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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嫁-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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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上眼,感觉阳光在他的眼皮上跳跃,静谧的时光,像是偷来的一样。鼻端浮来极淡的血腥气,营地附近有一条河流,大约有士兵在洗濯伤口或武器。他曾一度不能闻见一丁点这样的腥味,为此燕侣逼他在满是屠户的街道上住了一个月。燕侣说,不管是鲜血、刀剑还是尸体,你都不能害怕。最好是像十年前一样,你父亲死在你面前,你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十年前那个时候,他记得很清楚,他分明是吓傻了。

    燕侣的心肠比他硬太多了。为了大哥,哪怕只是死去的大哥,她都可以牺牲一切。为什么她只是个仆人?他想,如果燕侣能够有他的血统,也许她早就已经成功了吧。

    也可能女人都是这样,平日里表象上看似温软,当真狠下心的时候,却比男人强悍很多。他眼前又浮现出一双深黑的眼睛,研判地凝视着他。公主在赤城,想必早已听闻了自己逃走的事情了吧?她迟迟没有动作,是不愿动摇军心吗?待大军回朝,针对他的搜捕便应当要公开了吧?

    若他能杀了徐醒尘,徐敛眉一定会迁怒楚人,楚国俘虏是必杀的了;而徐国失了世子,宗亲里的孩子都还年幼,徐敛眉将大权独揽——他想,若是这样的结果,她或许会高兴也说不定。

    若他死了也就罢了;可若他赢了,他也只能满天下地逃亡,也只不过是将他过去十年走遍的路再走一回而已。

    世人都道走天下是多么潇洒多情的壮举,可只有真的走遍了的人才知道,那其实只有不能回头的寂寞。

    ——若真如此,他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她?

    大约不会了吧。

    想到这里,柳斜桥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说到底,公主还是要守寡了。他有点抱歉。但也还好,他不曾让她对自己有过太多的期待,她甚至无时无刻不是怀疑他的——这样总归是好事,她可以更坦然地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那个辉煌、宏伟、充满了野心和豪情的世界,本就从来不曾属于他过,不是吗?

    ***

    今晚没有月亮。黑暗的夜色里,连星子都被层云遮蔽去了,大风刮起,似乎会落一场暴雨。半里外的营地篝火密布,却又时不时被风吹灭。浓墨一样的云从原野上压了过来,远方农舍的风灯摇摇晃晃,近处的丛林千林万叶一齐作响,到后半夜,几乎能隐隐听见雷声了。

    主帐的灯火已熄灭了两个时辰。他踏着计算好的路线躲开当值的士卒,直往主帐而去。

    “站住——”一刀割开了挡路士兵的咽喉,在引起更多人骚乱之前探身窜入了帐内。

    漆黑。

    风雷滚滚,将飘摇篝火影影绰绰投射过来。主帐并不大,绕过屏风,几步之外便是一张简易的床,床帘被风吹得直直飘起,现出床上人侧身向外而卧的一点轮廓。

    他屏息走到床的侧面,听了一会外边的声音。似乎还没有人发现方才被他杀死的士兵。他目光微动,看见床帐钩下叠着的战袍。

    袍带的一侧压着一块玉佩。

    一块通体天青色的大玉,上面金线勾勒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傲慢的姿态几乎刺伤了柳斜桥的眼。

    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身影挡在了床前,袖中的青布褪下,匕首的柄握在了左手心。

    这一日,他已等待了太久了。

    他低下头,鬼影幢幢的昏暗夜光浮来又掠去,时断时续地映出床上人那泛着冷光的铁面。

    徐醒尘的面具,竟当真是从不脱下的。

    柳斜桥冷静地将匕首在床上人的下颌之下轻轻一挑,宛如挑开新妇的盖头——

    刹那之间,他面色煞白,往后跌出一步!

    正在这时,外边发生了骚动——

    “将军!”有兵士在主帐外厉声呼喊,“楚国人攻过来了,请将军示下!”

 第20章 君不知

    (一)

    那张幽丽的脸,即在睡梦中,也似带着倔强的清愁。那双过于冷酷的眼睛此刻闭合着,长发散乱披拂在枕边,她显然睡得很浅,乱军声中,她的眉梢微拧,似乎马上就要醒来。

    “——将军!”

    “烦请通报一下,我军正在抵抗——”

    “但楚军人数太多了!”

    “将军,我们要不要撤?!”

    柳斜桥以为自己呆立了很久,但待他回过神来,也不过一瞬——一道寒光倏忽掠至他眼底,他闪身避过,那寒光却不偏不倚劈向了床上的人!

    柳斜桥一见大惊,整个人一扑而上,那一刀便砍在了他的肩膀。他蓦地咬住了牙,挡住床上的人一个转身,那人却正欺近过来,一刀刺向他的腹部!

