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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嫁-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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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公的双目都眦裂了,那剑拔弩张的眼神底里却全然是脆弱的哀求。他在求他,他在求他的外孙,正如他一直以来求着他的女儿,来替他完成他所不能完成的事业。没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正如他也不会知道他的女儿和外孙的痛苦。

    徐肇将脸埋进了膝盖里,慢慢地,发出了一声止不住的呜咽。

    不行……他还是害怕……他还是害怕啊!

    “哼。”窗外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我从未见过如此爱哭的男孩子。”

    他蓦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嘶喊:“怎么又是你!”他抓过身边的瓷枕就丢到那声音传出的窗边去,“你给我出来,出来!”

    自打他从邬城回到岑宫,这个声音便三不五时地出来同他打岔,还总是挑在他心情最坏的时候,令他羞愤到不堪。他这回赤着脚走下了床,大声哭叫道:“我倒要看看你,你是什么——”

    一只手突然死死捂住了他的口。他瞪大眼睛“呜呜”地挣扎起来,那人将他放开了,道:“其实你的阿公,你的母亲,他们都不在意你的死活,他们只是想逼你去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罢了。”

    这话却似击中了徐肇的心,他发愣地抬起头,看见那人穿着宫里下人的短衣,他努力认了认,道:“你是厨下的人吧?”

    那人好像全没听见他的话,“你以为他们很爱你么,就像家人一样?怎么可能,你是徐国的王孙,你必是要继承王位的,这里就是徐国主君的寝房,你必要住一辈子的。”那人嘴角一勾,“你将一辈子做你母亲手中的傀儡了。”

    徐肇咬了下嘴唇。他听得一知半解,却有一种恐惧始终攫着他的心:“你说什么……什么住一辈子?!”

    那人拿下巴指了指这灯火暗昧的寝房,“就是这张床,你阿公死在这上面,往后,你也会死在这上面……”

    “我不要!”徐肇突然喊道,拔腿就往外跑。

    那人冷淡地笑了一下,举足跟了过去。

    ***

    徐敛眉今晚喝得有些多了。

    她走回奉明殿侧殿的寝房,柳斜桥正在灯下等着她。他捧着的书终于不再是《吕览》,却是一册《庄子》。

    她觉得无趣,道:“怎么还是黄老。”

    柳斜桥放下了书,笑道:“殿下爱读什么书?”

    徐敛眉撇了撇嘴,“兵法。”

    柳斜桥大笑起来,笑至咳嗽不止。徐敛眉有些恼了,微醉的薄晕爬上她的脸容,显得分外娇艳无理:“我、我虽然书读得不如你多,但总归还是读过一些,你可莫要笑话我!”

    柳斜桥摇头笑道:“我岂敢笑话你?”他走过来,揽住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声音低哑些许,“你可是世上的奇珍异宝。”

    得了这样一个温柔的怀抱,她的所有疲劳和委屈好像都瞬时释放了出来,她低下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先生,我不是个好母亲。”

    “怎么了?”

    “阿肇说他不愿意做徐国的王。”她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低低地道。

    柳斜桥微微一笑,“那也是我平日里教导得不够,同你有何干系。”

    “我……”徐敛眉竟尔哑然,但听了这样的话,她心中总有些难受,“我若早一些回来……”

    “没有谁生来就知道如何做一个王者。”柳斜桥揉了揉她的头发,“即便殿下当年……也是受了很多苦,才有今日的。”

    徐敛眉咬住了唇,“可我真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不再受一丁点我当初受的苦。”

    “若殿下从小不是被徐文公所逼迫,现在会不会快乐一些?”柳斜桥仿佛是思索了一会儿,又浅浅地笑开,“不过若是那样,或许我同殿下便没有今日的缘分了。”

    她抬头,只见他平静而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她的心安定下来,浅醉的脸颊泛着轻红,如一朵澄净的花。柳斜桥为她捋了下鬓边的发,柔声道:“我去瞧一瞧阿肇,你先好好休息吧。”

    她扁着嘴,点了点头,手却抓着他的不肯放松。他笑起来,“你莫不是还要吃阿肇的醋?”

