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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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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爹果然只是在信上死要面子!
  汪孚林早就知道老爹不靠谱,可寄人篱下却依旧如此做派,他实在是着实郁闷了。一想到把这么一位请回徽州去供着,来日极可能也对自己指手画脚,他就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很有一种投错胎的抓狂。然而,来都来了,不容退缩,他眼珠子一转便故作好奇地问道:“那周县尊就没想着赶这位汪师爷走人?”
  “怎么不想?”那帮闲没注意到汪孚林脸上一闪而过的古怪,嘿然笑道,“听说这汪师爷是徽人,刘师爷和马师爷还担心他和汉口镇上那些徽帮商人有联系,谁知道竟听说他当初也当过盐商,可人家从扬州贩盐过来,一斤卖二三十文,他却只卖十文,还振振有词说商人要厚道,被那些一样贩盐的商人背后指指点点骂了个半死。结果他辛辛苦苦扬州汉口来来回回,却几乎没赚到什么钱,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后就不做生意了,这才来给县尊当门馆先生。”
  好吧,迂腐之外还要再加上一条,那就是自以为是……
  汪孚林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勉强打起精神听那帮闲唾沫星子乱飞地说八卦。包括马师爷和刘师爷怎么暗地耍诈,让汪师爷失却县尊欢心;包括两位公子怎么戏耍这位门馆先生,下头人又是怎么个给这位汪师爷看脸色……起初汪孚林还对老爹的迂腐古板很不感冒,可听到人竟然被这样欺负,他的心火渐渐就冒了起来,到最后声音里头不免带出了几分怒气:“这位汪师爷既然是歙人,新任湖广巡抚汪部院也是歙人,就没人想过他们可能是亲戚?”
  “那怎么可能。”那帮闲想都不想地耸了耸肩,随手捏起一个松瓤丢进嘴里,满不在乎地笑道,“如果是自家人,汪部院一上任,那位汪师爷就该去拜访了,可人一点表示都没有。非但如此,汪部院之前巡视到汉阳府的时候,他还故意躲开了去。要我说,要不就是素不相识,要不就算有点关联也是仇怨,否则何至于此?而且,汪师爷自从到了汉阳县衙,就再也没去过汉口镇见过徽帮中人,我看他这性子独得简直天人共愤了。”
  见这帮闲还自作聪明地用了个成语,汪孚林扯动了一下嘴角,但实在是笑不出来了。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左思右想,最终决定不要单刀直入,而是派个人去送封信,看看老爹什么反应再说。他当即打发走了那帮闲,又问茶馆掌柜要了纸笔,一蹴而就。等字迹干透后,他就叫了一个随从过来。人是当初程乃轩借给他的谢管事亲自挑的,非常精干,哪怕汪孚林说让他假充从徽州过去送信的,不要提及他已经到了汉阳府,人也一句没多问,立刻匆匆而去。
  鲍舒城虽说坐在另外一桌,可察言观色兼且竖起耳朵倾听,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汪孚林所说的寻亲,很可能就是找那个很不会做人的汪师爷!虽说不知道两人究竟什么关系,可看汪孚林这做法就知道,这位小官人显然是听说了汪师爷的处境之后,不打算亲自去见人了。想想也是,这人到异地要靠亲戚帮忙,可如果是不靠谱的亲戚,不能帮忙反而还要惹事,这就实在大没意思了。于是,汪孚林没叫走,他思忖报酬到手,也就定定心心等。
  这一番喝茶就喝到将近中午,每个人都灌了一肚子水,茶叶泡到淡而无味,幸亏各式小点心汪孚林毫不吝啬点了不少,倒也不愁腹中空空。就当汪孚林只觉等到花都谢了,着实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刚刚去的人终于回来了,手上不但拿着一封回信模样的信函,竟还有一个小包裹。
  他快步来到汪孚林面前,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见汪孚林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他只得过去坐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小官人,小的送信之后,老员外看了之后一言不发,好一阵子才强撑着说在汉阳这儿呆得很好,不想回去。小的试着劝解了几句,可他听不进去,到后来就甩手进屋去了,还是老安人请了小的到院子里说话,拜托将这些东西捎回去给小官人和两位姑娘,说是她亲手做的衣裳鞋袜。”
  汪孚林面色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即打开了那个包袱,见里头果然是三套衣衫鞋袜,两套是汪二娘和汪小妹的,还有一套是自己的。虽说不是绸缎,而是松江布,可针脚细密,足可见这一番针线活的心思。他摩挲着这些东西,许久才拆开了父亲给自己的回信。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登时眉头倒竖。
  刚刚那帮闲分明已经说了汪道蕴在汉阳县衙里头有多不受人待见,可汪道蕴却偏偏还端着架子说自己如何如何得到东主信任,两个学生如何如何尊重,末了则是嘱咐自己好好读书,和两个妹妹在家里好好过日子,声称已经拜托了汪道昆让家中人多加照应。尽管他之前带信给老爹时,并未提及家中如何兴旺发达,免得让人感觉受挫,可汉口汉阳和武昌应该都是徽商很多,对于家中情形,这个老爹真的就一点都不知道?
