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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庭院,任施章感慨的说道:“江大人还是第一个来吊唁父亲的同僚。”
这话说的江鸣鹤觉得心里塞塞的,任老太爷可是什么样的人物,谁能想到去世的时候会如此的冷清?
人走茶凉,这句话倒是真的。江鸣鹤一时感慨,撩了袍角进了屋。石榴跪在灵堂前,江鸣鹤叹了口气,走上前敬了几炷香:“任小姐,请节哀。”
石榴回头,看到江鸣鹤,抹了抹眼泪,说道:“多谢江大人此番前来吊唁。”
这话倒是冠冕堂皇的很,哪有当初在山上那种机灵活泼的劲儿?当初都是白衣,课堂之后你争我抢都是最平常的事,如今都成惘然了。
他淡淡垂眸,只说了片刻的话便告了别。
回家,江府雍容华贵,花藻彩绘美轮美奂,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开的娇艳无比。江鸣鹤进了后院,梦南抱着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在那看戏。
听得是孔尚任的《桃花扇》。
江鸣鹤坐在梦南身边的黑檀木交椅,见她抬起眼睛,温柔的问道:“回来了?”
江鸣鹤点点头:“药喝了没有?”
梦南身上有痼疾,嗓子的病好了,身体的病也起了来。梦南点点头:“都喝了。”然后有些埋怨道:“今日的药不好喝。”
江鸣鹤皱眉:“是换了药?”
梦南将猫儿放在地上,搅着帕子:“不是,这药不是你煎的。。。。。。。”
梦南什么都好,就是太依赖江鸣鹤,以前江鸣鹤气性野,只觉得她是个累赘,可如今跟过朱今白打过江山后,却格外贪念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
他笑笑,捏了捏她鼻子:“过来。”
梦南微微笑了笑,坐在他身上。江鸣鹤将头埋在她的香怀里,轻轻的搂着她。
阳光懒散的倾在他们身上,飞扬的尘在他们身上跳跃,一时岁月静好,恨不得将永世都停滞在此刻。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到了最热闹的地方——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高楼起,宾客至,高楼颓,猕猴散。
曾经的任家经久不衰,最终还是败在皇朝的更迭里,如今他犹如雏鹰展翅,飞到那湛蓝的天空。
可也不知能飞多久。
他们这些棋子,无论命,无论运,都捏在皇帝的手上,是生是死自己个儿都没资格来操控。
*
任老太爷在茉莉花落尽的时候入了祖陵。待回来的时候,任施章接替族长之位在祠堂里宴请了任家的其他长老。
如今任家的子嗣存世的唯有石榴和霁月二人,其他旁支都凋零殆尽。任也温本是一族的支柱,如今他去了,整个士族在顺天府的地位当真是岌岌可危。
任施章打定了主意,对长老们说道:“我有意将士族迁到南下,这顺天府的局势一日不如一日。新帝和任家交恶,我爹便是这般去了,如今我打算将任家南迁下去,好避开这政治霍乱,给子孙们积些福业。”
长老们也着实看到了这情况,任老太爷那么厉害的人物还不是死在新帝的手里,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应了下来。
可士族迁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先要同地方的官府打好关系,再选址建宅,不要个几年功夫哪里弄得下来?
任施章也想了想,趁这段时间他恰好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然后辞官。
至于任霁月。。。。。。。本想着让他读书致仕,如今想到这朝堂的水如此深,闯荡真是难上加难,不如让他南下经商。
混正是讨个生活,向皇帝讨生活、向百姓讨生活又有什么区别。
自任老太爷死后,石榴就开始喜欢发呆。
她很懦弱,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老太爷是为了自己不嫁给朱今白而自裁。她很愧疚,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是生了一只鬼爪,将她挠的皮开肉绽。她的眼泪几乎哭干,怨自己太无能,非但不能给家里减少些祸患,还准备给家里添些麻烦。
她抹了抹眼泪,揪了池塘边的荷花用指尖将汁液搓出来。任霁月走在她身边,瞧着她哭了,心里像针尖刺了一样疼,石榴揩干眼泪,回头:“小叔叔。”
任霁月道:“放宽心些吧,爹在有天之灵看到你难过心里也会揪着疼。”
说起老爷子,石榴又想哭了。
任霁月拍拍自己的肩膀,逗她:“小叔叔肩膀可以借你靠会儿。”
石榴蹭过去,眼泪几乎将他衣服哭湿了。
这小人儿,哪里有那么多的泪。
任霁月心里也难过,可男儿有泪不轻弹,再说了他和大哥这两个男人若是崩溃了,谁将府邸撑起来?