    她脸红道:“你便同他说,今晚上,我并不曾怪他什么……只是他往后也不可再当着文武百官那样任性。”

    “我明白了。”柳斜桥柔声道,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

    柳斜桥走出奉明殿,乘着夜色往上宫步行去。未多时,徐敛眉却也出来了,偷偷地跟在他的后面。

    柳斜桥的嘴角带上了笑,脚步亦放慢了,留神听着后边的动静。

    徐敛眉喝得醉意盎然,脚底时常便趔趄一下,又仿如没事人般摇摇晃晃地继续走,还紧张地看着柳斜桥的后背生怕被他发现。两人就这样行到了上宫,忽而却见鸿宾提着灯笼从上宫的台上满面惶急地奔了下来,到他面前,喘着气哭喊道:“驸马!王孙——主君不见了!”

 第60章

    第60章——烽烟起

    (一)

    十月初五,齐国通檄天下,言徐国幼主已在彼手中,限徐国于三十日内献出东境、北境的四个郡,并自黜为侯,从此奉齐为天下霸主;否则,三十日后,只会给徐国人送回幼君的首级。

    十月初十,齐国的使者在奉明殿上堂而皇之地读完了这一封国书后,傲然地负手在后,抬头不无得意地望向御座上的徐公主。

    徐敛眉在忍耐。

    寒冷的天,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可是全徐国的人都在此时此刻看着她,看她打算如何应对这种无法应对的耻辱。她真想径自将这无礼的齐国使者给杀了,然后率军直接踏平了齐国国都——

    可是不行。她出来时柳斜桥已再三告诫了她:一定不可动怒。齐国人敢这样明目张胆遣使来告,为的就是激怒她,让她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怒气不必给敌人看见。”他平静地说。

    她从他平静的面容上,竟然真的找不到任何的情绪,只有那浅眸深处,有丛丛阴燃的冷火。

    终于,她抬起手来。

    殿上众臣一时屏息,那齐国使者冷哼了一声。

    “徐国北部的两个郡,本就是齐郡,由本宫的驸马打下来的;东部的两个郡,是原来的东泽国,恰也是齐国送与本宫的。”徐敛眉盈盈地笑开,“你们送来的东西本宫已收下了,如今你们却又说要拿回去,是不是也太便宜了一些?”

    齐国使者冷笑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三十日,期限一到,我们便只有拿小徐王的脑袋祭旗。届时齐国大军压来,徐国举境而降,可就不是割让四个郡这样简单了!”

    徐敛眉摆摆手,“贵使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天下之大,徐、齐二国本可以分而治之,何以一定要你死我活呢?还请贵使在岑都少待,这分地的事宜,本宫还想同冯将军亲自商量商量。”

    “冯将军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到的?若真要见,不如战场上见。”

    徐敛眉拊手而笑,“说的不错。那便战场上见吧。”

    那齐国使者变了神色,“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贵国国主的性命,难道殿下都不想要了?”

    “本宫同冯将军打交道已快十年了,冯将军的想法,我可比你熟悉得多。”徐敛眉笑道,“三十日内,本宫若降你们四个郡,再自黜为侯,你们定然得寸进尺,哪肯容易便放了徐王;本宫若坚持不给,三十日后,你们要么杀了他,要么更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过来。无论怎么看,你们都不可能放了我的孩子。”徐敛眉眸中光色猛地一厉,“既如此,不如趁早便上战场决一胜负。”

    齐国使者咬咬牙道:“您可知道,您今日这番话,我只消传给了冯将军,小徐王立刻就得死?”

    徐敛眉的手紧紧抓住了桌案的尖角,她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身子前倾,一字一顿地道:“在这之前,贵使不妨先让冯将军去看看,齐国西边的怀夏郡。”

    齐国使者惊疑地看着她,“你们做了什么?”