  他思来想去,终于火将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包袱重新包好,这才站起身说道:“走吧,去巡抚衙门,先去拜会南明先生!”


第三四二章 请君去追债
  后世长江汉水两水隔武汉三镇,说的便是汉阳、汉口、武昌。而现如今,汉阳府和武昌府隔江而望,分理数县,而崛起至今还不到百年的汉口镇还隶属于汉阳府,远远还没到能够和两府相提并论的地步,然而富庶程度却已经很不差。因为这年头可没有后世那一座座跨江大桥,汪孚林早上从汉口镇赶到汉阳县衙就已经不早了,这会儿一行人又是水路搭船,又是陆路骑马,到了武昌府时,竟是快到下午申时,就连午饭都是在路上随便吃了点。
  当年巡抚初设,乃是和布政司合署办公,景泰天顺之后,各地巡抚渐渐开府建衙,独立办公,也就使得不少省城在三司衙门之外,更多了一座巡抚衙门。大门之外,赫然是抚安、镇静两座牌坊,此时此刻,当身为地头蛇的鲍舒城带着众人来到了大门前时,就只见这儿停着一长溜的轿子和马车,有些轿夫随从正在那说话,一色全都是徽州六县的口音,排场颇足。
  相形之下,汪孚林这一行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看上去就简约多了。鲍舒城本着作为向导的职责,陪笑说道:“汪部院刚上任不久,因为他是徽州歙县人,所以在汉口镇做生意的徽商大户全都想要见上他一面,但汪部院为人简朴,大多婉言谢绝,很少有能够登堂入室的。”
  他这么说,自然是委婉提醒一下汪孚林,却没想到这个少年仿佛没听见似的,直到大门前方才下马,直接递上了一张名刺。他满以为那新巡抚提拔的铁面门子一定会不卑不亢把名刺还回来,然后说几句场面话将人拒之于门外,孰不料对方接了在手看了又看后,却是捏着东西在手里,客气恭敬地问道:“这确实是汪部院的名刺,不知公子是……”
  “还请代为通报一声,就说侄儿来访。”
  那门子不敢怠慢,将名刺还给了汪孚林之后,这才赶紧一溜烟进去。而看着这一幕,鲍舒城也好,沿墙根等候的一溜车轿也好,不知道多少窗帘车帘打开,有人往这边厢张望。须臾,那门子就跑了回来,叉手说道:“这位公子,汪部院有请。”
  汪孚林把随从全都留在了外面,自己孤身随那门子入内。之前从徽州到汉口这一路上,但凡遇到那种刻意刁难的人,方才会拿出汪道昆的名刺作为震慑,此时更是觉得这狐假虎威的玩意好用。可等到看见二门,发现那边厢一个笑吟吟的人正在等自己,他顿时大为意外,连忙快走几步赶上前,疑惑地问道:“叔父不是回松明山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你一路舒舒服服又是官道,又是长江水路,安安稳稳。我就惨了,翻山越岭一路抄小路,比你晚走,比你早到。”汪道贯笑着在汪孚林肩膀上拍了拍,亲切熟络地引他入内,“看你这样子,是昨天还是今天到的……”
  那门子眼见汪二老爷亲自迎接,又听到汪孚林口称叔父,立刻意识到这位不止是新任湖广巡抚的亲戚,而且是极其亲近的亲戚。倘若不是汪道贯亲自迎接,兴许他会错以为是汪道昆的儿子来了。然而,等回到大门口,面对众多探究的目光,他却紧闭嘴巴一个字不露。毕竟,就是冲着他这良好的操守品行,汪道昆才会用他,而且还特别慷慨地每月额外打赏银子五两,这钱虽比寻常揩油的门子赚的少,却好在不用提心吊胆。
  汪孚林和汪道贯一路走一路说话,当进入最深处的书房时,他就见到了汪道昆。自从当初夏税丝绢风波闹到最大的时候,汪道昆起复为郧阳巡抚之后,到如今正好一年挂零,可汪道昆看上去却显得相比当年山居岁月消瘦了几分,显然,这当官并不是当得那么舒心,但眉宇间却显得阔朗了许多。他连忙上前行礼,这次却是笑吟吟叫了一声伯父。
  汪道贯记得,汪孚林从前对自己的长兄素来称呼南明先生,这一声伯父叫得蹊跷,当即打趣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快说,难不成你今天是来找大哥关说人情,还是替人疏通门路?”
