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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娘随意埋怨了嫣儿几句,适巧有小厮通传前面有人找,撇下她就走了。
西野国以艳丽为美,嫣儿在这依兰轩可谓是个异数,素着脸是清纯可人,若是带了妆却绝不逊色于楼里任何姑娘。因此她在这里一向受到优待,可纯可媚,可谓在任何时候都极吃得开。此刻她面上白如新雪,今晚这样的否定对于她而言几乎是当面打脸,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已走出了些距离,不甘心地回望那处雅间,一双眼中尽是愤恨。眼前忽然晃过一道暗色的光,她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是看错了,然而那从天而降的物事迅速又朝前方飞快地过去,没了踪影。她大惊,立刻想起了方才那个俊俏的公子穿的衣服。
有猫腻!
她脑中灵光一闪,急急忙忙折回身去了那柴房,依兰轩今日的唯一异状就是玄公子送来的姑娘,这俊俏的公子又指明了要个雏儿,好了,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并非她嫣儿魅力不够,实在是那公子根本就心不在此。她心中生起一些隐秘的愉悦,提着裙摆急急忙忙赶到柴房处,赵大赵二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她急喘了几口气,吩咐道:“把这姑娘带到我房里,快。”
两人犹疑地对视了一眼,嫣儿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忽而勾起一个媚人的弧度,眼角眉梢皆是风情,轻轻柔柔伸出一根手指往赵大胸膛上一戳,嗲声道:“赵大哥如今连嫣儿的话也不听了嘛~”
赵大赵二两人口水都快流下来,这嫣儿生得一副好皮相,时常受优待,因此是楼里出了名的骄纵,平时何曾把他们这些下人放在眼里过?当下便将苏淮年押着往她房里去了,手脚绑住,嘴里塞上布条,推在床底下,饶她生翅也难飞。
苏淮年简直莫名其妙。那翠娘不是已经与自己达成一致了么,如今这又是哪一出?然而他们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被推在床下方狭窄的空间内,望着垂下的床罩处漏进来的一点点光亮,欲哭无泪。
嫣儿饶有兴致地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上妆,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门口,那公子还没有来,她耐着性子描眉,不知等了多久,镜中那女子浓妆艳抹,眉目流转间,风情万种。她满意地抚着自己柔滑的皮肤对镜自怜,想到方才那公子,又想到床底下貌不惊人的苏淮年,心中一时热一时凉,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有察觉到镜中女子扭曲的五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听了片刻,猛地上前开门,正撞上凌煜自门前过。
她微微睁大眼,露出一个惊喜的神情,随即低下头娇羞道:“公子,你是在找我吗?”
凌煜也傻了眼,他已沿路找了不少房间,这依兰轩看着不大,房间却不少。他一路不知听了多少男女的墙角,偶然经过此处,竟然碰到了方才那个姑娘。他粗粗扫了一眼,不过分别片刻,这女子竟又是另一番模样了,他只冷冷看了一眼,口中却道:“与我一起的兄弟说是去茅房,久久不见回来,我才来找找他。不慎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嫣儿还待卖弄风情,凌煜已急急忙忙离开了。她扒着门沿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手指极用力,骨节青白,根根清晰。
“哼。”她冷冷地笑一声,当她没看到他走之前往屋里瞥的几眼么?她慢慢地转身关好门,走到床前站定,猛地一掀床罩,苏淮年口中堵着布条,许是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愣愣地看着她,那模样要多傻有多傻。
她一把拉住苏淮年的衣领,费劲地将她拖了出来,尖利的指甲在她脸上轻轻刮过,恨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泥沼
苏淮年与她对视片刻,直觉告诉她面前这女人不好惹。她左右看了看,呜呜地叫了几声,嫣儿一把将她口中布条扯出来,苏淮年嘴又酸又麻,才离开束缚却又被一把掐住下巴,嫣儿尖利的指甲隐隐有破肉而入的趋势,她隐隐心惊,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可面前这女人死死地掐着她,眼中幽深一片,她不肯再看,虚弱道:“这样我没法说话。”
嫣儿这才终于放开了她。
苏淮年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脚,耳边传来又一声极不耐烦的问句:“快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淮年不答反问:“翠娘呢?”