    “现在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你们要做什么。”徐敛眉冷声道,“你们若敢动我的孩子一根手指头,我必让你们的土地寸草不生。”

    ***

    徐敛眉回到鸣霜苑时,柳斜桥已在整治行装。

    “将阿肇骗走的人已查明了。”见到她来,他直起身,疲倦地笑了笑,“是厨下张大娘的儿子。她今早哭哭啼啼地将那人绑了过来求我杀了他。”

    徐敛眉的手握成了拳头,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锐痛。

    “我将他下了宫里的监牢,具体如何处置,便听殿下的了。”炉中水沸,柳斜桥执起茶壶,往桌上斟了两杯,“明日我会带卫风卫影同我一起去,冯将军那边,还要靠殿下周旋。”

    徐敛眉伸手去抓那茶杯,却不防备烫了手,哐啷一声摔了杯子,溅出来的热水瞬时在手背上灼出一片红色。

    柳斜桥三两步过来,蹲下身捧起她的手细细地吹了吹,又去翻出了药膏给她敷上。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低着头甚至没有看她,她怔怔地凝望着他束起的白发,和那白发下微微压低的眉,突然就堕下了数颗清泪,滴落在微红的手背上。

    柳斜桥的动作顿了顿,而后继续,将药膏涂好,又拿纱布缠住,才抬起头来,手指轻擦去她的泪水,“乖,我很快就回来,带着阿肇一起回来。”

    她呜咽着道:“我怕……”

    他柔声道:“你不能怕。孩子还在等着你。”

    “张大娘……那都是我造的孽……他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徐敛眉哭道,“他恨我,尽可以把我的命拿去,他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柳斜桥站起来抱她,却又侧过头去咳嗽了一阵,才哑着声音道:“阿敛。”

    她咬紧了唇。

    他安静地抚过她的唇,凝着她的眼睛道:“阿敛,我说了会带他回来,便一定会带他回来。”

    她的手指抓皱了他的衣襟,“你……”她低声喃喃,“你可一定要回来。路上千万小心,不可以受伤,也不可以去瞧旁的女人,带出阿肇之后不要恋战……”

    “我知道了。”他柔柔地笑了起来,眸中宛如落了夕阳的光,“我家中还有娇妻等着,我怎会恋战?”

    他抚着她的肩,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平和了下来。她脸红起来,心中不安减退,终于是埋入了他的怀里。

    “去沐浴吧,阿敛。”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你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才是。”

    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手,“你陪我。”

    他失笑,“我陪您?”

    “嗯,”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陪我……好不好?”

    其实心中是羞怯的,说出口时,像是撒娇似的命令。她的身子在轻微地发颤,他低声问:“齐国使者说了些什么?”

    她不说话。

    他已了然,笑了笑道:“列国相争,你比我懂得多了,可不要关心则乱啊。”他低下身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她吃了一惊,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这样时候,总需要解解乏,是不是?”

    他笑得颇有些深意,她羞红了脸,一时还真忘了朝堂上齐国使者那冷酷的威胁——

    这个男人看起来那样宁定谦和,可是她那无坚不摧的力量却好像从来都是他给的。

    (二)

    十月初十,齐国使者面见徐国公主的同一日,驻守邬城的徐国大将易初突然出击齐国怀夏郡东,不到五日,攻下六城,兵锋直逼怀夏郡郡治。

    怀夏郡郡守仓皇逃回齐国缙都,冯皓闻而大怒,一面派兵回击,一面将抓来的徐国小王绑到了缙都城楼的旗杆上。

    徐肇每天只能得一碗饭吃。

    已是入了冬了,高处的风一日比一日寒冷,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的时候,徐肇都能听见皮肉皴裂流血的声音。他的四肢已僵麻了,整个人在空中半吊着,双手绑在身后的旗杆上,背靠城堞,脚底悬空,这是衙门里处置犯人的做法,而今是用来处置国君了。

    那个徐国人将他卖给了齐国人。

    那个人能把国君从宫里骗出来而一路畅行无阻,他自己也必然是宫里的人。徐肇不知道自己何从分辨那是个徐国人,但他就是能感觉得出。因为那个人不恨徐国,他只恨徐肇的母亲。

    他说,徐公主害惨了他自己的母亲,所以他也要把徐公主的儿子给抓走。

    “吃饭了。”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喊道。

    徐肇困难地转过头,一个齐国士兵将一碗饭摆到了城堞上,冷笑一声,便走开了。

    徐肇这样四肢受缚,根本不能够到那碗饭。给他送饭的齐国士兵们是故意这样做的,冯将军不肯让这小徐王饿死,但他们都希望他饿死。

    徐肇他不明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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