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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了,闻人笑摸索着来到床边坐下。
尽管她已经十分小心,严谦还是醒了过来。倏地睁开眼,借着月光朦朦胧胧地看清闻人笑,他飞快地起了身,声音微哑:“公主?”
“嗯。”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严谦微微提高了声音,透出几分严厉的意味,“着凉了怎么办?路上摔了怎么办?怎么这么不懂事!”
闻人笑怔怔地眨眨眼,忽然滚出几滴泪珠。
在黑暗里听到她压抑着小声抽泣的声音,严谦一怔,瞬间惨白了脸色,“公主!”
跌跌撞撞地把她抱进怀里,伸手在脸蛋上摸了摸,果然一手湿意。
闻人笑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的模样可怜极了:“还没成亲就这么凶,你很快就会厌烦我了。等我年老色衰,你还要牵着小姑娘的手来我面前示威……”
即使是严谦这样镇定的人,此刻也被她惊得说不出话来。语塞半晌,难以置信道:“你乱说什么!”
“我没有乱说,”闻人笑眼睫低垂,委屈又害怕,“你还凶我。”
严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所能想象最温柔的声音哄道:“乖,别哭。”
闻人笑索性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骂他:“男,男人都是负心汉,无情无义、见异思迁……”
她闹得这样莫名其妙,严谦一头雾水,加上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只好笨拙又认真地一遍遍朝她保证:“我一直喜欢你。”
“一辈子都对你好。”
闻人笑被他低沉用温柔的声音包裹着,加上他的怀抱太过熟悉而温暖,心中的焦躁被一点点抚平。严谦低头望向怀中熟睡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给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样抱着她靠在床边坐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严谦抱着闻人笑将她送回了公主府。今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一刻没有听到那句“礼成”,他就一刻也放不下悬着的心。玉罗早已严阵以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把闻人笑唤醒梳妆打扮。
一觉醒来,闻人笑倒是彻底没了夜里那种迷茫的心情,好像昨夜的惶惑都是一场飘渺的梦,一颗心又被喜悦占满。即便哭过,眼睛也幸运地没有肿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另一边,严谦早早地将自己穿戴齐整,在府中静静地等着。因为娶的是公主,所以没有迎亲这一道环节,而是要等吉时到了去公主府举行婚礼。
*
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布置的公主府大厅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桌椅上装饰着红色的绸花,烛台和挂饰换成了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在光照下美轮美奂。
今日主婚的崇元帝比其他一些宾客还来得更早些,坐上了主位,自己给自己倒茶慢慢喝着。
宾客陆陆续续来齐了。有皇室的族亲,还有严谦在军中的同僚和旧部,三三两两入了席说起话来,脸上不约而同带着喜意和期待。汝阳侯府来的是老侯爷、汝阳侯夫妻、二房夫妻,与闻人笑的师父师娘柳渠子夫妇一起坐了一桌,面露慈爱地等待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厅中气氛忽然静默了一瞬。众人抬头望去,就见身形微胖的威远侯捧着一座灵位走了进来,上面写着“严家木氏”。于是就有心思剔透的人猜到,那是严谦的生母。
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们也不会过多去置喙,最多是在心里好奇几句也就罢了。好在按照大夏的风俗,灵位是庄严的,而不是什么晦气的存在。
闻人笑早就与崇元帝说过这件事,他见到威远侯虽有几分不悦,却也没多为难,淡淡“哼”了声便移开目光。
一名公主府的侍女走上前来,指了指崇元帝右下方的位置。
威远侯腆着脸道了谢,刚要坐上去,就听那名侍女含笑提醒道:“侯爷,请您将夫人的灵位放在这里。”
他面色一僵,有些讪讪,照做:“那我的位子是?”