嫣儿自己恐怕也无法得知自己何来这么大的火气,面前这个女孩子,或者应该称之为小女孩更合适,分明是一副还未长开的样子,看着与她是差不多的年纪,可她眼里的惊慌与懵懂那么明显,如同偶然落入猎人陷阱的小鹿,双眸澄澈,有着她再无法拥有的单纯。
看着她的眼睛,深深留存于她记忆中的自己仿佛有复苏的趋势。
她就那么狼狈地蜷缩在地上,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可嫣儿偏偏却觉得,苏淮年比自己干净得多。嫣儿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可即便她作出再天真无邪的样貌,她的心里包括她的身体也已经千疮百孔,她遭遇了那么多,老天却在这个时候,让她见到了自己不同的人生,让她在接受了自己的人生之后禁不住开始想:她本也应该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女孩子,有那么俊俏的公子挂念在心。
可如今呢。
苏淮年疑惑地看着嫣儿极缓慢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她脸上的妆那么浓,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妖娆。无可怀疑这人的脸是很美的,但美人她也见过,诸如那日画舫偶遇的沈蝶,妆容合宜,美得惊心动魄。面前这个人妆容那么浓,她丝毫也没觉出美感,只觉得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有着令人吃惊的恨意。
苏淮年在心中疑惑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你……恨我?”
谁知嫣儿冷冷一笑,忽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如同看一只蝼蚁,瞬息可以捏死在手心。她优雅地抬手,细细审视手上蔻丹的色泽,慢条斯理道:“不说也罢了,恨你?你太高估了自己,左右是来了这里,你与我又会有什么不同?啊,是会不同,”她将脸转过来,充满嘲讽地看着她,“因为我在这里,所以你绝对会比我还要惨。”
门外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转向门外,正迎上翠娘推门而入。
翠娘看了一眼地上重新被绑起来的苏淮年,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嫣儿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淮年一眼,柔声对翠娘道:“方才我看到那个官人翻窗而下,一路鬼鬼祟祟像是在找人,我疑心他找的就是这个小姑娘。翠娘,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为你省去了不少麻烦。”
翠娘一惊,立刻差了人去查探,不多时那人回来答道,雅间内空无一人。她眉头紧皱,沉声道:“罢了,玄公子送过来的人我从不问来历。王官人指明要你作陪,你收拾收拾过去吧,还是老包间。”
嫣儿笑眯眯地应下,身姿婀娜地出了门,边走边笑,眼里的媚意几乎要将人溺毙。
一转角,她笑意悉数敛去,眼中寒意惊人,两旁灯笼渐多,她逐渐消失在了明亮的回廊尽头。
苏淮年被安置在了依兰轩后方的一处僻静院落,隔壁就是翠娘的房间。
翠娘倒是没有多为难她,那晚将她带回来后便好吃好喝招待着,她什么都好,只是不得自由。门口守着的依旧是唤作赵大赵二的两兄弟。
她此刻算是深切感受到了薛四的好,永远木着一张脸,虽然无趣,至少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歪心思,不像这两人。
翠娘派了他们来看着她,自己那日收拾妥当,本想找个由头出门溜溜,看能否找到机会逃脱,谁知一开门那两人便笑眯眯地迎上来,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两只手更是不老实,几乎要摸到她身上来。
她吓得立刻关了门,用后背死死抵着,听着外面两人口中胡言乱语,不堪至极。她隐隐地庆幸,那日翠娘说给她两个选择,还说做了丫鬟反正赵大等人也不会嫌弃之类,那时她还未细想,现在想来真真是庆幸至极!
