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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娘和我怎么办?不止我家,新安街上至少有十几家或是没了爹,或是没了丈夫,又或者是没了兄弟儿子!”
尽管下午有人报说,新安码头一场大乱斗,但汪孚林并不打算管闲事,所以没有出门去看,可眼下半夜三更在院子里烧纸的白衣女子却突然揭出这样的死伤,他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打群架这种事,后世都是稍有不好就出人命,更何况这年头的拎着朴刀抢码头?此时此刻,没等他开口,东西厢房睡的人都被刚刚的大喝以及少女的声音给惊动了,随着人声脚步声,不多时就有人掌灯出来,一看到院子里竟然如此光景,不禁都吃了一惊。
汪孚林眉头一挑,继而就吩咐道:“去找客栈掌柜来,什么时候新安街上数一数二的大客栈,竟然会随随便便放人夜半进来烧纸惊扰客人!”
那白衣少女没想到汪孚林竟然不追问自己情由,而是先追究客栈,顿时有些慌乱,可她还来不及拦阻,人就已经应声而去了。她只得连连磕了两个头道:“小官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关别人的事。我们几家人因为心伤父兄身死,可管码头的那几家豪商却想要压下此事息事宁人,每户只给了五十两烧埋银,我们实在气不过,方才打算联合起来出去告状。正好有人传信说,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就住在这客栈里,我这才被公推出面求恳小官人垂怜。”
汪孚林很确定,昨天马亮和刘谦到这里还打探过自己,可掌柜伙计都还不能确信,可今天两人跟着自己去了一趟巡抚衙门确证了此事,马亮又来过一次,俶尔宣扬开来也并不奇怪。可是,谁会在新安码头来了这么一场大乱斗之后,指点受害的苦主来找自己,这就是一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题了。
“谁告诉你,我是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
“我……”
那少女直起腰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生得姿容秀美,再加上要想俏,一身孝,白衣素裹更是显出了格外的楚楚动人来。她没有想到一切都和自己看的话本和戏文完全不同,就算攀上高枝有点难,可那些贵公子看到民女落难,不都会义愤填膺伸出援助之手,将那些横行霸道的官员也好,恶霸也好收拾掉?她咬住嫣红的嘴唇,眼睛里头已经全都是雾气,可看到汪孚林正扭转头和身边人说什么,压根没有看自己,她顿时生出了几分气苦。
怎么这位公子如此冷漠,往日那些登徒子不是看到自己就都色授魂与了吗?
“是今天汉阳县衙马师爷过来的时候,对这客栈伙计提起的,我正好四处求助无门,从伙计嘴里听到这消息,就想来碰碰运气。”说到这里,那少女突然再次俯伏在了地上,哀声痛哭道,“我娘只有大哥一个儿子,他就这样死了,我娘下半辈子怎么办?”
还是那个马师爷捣的鬼?这个念头刚出现,汪孚林就立刻将其掐断了,马亮之前等他那么久,因此气不过对别人提起他和汪道昆的关系,那很正常,说不定也有点造势的企图,但要说煽动苦主来找他闹事,那就简直白瞎了那刑名师爷的脑子。一桩械斗案死了不少人,闹到县衙,这就是震动汉阳府甚至整个湖广的大案子,对于要以多收税少出人命案才能得到上等考评的周县尊来说,这有什么好处?