“这边,”侍女示意了一下另一个位置,“请坐。”
这个位置与灵位隔了好几尺宽,几乎有些偏僻。威远侯面色微青,终于明白了公主打着什么主意——她与严谦在正中央跪拜高堂,没有半分他的份。
就在此时,又一名宫女走进来,福身禀报道:“陛下,吉时已到。国公爷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外。”
崇元帝“嗯”了声,挥挥手:“让他去接笑笑吧。”
宫女微微露出难色,轻声道:“二皇子和三皇子殿下拦在门口。”
崇元帝略微诧异,然后失笑:“也好,要娶朕的笑笑,哪有那么简单。”
兄长给准新郎设难关是民间一些地方的习俗,皇家不兴这一套,但是偶尔闹闹也无妨。沉吟片刻,他还是忍不住补了句:“跟朔儿说一声,别为难的太过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事是谁出的主意。闻人彦最是识得轻重,只有闻人朔总喜欢闹腾。
*
公主府门外。
望着围在四周水泄不通的百姓,即使是严谦也觉得这场面有些震撼。他之前听说崇元帝让人将公主从海外带回神奇种子一事在民间广而告之,却没料到会有这样轰动的影响。许多百姓提来了大包小包的蔬菜、鸡蛋,看这架势与自己嫁闺女差不多。
好在严谦并不是怯场的人。他翻身下了马,走到府门前,朝闻人彦和闻人朔躬了躬身,面色不卑不亢:“二殿下,三殿下。”
闻人彦颔首回礼,一旁的闻人朔面色不善,直白地问了句:“大雁呢?”
准新郎捉来一对活雁送给新娘是珍视和诚意的表现,他这样要求也无可厚非。只是如今冬天刚刚结束,大雁都难见到一只,更何况……严谦这般情况,要捉那天上飞的大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严谦身后的苏寒上前两步,手里捧着一对悄然挣扎着挥动翅膀的大雁。腹部能看出受了箭伤,用红布包扎了倒也并未伤及性命。
闻人彦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含笑道:“好,你去送给笑笑吧。”说完便要示意守门的侍卫开门。
“开什么开,”闻人朔长臂一伸,严严实实地挡在前面,拧着眉十分不悦,“让手下人射大雁算什么本事。”
他的妹妹那样好,成亲的时候却连一对夫君亲手射的大雁都不能收到,怎么想怎么让人生气。
严谦微怔了一瞬,低声道:“我自己射的。”
“骗谁呢!”
闻人朔微眯起一双鹰眸,目光愈发凌厉,瞟过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
严谦垂下眼睫,正要与闻人朔解释什么,就听到他嚣张的声音:“你射一箭给我看看。”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挂在屋檐下的一枚铜钱。
闻人彦忍不住微微变了面色,阻止道:“三弟,吉时已到。”
言下之意,适可而止。这样刁难严谦实在过分,万一拖过了吉时就更是误事。
闻人朔虽然心有不忿,却也知道不能搞砸了妹妹的大事。耷拉下英气的眉毛,刚要说声“算了”,严谦已经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弓箭。
将箭矢卡进弓把上的凹槽,他单手执弓,微微偏了头,用牙咬紧箭尾和弓弦。瞄准,松口,“嗖”的一声,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箭矢就已经从铜钱中间的小孔穿过。
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做着这样的动作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不雅,反而透出一股英武,令人肃然起敬。
周围静默了一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闻人朔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干笑一声,“呵呵,厉,厉害。”
第109章
“臣可以见到公主了吗?”
闻人朔脸上难掩不情不愿的神色,却也只好挥了挥手,“开门。”
严谦颔首道:“多谢。”
就在这时,百姓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国公爷!”
严谦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就看见一名农夫打扮的年轻男子,踮着脚挥手,有些艰难地露出头来朝他喊道:“你会对公主好吗!”
其他百姓闻言,左右对视几眼,纷纷附和着起哄:“就是呀,会不会?”
严谦直视着人群,回答道:“会。”
不知道是谁又喊了一声:“听不见!”
严谦抿唇,不语。人们以为他要发怒,下一刻却见他挺胸抬头站得笔直,大声吼道:“会!”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在立下什么天大的军令状。
见他态度这样好,大家不由都乐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又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探出头喊了句:“国公爷,你疼媳妇儿吗?”
严谦一脸郑重的神色,声音更大了几分,“疼!”