翠娘在第二日就送来了一堆银胚,要她照着图纸刻出花样来。她委婉地再次提出要回玄洺那里,翠娘却避开话题,只说要她将这些首饰做出来,若是她连这都做不好,那么她会重新考虑她的后路。
送来的刀具用得不甚顺手,但很快也习惯了。好在她以前也做过,图纸又不复杂,翠娘给了她两天时间,当天傍晚过来送饭时桌上堆着一堆成品,个个雕工精湛,苏淮年在一旁啃苹果,笑得眉眼弯弯。
翠娘拿过一只簪子来细细端详,再抬头时,看向苏淮年的眼神多了几分暖意,她眼中算计之意颇深,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个宝。这雕工比镇上最大的首饰铺都好上太多,有她在,何愁楼里姑娘的首饰来源?翠娘默默算计着,甚至开始盘算扩大生意路子。苏淮年说得没错,若是将她像楼里其他姑娘一样培养,还不知能不能成气候,用她来做这些就不同了,这笔生意只赚不亏。
她思量着,刷得粉白的大饼脸上绽出了对待客人的笑意,她上前一把抓住苏淮年的手,另一只手不住地摸啊摸,柔声道:“好妹妹,没想到你竟有此等技艺。你放心吧,以后依兰轩就是你的家,你的待遇不会比楼里任何一位姑娘差,我也不会逼迫你卖身,你只消好好用这双手,翠娘保证会给你最好的。”
苏淮年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啪嗒一声落地,她默默看了眼翠娘眼角的细纹和松弛的皮肤,一脸过度的妆容下,其实年纪都可以当她奶奶了吧?妹妹?她忍了忍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乖巧道:“好的。”
翠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次日,翠娘大张旗鼓地差人换了全套的家具,床单被褥全换成了新的,一眼望过去是一应俱全的粉红,苏淮年无语地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在这个粉红的世界里了。小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姑娘,各种尖酸的窃窃私语响在耳畔,苏淮年只做不知,看着翠娘将她昨日做的首饰拿出来,一一分给姑娘们看。
霎时,看向她的眼神全都变了样,各种赞赏的,讨好的,狂热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淹没在其中。甚至有姑娘摸着她的手,一面抚摸一面笑道:“这可是双宝贝手,你看看,多么结实有力,才能有这样的雕工啊,小妹妹,以后你可要给我多做一些,我是这楼里的红人,往后我罩着你,任谁也不敢欺负你!”
“还有我还有我!”
苏淮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在心里默默地纠结,“结实有力”……这用来称赞女子的手……真的合适么……
拥挤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始终冷冰冰的,嫣儿隐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一众平日里争奇斗艳尖酸刻薄至极的女人对着那个小姑娘阿谀奉承。
苏淮年今日穿了浅紫色的纱裙,是小女孩的样式,保守而漂亮,她站在一众穿着暴露的女子中间,长长的头发随意扎起,头上只有一支红莲发簪,衬得她白净的小脸愈发的明净小巧。
翠娘这是将她当女儿养了么?嫣儿嘴角慢慢地上扬,明明是笑着,眼中却是滔天的恨意。她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掐入肉里,那痛让她微微清醒一些,她转身就走,一路走一路想,不公平。
明明是一样的遭遇,为何是全然不同的待遇?
那个小姑娘,该同自己一样跌倒在泥沼中的啊。
她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慢慢消失在了树荫之后。
凌煜与凌小纪找遍了依兰轩也没有见到苏淮年的身影。
他在第二日又潜回了玄府,谁知府门紧闭,他找遍了府中也没见到那日说话的主仆俩。
苏淮年的下落就这么断了线索。
他们已在朔平镇逗留了两日,一筹莫展。第三日清晨,他本待再回到依兰轩中查个究竟,街上忽然涌上来许多人,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低声交谈,皇都派来的大军正在往这里赶。
他们在当天趁乱混出了镇,快马加鞭半日,才入军营入口便见到急急迎上来的欧阳奕,他伤已大好,见了凌煜如释重负,道:“你终于回来了,刚刚接到消息,西野国有两路大军正向马萨城包抄过来。”
凌煜抬头望天,天色似蒙了尘,一片灰蒙蒙。
苏淮年不知此刻身在何方,可他这边已经顾不上了。
但愿她一切安好。
但愿,但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提早更新,大家周末愉快,(づ ̄ 3 ̄)づ
☆、千钧一发
这是苏淮年在依兰轩的第七日,天气晴好,院中角落内有几株桂花,一阵风吹过,飘落满院浓郁的香气。
这几日她表现得十分乖巧,翠娘撤了门口的看守,她的活动范围也从房内扩大到了这一方小小院落。
依兰轩白日里没什么客人,不时会有楼里的姑娘过来,用一些小恩小惠讨好她,让她帮自己做些“私活”。三天前有一个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