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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边无际的苦痛之中,挨打的亲随虽说只是拿钱,并不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可一想到自己正在倒霉地挨打,其他人却能逃过此劫,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大声嚷嚷道:“小的举发,小的举发大宗师身边的那个监生熊悍,卖考题的就是他!谁知道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大宗师这次出的是整整四道考题,他是借着大宗师的名头招摇撞骗!”
此话一出,府学门前顿时一片哗然。这次府学的题量这么多,出题这么精到,每个人都觉得大宗师来真的,难道前头真的有考题疑云?
而此时此刻,赵五爷已经变了脸色,慌忙一溜烟往里头跑去。气喘吁吁冲进知新堂的他对谢廷杰把话一说,这位提学大宗师自也是怒发冲冠。
这时候,又是叶钧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宗师,如今外间都在赞颂大宗师心细如发,不让奸人有作恶的空子。不知道那位监生是朝廷分派,还是大宗师自己选中的?恕下官斗胆说一句,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处置,否则别人不说大宗师公允明正,却要死揪住这失察二字!”
上次来时,叶钧耀还只是菜鸟县尊,谢廷杰原本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这番话入情入理,他不禁多瞅了人几眼,继而淡淡地说道:“此人并非本宪选中,也不是毛遂自荐,而是走国子监的路子,拿着推荐信过来的。先将人拿下,本宪亲自审问。哼,国子监这些监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天谢地,真的如汪孚林所说,这么一个人并非谢廷杰亲友举荐,谢廷杰拿下人丝毫没心理负担!叶钧耀心中大喜,当下连连称是。等到谢廷杰二话不说吩咐赵五爷去拿人,他便心安理得坐在了下首。
接下来就看汪孚林的了!
府城汪尚宣大宅中,当最初府学门口的笞责闹剧传过来的时候,内宅深处的一座堂屋里便传来了乒呤乓啷砸东西的声音,而等到须臾又有人报,那挨板子的亲随竟是供出了一个监生卖考题,汪尚宣这才真正惊惶了起来。虽说外甥在京师做官,如今显然宦途不错,可竦川汪氏在官场后继无人却是铁的事实,倘若谢廷杰真的一时火起要大肆追究,那就真的麻烦了!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他是瞒着长兄汪尚宁做的,只为了一泄心头之气,顺便帮一帮长孙。
可谁曾想,一开头明明顺顺当当,怎么到了岁考当日就出岔子了,而且目前还有捅破天的迹象!
偏偏这时候,门口还传来了一个声音:“三老太爷,大老太爷来了!”
此话一出,汪尚宣顿时打了个哆嗦。虽说上次长兄在状元楼上被汪孚林气晕了,匆匆被送回竦川本家将养,可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取代其家族主心骨的地位。看着满屋子狼藉,他哪敢在这里迎接长兄,连忙匆匆出门,嘱咐外头那小厮将这里清理干净,他就立刻迎了出去。等到了二门,见面前赫然是一架滑竿,上头汪尚宁眼睛半开半阖地坐着,他连忙开口叫了一声大哥。可还不等他想好如何把这一茬敷衍过去,就只见汪尚宁稍稍抬起了右手。
“不用说了,准备一下,和我去见汪孚林。”
听到这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汪尚宣不禁愣住了,老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哥莫非是找他摊牌?”
“不然还能怎样?”汪尚宁嘴里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憋着满腔火气。本来他准备这时候将飞派白粮乃是南京户部小伎俩这条消息抛出来,没想到岁考突然来临,他只能暂时打消节外生枝的念头,免得家里有待考生员的各家反应激烈,可谁曾想一场岁考竟也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汪道昆就算临走的时候让汪孚林作为松明山汪氏的代理人,可他就不相信,汪孚林就真的敢和竦川汪氏鱼死网破!
然而,竦川汪氏这两位老一辈重量级人物坐轿来到县后街汪宅时,敲开门后,那门房得知来人是谁,竟是为难地表示,主人家不在。这时候,汪尚宣终于忍不住了,他用脚蹬了蹬轿板,示意轿夫把自己抬到了门前,随即冷冷地说道:“那敢问汪小官人如今人在何处?”