他用这样严肃的姿态说着保证疼媳妇的话,人群中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声,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掌声,就连一旁的闻人朔也憋笑憋得面色有些古怪。
*
好不容易进了公主府的大门,一路走到寝殿,闻人笑正微垂着头坐在床边。
“公主。”
听到严谦的声音,闻人笑站起身来,朝他张开手臂,模样有些委屈:“你怎么才来?”
严谦手中提着那对大雁,一时间没办法抱她。也没提被闻人朔刁难的事,简略地解释道:“在门口有些事耽搁了。”
“这样啊,”闻人笑点点头,被他手上的大雁吸引了目光,“给我的?”
“嗯。”
闻人笑伸手接过来,轻轻抚了抚大雁的羽毛,小心地将伤处重新包扎好,交给外间的宫人带下去好好照顾。
两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她伸手抱住严谦的腰,小声说道:“我还怕你恼了我,不想娶我了。对不起,昨天夜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
她头上带着沉沉的金制凤冠,垂下一串串精致珠帘,磕在严谦胸膛微微有些疼。他伸手扶在她的脑后,免得她脖颈太辛苦。一低头含住她的唇,一点点舔干净带着花香的唇脂,低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一辈子待你好。我会让你安心。”
闻人笑搂紧他的腰,眼眸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唇边含着甜甜的笑。娇娇软软唤了句:“夫君。”
严谦的目光落在她盛妆打扮的面容上,怔怔道:“你真美……”
闻人笑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疤,眉眼弯弯,“你也很俊。”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大红颜色的衣裳,衬着他挺拔的身型,多了几分贵气,少了几分阴沉,实在让她欢喜。
严谦眸色微深,刚准备再低头亲她,门外响起宫女敲门的声音:“公主,国公爷,时辰到了。”
*
随着一声“新人到”的唱传声响起,大厅里等候多时的众人静默下来,将目光投向门口。
美丽的新娘一身火红嫁衣曳地,金灿灿的凤冠高贵又雍容,微微摇晃的珠帘遮不住惊人的美丽面容。身旁的新郎高大又挺拔,除了脸上那那一道碍眼的伤疤和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倒也很是般配。两人手牵着手,十指紧扣,缓缓走进来,本要按照规矩共执的红绸花早就不知道去了何处。
一步,两步……像是激烈的鼓点,严谦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的大脑逐渐一片空白,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知道要紧紧牵住闻人笑的手,与她一起走上前跪下。即使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也远远不像此刻这样心潮激荡。
婚礼的赞礼人是闻人笑的太叔公,在皇室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前辈。严谦眸光微垂,听见他苍老的声音念道: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严家时远,闻人家笑娘,今日正式结为夫妻。”
“……甘苦与共,不离不弃……”
……
闻人笑的手被他捏得有些疼,悄悄偏头看了他一眼。
“一拜天地。”
两人一起深深下拜。
“二拜高堂。”
又是齐齐一拜。闻人笑直起身的时候,忽然对上崇元帝微微泛红的双眼,硬朗的面容上难掩复杂之色。她的心像是被泡进温水,又酸又热。
严谦的面前恰好是木氏的灵位。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模糊的容貌,是他童年时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却总也记不起来的。——娘,我真的,又有家了。
“夫妻对拜。”
闻人笑与严谦挪动膝盖,转过身面向彼此。目光在半空中交织,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含着泪的笑。
“礼成。”
*
精心布置的喜房里,火红的被褥、床单、纱帐,将龙凤烛发出的暖光映散的朦朦胧胧。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人灌酒什么的吗?”
闻人笑迎上前,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搂住严谦的脖子,忽然想到什么,微红着脸放下。
严谦伸手将她拥进怀里,解释道:“二殿下与三殿下替我挡了些。”
那两位都是疼爱妹妹的,不管对他这妹夫满不满意,既然如今婚事已成,就只好帮着些,免得闻人笑独自等太久。
隐约听出他的声音透着几分艰涩,闻人笑安慰地抚了抚他的脊背,轻声道:“你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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