  “叔父,小侄似乎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吧?”汪孚林对汪道贯这位没长辈样子的叔父那可丝毫不怵,没好气瞥了他一眼,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今天早上去了汉阳县衙,结果却听到了一大堆很让我诧异的传闻,因此也没敢直接去见我爹,而是来找伯父问个究竟,叔父你既然也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爹那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伯父上任也躲了不见,还有,徽州发生的那些事他难道都不知道?”
  面对汪孚林这显然满腹的疑问,饶是汪道昆这辈子也不知道见识了多少风风雨雨,仍然有些踌躇该怎么回答。毕竟,之前他和弟弟堂弟到郧阳上任,偌大的松明山汪氏,竟是那时候还年不满十五的汪孚林挑大梁,把那一连串事情全都给担下来了,其中甚至包括胡宗宪的五周年忌日操办。所以,他对汪孚林寄予了相当的厚望,可一想到其父汪道蕴,他就忍不住头疼。最后,还是汪道贯先开的口。
  “孚林,你爹那个人……怎么说呢……”毕竟是同辈,汪道贯又是肆无忌惮的狂狷性子,干脆决定实话实说,“他这个人,说得好听是清高,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迂腐,太不合群,从前在松明山汪氏就是如此,在两淮经营盐业的时候如此,跑到汉口还是如此。大哥上任之后巡视汉阳府,本来也打算和他见一面,顺便也想让人知道,大哥有这么一个族弟在那儿,谁知道他竟是躲了。躲了就算了,还特意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七千两银子没还清,没脸见大哥。”
  说到这里,汪道贯已经是又好气又好笑:“至于徽州的事情,大哥每次代你送信给他,他都是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下去,如果你在信里没说,那就肯定没人告诉他,他和那些徽帮的商旅士子都不怎么往来。据我所知,你娘不得已抛开你们兄妹几个留在汉阳,就是实在不放心他那孤高却动辄得罪人的性子。”
  汪孚林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既然早就知道老爹如此不靠谱,自尊心还特别强,之前哪会在信里炫耀自己的成就?既然如此,看来汪道蕴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别人既然看其摆出如此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恐怕也不会多事。所以,一贯人称鬼主意最多的汪小官人,这会儿摩挲着下巴,着实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他压根不用考虑太多,问题那个可是在礼法上能够把他压得无法动弹的爹!
  就和他现在完全掌控了对金宝的生杀大权一个样。
  如果人干脆是十恶不赦的渣爹也就罢了,可汪道蕴只是性格有问题,做事有问题,其他的都谈不上。而母亲吴氏则显然是一个很惦记儿女的人,那三套衣裳鞋袜便是明证。要不,下一剂猛药,顺着汉阳县衙那些人对老爹的排斥,挖个坑给人跳?办法可行,但具体怎么做值得商榷,否则,以汪道蕴的个性,只怕羞死也不会回乡……
  汪道昆见汪孚林那攒眉苦思的懊恼样子,本想开口说什么,却只见汪道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做声,他不禁哑然失笑。想起汪道贯说过汪孚林曾经把他当成游野泳的闲人,在岸边守了三天,两个人又是师从方先生,关系熟稔非同寻常,他也就干脆乐得看个热闹。果然,不消一会儿,他就看到汪孚林站起身来:“伯父,要把我爹劝回去,恐怕我得想想办法,我想向您借个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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