任霁月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心情好了点儿没?靠我的肩膀可是要收钱的,你有湿了我的衫子,得给双倍。”
石榴破涕而笑,憋着嘴哭又忍不住,瞪着他:“小叔叔穷疯了么?”
任霁月点点脑袋,唔道:“不穷。”他靠近了些:“只是想让你欠我。”
石榴心里猛跳了一下,扭过头:“我欠你有什么好,我可跟你说,我若是欠你钱了,一定是个赖皮,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拔一根毛给你。”
任霁月纵容道:“行,不要你还。谁让我是你小叔。”
调笑了会儿,叫石榴心情好了不少,任霁月问道:“那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白皙的脸上落了五个红肿的巴掌印,任霁月一回府便看见了,可没直接问。那日老太爷去世,府里乱成一团,任施章和崔贞差点控不住场面,还是他亲自去天牢里将任老太爷的尸首接了回来。
石榴听他这样问,有些避讳,又想着这是自己的小叔,又有什么好避讳的,好不如直接说了吧。
“是朱今白打的。”
任霁月心里猛震,有些不解:“他为何要打你。”
往事的重重隐瞒太多,石榴想着自己和小叔叔的关系已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必要需要隐瞒?只是娓娓道来,便如洪水决堤,她如何同朱今白相视,如何被她威逼利诱、如何被他告白后刺杀又如何被他在天牢里施以刑罚。。。。。。以及最后老太爷为了不让她嫁给他而自裁。
石榴并不想哭,眼泪才收干。可她说着说着便觉得忍不住了,往日的委屈、惶怕都倾泻出来,任霁月越听越心疼,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一匹饿狼在暗中窥探着她,折磨着她。他恨不得自己替她将这所有的罪也受下来,也生气是个男人却不能将她护在身后。
见任霁月脸色越来越差,石榴揪住他的袖子,破涕而笑:“小叔叔,别气了,都过去了。”
任霁月瞧她这样,心里更是如刀割一般。他轻轻将她搂过来,却是什么话也不说。
小叔叔的怀里有种让人很心安的味道,他在她面前总是像一只呆头鹅,明明巧舌如簧却嘴笨的紧。
可石榴知道,小叔叔是真的喜欢她的。他喜欢想把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给她,她只要哭一下,心都是像碎了一样。
而朱今白却不同。
他那不是喜欢,是占有欲,就像看到可爱的小狗,像把它带回家,却要像将它的母亲、它的相熟都斩杀殆尽。
因为这样,它便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只能可怜的摇尾乞怜希望他怜悯的施舍一点恩爱。
石榴呼了一口气,紧紧的抓住小叔叔的衣袖,仿佛这样,这样就能相依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石榴对感情很拎的清的
后方请注意带好头盔,一大波大虐正在赶来
第64章 笑春风
金丝绞合的帝冕上垂着十二旒玉藻,摇晃间能看到他含笑的黑眸,明黄绣金龙的衮服上绣有十二种图案,日月星辰尽在其中。
朱今白祭过先祖后,便携着满朝文武走入奉天殿。小顺子尖声道:“行礼——”
满朝武汉左右摆打自己的袖子后才跪在地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恰逢夏日,这一整套流程下来,诸位大臣只觉得自己的衣服都快沁透了。兵部侍郎谢三书微扭头对任施章道:“听外头说这个皇帝是个硬把式?”
任施章简直不知该对他说什么,他们任家被新帝折磨的几欲散了,你还来问他是不是个硬把式。
谢三书皱了皱眉:“任大人,你说新帝上位后会不会追究以前的旧账。”
比如说贪污、行贿受贿的。
虽然石榴同谢家的谢婉走的近,但任施章并看不上他们谢家。谢三书身为兵部侍郎,贪图军饷、买官卖官,让无数戍边的战士食不果腹,他从鼻子里哼了声:“当初你既然知道后果又做了,现在又何须畏畏缩缩。”
谢三书瞪圆眼,咦道:“任大人,你可不能这么说。这朝堂上你不贪,并不意味着旁人不贪。我贪是贪,起码我还发了点儿银子下去,你看他人几乎全部中饱私囊!”