尽管是大半夜,但闹出这样的事,掌柜带着两个小伙计很快就赶来了。得知事情原委,他登时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用恶狠狠的目光剜了一眼地上的白衣少女,见人趴在地上竟死赖着就不起来了,他顿时无可奈何,赶忙让小伙计把自家婆娘给叫来,省得男女授受不亲,闹出什么名节问题来。对于汪孚林的质问,他好说歹说把人请到一边,继而打躬作揖道:“小官人,下午马师爷是提过您的身份,也不知道是哪个伙计传出去的,小人……”
大半夜的被人惊醒,看了这么一出猴子戏,汪孚林知道这会儿追究到底谁透的消息恐怕很难,当即示意掌柜不用继续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新安码头那场械斗,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掌柜有些为难,迟疑片刻,想到人家苦主都告到汪孚林这儿来了,他最终决定实话实说,“小官人,事情是这样的,咱们新安码头占据了汉口镇最好的港口,洞庭商帮和江西帮一直都不服气,为了码头停泊之事,常常相争,这次洞庭帮雇了一大群宝庆府的汉子,突然约战咱们徽帮,于是就有了之前那场赌斗码头的械斗。赢了的可以把码头边界往输的那一方移动二里地,这新安街上几家豪商自然拼命招募能打的,于是……”
掌柜想到汪孚林那“深厚”的背景,再加上自己这家客栈有错在先,竟然放了那么个人进来半夜三更搅扰客人睡觉,于是也不敢打马虎眼,对于这场械斗的组织双方解释得非常详尽。得知徽帮这边主管新安码头的主要是徽商会馆,而徽商会馆中,份额占大头的主要是鲍家、黄家、许家,他不禁想起了临行前去见许老太爷时,这位老爷子对自己详细解说了汉口镇的徽商格局,同时还有那张一路上挡掉不少麻烦的名刺。
因此,瞥见有妇人过来,好说歹说把那个白衣若女鬼的少女给弄走,松了一口大气的他便吩咐掌柜差人好好看住安抚此女,自己又派了人在院门里头重新加了一道锁,这才回房。可是,被这么一闹,他根本谈不上睡意,而且越是思量,他越是觉得这场械斗来得蹊跷。想起之前在天星楼时听到的酒客闲聊,他突然在床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不会这次其实是谁在借着徽帮与洞庭商帮的争斗算计汪道昆,然后他很不幸地恰逢其会了吧?如果真的如此,汪道昆你自己灾星,还好意思说别人灾星,简直太过分了!
尽管半夜“女鬼烧纸”,但次日上午,汪孚林还是准确地赶在早堂和午堂之间的空隙,来到了汉阳县衙。这一次,他自然受到了很高的礼遇,马亮和刘谦一块迎接,而到了书房门口,笑容可掬的周县尊已经站在了门口,显然只是碍于一县之主的威严,不好过分阿谀奉承到门口去迎接他而已。
汪孚林当面还是非常给周县尊面子的,行礼如仪,可书房门一关,他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截了当地对马亮说道:“马师爷,你昨儿个去客栈见我,对伙计说了我是湖广巡抚汪部院的侄儿,结果可好,昨日新安码头械斗中死了的苦主从伙计那得知此事,半夜三更跑来我那院子里烧纸,鬼哭似的把我给惊醒,然后一个劲苦苦求我做主。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所以趁着今天来找周县尊道谢兼赔礼,我只能来问问你,到底该怎么办?”
看到周县尊那张脸顿时僵住了,而刘谦则是先幸灾乐祸,而后有些同情地看着自己,马亮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他对伙计明言汪孚林的身份,除了让人好好伺候之外,也不外乎另外一重意思,让人看看汪孚林仗着汪道昆的势,怎么对他这个一县之主的身边人,可没曾想竟然惹出这样的麻烦。
汪孚林见马亮哑口无言,这才接着说道:“据说徽帮这次死了至少好几个人,不满上头硬压,而且烧埋银子给得少。看这架势,只怕会有人跑到县衙来告状。”
周县尊此时这才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斗殴死人那也是死人,而且不是死一个,而是很可能死十几个,这样的事情闹开来,他这个县令将来还怎么想升迁?他好容易才刷出了连续两年收税第一,地方上只有窃案没有盗案,只有伤人没出过人命,断案公允的成就,难道这次就到此为止了?
第三五三章 又忽悠了三个
这年头当个县令,如果心黑脸厚打算捞钱,然后又舍得大笔送钱,也不想着高升到朝中,而是以布政司或者按察司的职位作为人生目标,那么,日子无疑会比较好过。然而,对于有追求的文人,或者说有追求的官员来说,哪怕京官清苦,可堂堂布政使甚至巡抚回朝尚且要对吏部尚书屈膝,谁不想着削尖脑袋回朝?周县尊便是这种有追求的官员,尽管第一任官没能留馆而是放了县令,可他的目标,就是奔着吏部尚书那个非翰林能够当到的最高官去的。
可现在,他一脚踏入仕途才两年,竟然遭遇如此大案,他怎能不感到悲愤?