那门房乃是谢管事千挑万选出来的,此时明知道对面是竦川汪氏的大佬,却还是不卑不亢地说:“回老太爷的话,我家小官人陪着养子宝哥,去徽州府学告状了!”
告状……告什么状?而且还是去府学!等等,汪孚林带着金宝去府学告状,难不成是那妇人……
轿子中,汪尚宣一下子惊恐万状!
第二一四章 请大宗师做主!
府学门前,当汪孚林带着金宝以及一乘轿子来到这里的时候,门前那个挨板子的倒霉亲随还趴在那里,四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
旁人若是要挤进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够奏效。可是,汪孚林只让头前的康大上前去言语了一声,须臾就有人让出了一条通路来。每一个人都在打量他和金宝,尤其是他,收获了众多关注和审视的视线。想也知道,这些人应该正在琢磨,赫赫有名的汪小官人这次想要干什么。当路过那个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家伙时,汪孚林只是随便瞟了一眼,继而就收回了目光,径直一马当先地来到了府学门口。
“请代为通报大宗师,学生歙县廪生汪孚林,为养子金宝生母玉娘被人威逼乔装疯妇,意图诋毁学生父子一事,请大宗师做主!”
渔梁镇乃是徽州的门户之一,每日来往的商人不知道多少,所以,金宝认母一事早就疯狂流传了开来。更有甚者,甚至编出了其母是因为认子不成而发疯,如今被人关在某处等死的传言。此时此刻,汪孚林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下子起了天大的骚动。
敢情金宝的娘发疯是假的?是被人逼的?那到底是被谁逼的?
因为一个门子被拿了,眼下府学只有一个门子,但却多了不少维持秩序的差役。这会儿面对汪孚林爆出的天大委屈,没人敢耽搁,当下那门子就拔腿往里跑。等到来回两个冲刺赶回来,他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脚都是软的,可还不得不支撑着膝盖说道:“小官人,大宗师宣见。”
“金宝,搀了你娘下轿子,我们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金宝答应一声,上前揭起轿帘,扶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距离近的人都能看到,尽管那妇人形容憔悴,但此时此刻走路的姿态却还算稳当,整个人也一点看不出任何疯子的架势。眼看金宝和妇人跟着汪孚林进了府学大门,围观的人群方才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喧哗。
“谁说金宝的生母是个见人就咬的疯子?那妇人瞧上去挺安静的一个人。”
“汪小官人都说了,是有人逼她装疯,只为了诋毁他们父子的名声!”
“谁这么缺德,怪不得汪小官人气不过,要跑来找大宗师做主!”
“还能有谁?某位老太爷的嫌疑最大!”
制造了外头一片骚动的汪孚林这还是第一次踏入徽州府学。要说上次他到这里,只是在门前制止程奎等一堆歙县生员在徽州府学的贴大字报闹事,也正因为这一出,方才真正和叶县尊打好了关系。现如今走在其间,他却不慌不忙,沿途甚至还有闲工夫比较府学和县学的建筑规格有什么不同。
等到一直来到最深处的知新堂,引路的差役赔笑止步,低声说道:“小官人,小的是歙县快班胡捕头的弟弟胡三林,大宗师和段府尊叶县尊都在里头。之前外头那人是大宗师亲随,被人供人出收人钱财,大宗师一怒之下,这才将其推出去笞责的。现如今,大宗师正在堂上审随他来徽州的一个监生熊悍。”
熊悍?嗯,据说就是挑唆谢廷杰去渔梁镇微服私访的那个监生吗?这还真是刚刚好。
汪孚林向胡三林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记他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情,尽管他并不算十分需要。行至知新堂门外,他已经瞧见了里头端坐的谢廷杰以及叶钧耀段朝宗,也瞧见了那个长跪于地的监生背影,当即撩起袍角跨过了门槛。他没有回头去看金宝和玉娘是怎么进来的,只是步子平稳精准地一步步向前,等超过那个监生两步,这才深深一拜。
“大宗师,府尊,县尊。”
谢廷杰上次岁考刚刚考完,就召见了汪孚林,问那封假托何心隐的匿名信。觉得那次的直截了当效率很高,他这会儿也异常开门见山:“你有话直说,本宪没心思听人兜圈子!”