任施章懒得理他,下了朝便往大理寺走。
新帝登基,大理寺的事物繁多,可他已然不打算接受了,他准备从下面遴选一个不错的官员来接替他的职务,待辞官后大理寺也不会太混乱。
这么一蹉跎,又到了秋天。
朝中的旧臣杀了一批,贬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兵部侍郎谢家被新帝抄家,搜出金银珠宝共计二万万两银子,据说谢家密室的地砖是用金砖铸造的。石榴这几日忙,谢婉全家被贬为庶民,财产全部充公,还是石榴将银子掏出来给他们置了座远离西城的宅子才将他们安置下来。
谢婉和姚坦之的婚事自然是黄了,据说是姚坦之自己的提的,他说自己的仕途不能染上一点污秽。
谢婉捧着自己的红盖头坐在门槛上,双眼无神,喃喃的说:“那时他家向我家提亲,说是锦上添花、亲上加亲,如今我家败了,莫说雪中送炭了,他生怕沾上我一点儿。石榴。。。。。。。原来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石榴不知说什么,她只能沉默的陪着他。
小叔叔这段日子也不在顺天府,他同长老们一道南下去置宅子去了。这顺天府他们呆不久了,石榴问道:“谢婉,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江南,去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才刚说完,屋内又摔破了一只碗,一时女人的咒骂声,孩童的哭声都扬出来。
谢婉木讷着脸:“走,怎么走?这么一大家子人莫说去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一处。石榴,我们谢家算是完了,彻底完了。”
石榴沉默,心里像坠着什么似得也不好受。她无事的时候日日陪着谢婉,将银钱赠她,她却不再肯收。家里那么大家人,都是少爷、奶奶,没有丫头婆子一点生活的本领都没有。
生活的压力都落在谢婉身上,她白日找了家酒楼在厨房打下手,晚上又接了针线活。
谢婉她娘看着心疼,正逢秋日落了雨,便到山上去摘了菌子吃。
石榴知道谢婉心情沉重,也不再给她拿钱,可府里好吃的肉鱼都会带给她。这日恰好过中秋,石榴收到小叔叔的信,抿了嘴买了些吃食去找谢婉。酒楼歇了半日,她同谢婉走在街道上。谢婉看着她又拿了东西,一会儿就红了眼:“石榴你别再给我拿东西了,你最好离我们家远点儿,皇帝厌恶我们谢家,莫让他连你们家一道厌恶上了。”
石榴将东西塞在她手上:“怎么说,我们小时候都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你落了难我冷落你,你说我良心怎么过的去。”
谢婉忍不住,抱着她,轻轻捶着她:“说那么煽情干嘛?我在外面上工被人欺负都没哭,你就这么一句话就让我差点掉了金豆子。”
石榴攀着她的肩:“好啦,阿婉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恩。”
她们好不容易才解开心结,站在街道上忽闻炸鞭的声音,有些跋扈的家丁将人群哄开,红艳艳的迎亲队嚣张蛮狠的从远处行来。
石榴和谢婉眺望着,疑道:“这是哪家办亲事,这般热闹?”
中有好事者回道:“哟!您这儿都不知道啊,这可是皇上手下最信任的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同姚家的公子成亲,据说啊,这个公子哥既是庶子又无功名加身却能娶到将军家的女儿,当真是一步登天。”
石榴愕然,她手心里的阿婉的手如冰一样,她苍白着脸,哑着嗓子道:“你说谁?”
那人想了会儿:“那人名字有些魏晋风,好像叫——姚坦之。”
姚坦之?
那个羞涩的、在山中努力读书的少年。
还是那个连荷包都是旧的毛了边的庶出少爷。
亦或是那个要和她撇开关系的姚坦之。
谢婉抬头,大力推开面前的人群:“让让,让让。”
石榴生怕她做了傻事,却看着她愣愣的站着那,看着姚坦之满脸红光拱手唯摇,对别人的道贺一一接纳。
怎么可能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呢?
谢婉拨开围挡的家丁,拼尽全身力气,泪流满面,大声喊道:“姚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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