眼见周县尊如此光景,汪孚林就火上浇油,又添了几句:“县尊,我虽说刚到汉口镇,可也打听过,争码头这种事,在汉口镇并不鲜见,往常也时有死伤,然而两边商帮往往会着力压制,尽力避免把事情闹大,而苦主往往也会得到相对优厚的抚恤,这种听风就是雨,半夜三更跑到人家院子里烧纸求关注的事,从来就没发生过。很像是有人知道县尊和我有些误会,于是特意挑唆人这么干似的,我在想,会不会是县尊的仇人?”
忍了又忍,又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在后生晚辈面前喜怒形于色,可周县尊听到汪孚林直截了当问仇人,他登时面色大变,最终忍不住恼火,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嘴里迸出了四个字:“欺人太甚!”
一旁的两个师爷顿时缩了缩脑袋,他们全都有心劝解,可一个没能识破汪道贯和汪道蕴之间不是有芥蒂,而是反而情分不错;一个昨天去见汪孚林求和,结果却做了没必要的事;反正全都闯祸不小,自然不敢再乱插话了。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只听周县尊开口说道:“麻烦二位师爷帮我看着外头,莫要让闲杂人等进来,本县单独和汪公子说话。”
看来周县尊并不是像表面上看来那样地位稳固啊,否则怎会就只凭他一个判断,人家就要留下他单独说话?
汪孚林本来只是试探一下,这会儿虽不知道是否真和周县尊相关,心里却很满意这个局面。就算真是有人算计新上任的汪道昆,他怂恿周县尊冲杀在前,也没有任何坏处。反正对升官心切又精明强干的周县尊来说,这次的事本来就是莫大打击。
“汪公子,之前对于令尊的事,本县实在是很抱歉,令尊性格有点鲁直,在县衙不免得罪人……”
不等周县尊把这字斟句酌的道歉言辞说完,汪孚林就起身拱手道:“县尊,我开始也说了,我今天是特意来赔礼道歉的。您现在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千错万错,全都是那个霍秀才的错,县尊也是被人蒙蔽了,这是非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昨夜这场闹剧,分明有人想要借机挑唆,我又哪里会上当?县尊是汉阳县令,附廓府城,本来就已经千辛万苦,所辖范围还有个汉口镇,这就更加难了,要怪也只能怪这争码头的陋俗,只能怪有人挑唆生事。”
“汪公子果然是非分明,汪兄有你这样的儿子,实在是让我羡慕啊。”如今汪道蕴摇身一变成了巡抚的族弟,周县尊也就把汪师爷三个字收起,换成了表示亲近的汪兄。见汪孚林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异议,反而还对自己的夸赞表示谦逊,周县尊就进一步拉近关系道,“汪公子放心,那霍秀才既然劣迹斑斑,我也会亲自行文送给提学大宗师,一定要求严办!”
“那就多谢周县尊了。”汪孚林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这才开口说道,“如果县尊需要,我可以让人把昨夜那名烧纸的女子秘密送到县衙来。至于我,大约明日一早就会和父母启程回徽州,在此先向县尊道别了。”
周县尊留下汪孚林,当然不仅仅是想为了之前的事赔个礼道个歉,然后把霍秀才丢出去卖个好,只不过希望汪孚林先开口而已。然而,汪孚林直接张口说就要走了,他这才顾不上那点矜持,连忙强笑道:“汪公子又何必这么着急?既是第一次来湖广,也应该四处走走才是……”
觉察到自己这借口有些生硬,他想想眼下的糟糕处境,只能摆出异常诚恳的态度说:“汉口镇虽说归于汉阳府,也是我汉阳县管辖,可各大商帮人员混杂,本县实在是力不从心。而主管新安码头上那些豪商,更是大多并非湖广本籍人,本县想请汪公子代本县去见一见他们,分说利害,不知道汪公子能否代劳?若是汪公子能够答应,本县立刻将马师爷和刘师爷拨给汪公子调遣,至于那女子,也让他们去问。本县在汉阳任期还有一年,日后汪公子若再来汉阳,本县定当全力相助。”
周县尊书房外头的院子里,马亮和刘谦面对面站着,不约而同地都距离书房门口远远的,免得周县尊回头疑心他们偷听。这年头虽说不少县令上任都会带师爷,但到底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且要碰到束脩丰厚,又能给予深厚信赖的东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两个做这一行一个六年,一个八年,周县尊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东主了,与他们更是宾主相得。
可此次的事情,无疑为他们良好的宾主关系蒙上了阴影。
“失算哪……”马亮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