汪孚林上次已经也充分体会到了谢廷杰的耐心,此时就直言不讳地说:“学生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探知,玉娘并没有疯,故而冒险试探,终于把这层谎言戳破了。汪金宝之母玉娘,三年前被金宝的兄长汪秋卖给了严州府行商刘万达,此人将玉娘养为外宅妇,并育有一子。就在月余之前,大宗师岁考的消息刚刚传出时,有人找到了刘万达,要求他把金宝之母玉娘送回徽州,并且让玉娘装疯。刘万达遂以与玉娘所生之子作为要挟,令玉娘装疯与金宝相见,于是就有之前渔梁镇码头上,正好被大宗师看见的那一幕。”
这已经算是极度言简意赅的陈述了。可这样短短一番话里的信息量却相当可观,别说谢廷杰嘴唇紧抿,就连段朝宗和叶钧耀对视一眼,也露出了怒色。
“学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金宝还是个孩子,又和母亲分别了这么久,如果看到母亲疯了,立刻避而远之,自然会被人说是对生母不孝。即便能够接受这样的母亲,可人疯成了都能咬人的状况,总不可能立刻接回家里去,少不得要找地方先安置,外人还是会说贪恋养父家富贵,对生母不孝。如果金宝把母亲迎回了松明山的老家去住,那么便是为了生母不顾养父恩德,是不孝。如果只把人送回村去,自己却只顾着在城里读书,同样也是不孝。”
汪孚林一口气几个不孝说出来,见叶大县尊偷偷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暗叹自己今天就不止是讨公道来的,还是刷存在感来的,当下更加从容。
“而挑在学生正在岁考的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情,人家赌的,是学生也许会心乱,说不定还会失常,而人家付出的不过几个钱而已,实在是划算到了十分。只可惜,学生还有个缺点,那就是死心眼。只要认准的事情,别的东西都会选择性先丢一边,所以金宝他娘的事情,学生一直都没管,还是岁考发榜后才去料理的。金宝,我在这里问你一句,你怪我之前丢着你在医馆不闻不问吗?”
金宝没有功名,此时此刻正搀扶着母亲跪在汪孚林身后。乍然听到这一句,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摇了摇头:“都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怎么能怪爹!”
“很好。所以大宗师,段府尊,叶县尊,这就是学生的轻重缓急。”汪孚林顿了一顿,继而笑容可掬地说道,“有些人觉得金宝跟着学生是来享福,所以不顾母亲就是不孝,问题是有件事恐怕不少人都忘了。学生是南明先生的族侄,现如今也确实是小小有点产业,可学生的父亲总共还欠着南明先生和汪二老爷兄弟总共七千两银子,所以,富贵两个字谈不上,荣华两个字,学生只不过小小一个廪生,也一样谈不上!说到底,学生不过是草根而已。”
草根这种形容词,在如今这个年代,显然绝对还没有开发出汪孚林所指代的这个含义,但谢廷杰、段朝宗、叶钧耀,三人却全都不至于会错意思,这会儿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微妙。尤其是叶大县尊,脸上感慨万千,可暗地里却险些没笑得岔气。
汪孚林现如今被汪道昆委为松明山汪氏代理人,还敢说是草根!不过想当初小秀才和他合作时,一个斗胥吏,一个摆脱粮长包袱,那时候说是草根倒还真没错。幸亏他知人善任,这一番合作到现在,简直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事实证明,汪孚林的歪理确实把谢廷杰给带进去了,当然,这位提学大宗师不会忘了下头跪着的最重要当事人。他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玉娘,发现其虽有些断断续续,但说话条理还算清楚,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疯子,而且最重要的是,玉娘说到其被那个行商刘万达给抱走的亲生骨肉,那种伤心欲绝的凄凉,就连他也觉得感同身受。可细细一思量,他就突然瞪向了汪孚林,恼怒地一拍扶手。
“等等,你这样兴师动众跑来让本宪给你主持公道,可你要告谁?”
哦,大宗师您终于看出来了!
汪孚林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却在飞快计算着自己从府学外引起轰动,到刚刚自己和玉娘先后陈述所耽误的时间。他并不太能确定是否会引来对号入座的人,可料想以某些人的尿性,一定会认为他凌厉的反击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他用眼神瞟了一下叶大县尊,这位和他小半年来已经形成了极大默契的歙县令立刻接上了谢廷杰的话茬,用痛心疾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