。”
    杀手闻言翻转刀刃,狠狠砸在她后背,又一脚踹上她的腹部。这人脚上穿的是硬底军靴,比普通靴子更重。丹薄媚直痛得躬起来,没有叫出声,身体却因强烈的屈辱而微微颤抖。
    她想要将吐出的血喷在杀手脸上回敬一番,但她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会更难过。她忍住了,将手指扣进泥土里。
    “你不是猫狗,不还是任由打杀?这世道,最贱的就是人命,把自己当什么宝贝呢?今日我等奉陛下圣谕缉拿擅闯九重禁门者,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为陛下的圣谕而死,是你的无上光荣,应当叩谢天恩,欣然领命。不然,我们自有百种方法令你后悔。”
    杀手仿佛施舍恩情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道:“再问一次,你是不是闯入皇宫的那人?”
    丹薄媚咬牙道:“不是!”
    “还不肯说实话!”一旁有另一人脾气暴躁,一脚将她朝后踹出了一丈远,冷笑道,“老大,何必跟她多费唇舌?试想此山陡峭绝壁,怪石嶙峋,寻常人如何上来得了?纵有功力高深之人赏玩奇景,也不会在黎明前的深夜四处游荡。那人先闯后梁皇宫十神阵,连破七阵而入,听闻离去时已身负重伤,又闯唐宫九重禁门,对贵妃的攻击避也不避,显然应当奄奄一息。再看此人,上得来崇山峻岭,无人也戴个鬼鬼祟祟的面具,还深夜逃窜,更是重伤不济,条条款款都符合特征。若说不是她,谁能相信?”
    为首者点一点头,蔑视她须臾,挥剑道:“把她手筋脚筋挑断,带回去复命。”
    丹薄媚紧盯步步逼近的杀手,闭上眼沉默。
    几人见了,都当她已经认命,放弃抵抗。杀手们正不屑地笑了一声,眨眼却见她忽然翻身,猛地滚下山脊。
    面对已知的苟且的稳妥,她只好竭尽所能,冲破迷障。
    纵使宿命难测,一切未知,可是她的命还在她手中,并没有被别人主宰。
    “蠢材!这都抓不住!”为首者勃然大怒,第一时间转身从山路奔下去,大喝道,“快点下山,从那儿滚下去铁定摔在官道旁的水田里。她一时昏厥,我们还有机会,绝不能让她再逃了。”
    从潮湿易滑的泥泞小路下山——甚至不算条路,只是有可以攀爬上下的奠基石,又崎岖又陡峭,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山脚下。
    丹薄媚把荒废的水田砸出个坑,本要昏厥,但因全身剧痛硬生生给刺激醒了。她爬上官道,跌跌撞撞地前行,没走两步又要摔倒,幸亏有人拉了她一把。她下意识道谢,却听那人了然讥笑道:“从金华山上摔下来的吧?”
    她偏头看向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大碗扣在佝偻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抱着,眼神无光。
    边境有这样的流民再正常不过。
    丹薄媚勉强立定喘息,轻轻点头道:“是。足下何以知道?”
    不想这人又一笑,指着她刚爬起来的田边道旁,道:“山上那么多果子,谁见了不想上去吃。如你这样饿慌了的,不要命也想爬上去的赌徒又不算少。看这田坎边乌红凹凸,你以为是什么?都是掉下来没赶上下雨天,活活摔死的人尸呀。”
    丹薄媚一怔,忽觉心情沉重,眸光黯然。
    都是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弱者,历史一个浪潮打下来,谁都无法抵挡,她也不例外。
    皇权更替,如浪淘沙,乱世诸国混战,千万黎庶命如草芥。战争带给他们巨大的苦痛,可是权力巅峰的诸王仍自诩正义,要为天道、为祖宗基业、为勃勃野心,为千秋一统的名垂青史而觉理所应当。
    可是什么是正义?
    ——人民的战争即正义!
    “发什么愣啊,赶紧过来跪下乞食,一会儿该走过了!”那人扯着她衣袖往道旁拖。她看看唯一还雪白的袖袍边缘沾染上黑手印,也不拂开,跟过去在流民人群中蹲下,心里已有微微焦急,眼神不住朝山脚边回望。
    若在如此大道,她无论逃往何处都不是办法,必然很快被抓。
    车辚辚,马萧萧。
    官道上驶来一驾巨大的辇车,四人驭马,前后共八匹神骏,无车壁遮挡。顶上垂下的锦障也只环了三面,故而可以见到辇上正襟危坐的宽袍老人,长髯齐顺,纶巾束鹤发,闭目凝神,眉宇似有浩然正气。
    辇车左右十人乘马,而辇车后竟跟随数百名峨冠博带的年轻人,个个背着包袱,气度不凡,统一穿烟青长衫,队列整齐,恭敬而行。
    一些新来的流民并不知道这是何人,只觉气势无匹亦无畏,定是世家大族的长辈,纷纷冲上前举着空碗哀求道:“请明公垂怜……”
    随行队列最前的八人中,有一人闻言立刻微怒,一掌要掀开伸手抓来的流民,被左边那人劝住,怜悯道:“他们已很可怜,只是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丢掉脸面,何必再令他们丢掉性命。”
    这个年轻人将包袱中的食物钱币都分给流民,此举赢得辇车上的老人微微点头。有机警的年轻人见了,也纷纷慷慨解囊,一时带动所有人行善。
    轮到坐在地上的丹薄媚时,她接过一只果子,道:“多谢,但是能不能借我一件你身上这样的青衣?”
    这个年轻人动作一顿,摇头道:“姑娘,这是国子监所属太学宫的学子服,不可借与外人。”
    “你们都是周唐太学宫的学子么?”
    年轻人笑道:“算半个吧。我等只是过了初试,跟随大儒到了太学宫后,还有正式考核。”
    国子监太学宫她知道,是朝廷用以选拔人才的途径之一。其中上至金陵八族、皇室子弟,下至寒门书生,皆可同堂切磋学问,授业夫子也无一不是当世德高望重的大儒,时常还有吏部与翰林院官员前来品评,实在是读书人眼中的圣地。
    丹薄媚定了定心,眼下只有混入太学宫才能逃避杀手的追截。可是若不能借到衣服,她这一身稀泥也太醒目了,且不说杀手追来时一眼就能看破,单是众多学子让不让她跟着已能两说。
    别无办法,只好豁出去了。
    她突然挣扎着起身,双手隔着不太脏的衣袖紧紧抓住年轻人手臂,真心真意地道歉:“这位公子,对不住。”
    年轻人疑惑地“啊”了一声,下一刻他就知道为什么她要抱歉了。
    丹薄媚直接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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