    柳斜桥匕交右手,用左手死死地抓紧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对方的刀割破了他的衣衫,险险就要刺入,却再也动弹不得。

    柳斜桥死死地盯着他,在这个再无第三个人能看见的瞬间,他的眼眸里,猝然亮出了陌生的火光。

    他深呼吸了一下,那几乎是残废的右手集聚起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气持匕横掠出去,割破了对方的肚腹,再狠狠一绞!那人惨叫一声,手中长刀掉落在地,倒了下去——

    外边的将士听见那声惨叫,慌乱起来:“将军?将军怎么还不出来?方才是谁?”

    终于有人下决心道:“顾不得了,我们进去看看!”

    帐帘哗啦掀过,几个将士一边大声通报着一边执着火把焦急地走了进来。见到内里一片黑暗,他们的心中无不腾起恐慌,交换了一个神色,便绕过屏风,“将军!末将——”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床边,一个楚军士兵肚腹被绞开,鲜血流了满地,死前的一瞬表情狰狞而无措。

    将军已经坐起身来,铁面具戴在脸上,披落的乌黑长发之下,只露出一双深寒的眼。她扫视一遍众人,又低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楚兵,提剑站了起来。

    “把俘虏的囚车移到河边去。”她冷冷地道,“他们是来救人的。”

    众人面色一凛,方才还慌乱的心情立时安定下来,各个领命而去。主帐里静了一瞬,而后徐敛眉站了起来,铁靴踢到了那个楚人的尸体。她低下身子,将那楚人的衣襟拨开,眉头渐渐凝起。

    有个人潜入她帐中、救了她一命,却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二万楚军奇袭徐军营地,初时打了徐一个措手不及,颇占上风;但因他们全然是为解救被俘虏的楚国贵族而来,当徐军将囚车推向河边,他们也就跟了过去——

    夜空被撕裂一个豁口,大雨终于瓢泼下来。暴涨的河水成了徐国的援军,将楚国背水一战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溺水而死的,踩踏而死的,战斗而死的,尸骸几乎堵住了滔滔的河流……

    柳斜桥躲在风雨飘萧的草木丛中,看见那人从主帐里出来,厉声指挥着徐国士卒往河边去。她连头发都未来得及束好。

    风雨吹刮着她纤细的身形,倒映在他浅色的瞳仁里,却仿佛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她又赢了,她永远能赢。

    他终于不再看她,转过身去,一手按着伤口,另一手紧握着鲜血横流的匕首,头也不回地沿河往下游踉跄奔去。

    风声凄厉地呼啸过耳,雨脚如一根根毫不留情的针刺在他脸上。他闻见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也看见了脚边的河流里混杂着浓稠的红色。肩上的血被大雨冲下,坠入泥土,又汇进那河水里去。

    他想起那个面具,想起那双眼睛,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帘后看见的那个身影,和她淡淡的那句“多谢大哥出手”……

    他想起她每一次神乎其神的出兵,想起她对天下地形地势熟悉到可怕的记忆力,想起她斩钉截铁地说,她的大哥永远不会猜疑她……

    他甚至想起她这次从云落山突袭楚宫——她走的是楚王私人的围猎道路,若是那个从未去过楚国的徐醒尘,如何能记得如此清楚?

    当然不能。

    因为她根本没有大哥。

    那不是她的大哥。

    那只是一个傀儡的空壳……真正的徐醒尘,其实是她自己!

    肩上的伤好像骤然连接到心脏,刹那间痛得他弯下腰去。适才在帐中过度使力的右手在这时剧烈作痛,好像即刻就要断掉了一般,他不得不用左手紧紧抓住右手,任大雨把肩伤冲得几乎溃烂。

    那个女人……他原以为,今夜过后,自己就可以再不与她有任何绝望的牵扯。

    所有黑暗里曾涌动过的爱慕,所有梦寐中曾潜生出的怜惜,所有机锋中曾遭遇到的欢喜,所有的崇敬、欣赏、快慰,与恨。

    可是如今,这一切,却又是悔棋重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天际乍开一道微光,又转瞬合灭去。

    (二)

    第二日。也许是过了一整天,也许只是短短的几个时辰。风雨仍然不歇,但声势已小了很多。柳斜桥睁开眼时,先是怔怔地望了一会儿那滴水的叶梢,而后,才缓缓地将身子挪动起来。

    如此囫囵过了一夜,肩上的血都已流到无可流,但所幸右手也不再作痛。所带的行李已尽失,他撕下衣角自将肩膀包扎了,用牙咬掉了布头。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匕首也不见了。

    他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湿漉漉的黑发披下,浑身都是泥泞,却洗得一双浅色的瞳仁静默地亮。他向这莽林四周望了望,没有瞧见自己掉落的匕首。

    脑仁在发痛,肩伤在溃烂,全身上下仿佛一张被撕碎了又草率粘贴起来的纸。他闭了闭眼,却也并未觉出特别的不适。他也许还可以忍受下去。

    他慢慢往外走。没有听见人声,只有血腥味在弥漫,昭示着此处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他走到丛林的外缘,看见旷野上尸体横陈,旌旗残破,徐军却是早已拔营而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身后却传来了人语声。

    他来不及躲避,便被人叫住:“你是谁?”

    柳斜桥挤出一个笑来,转过身,见是两个平民装束的人。

    这两人衣装整洁,还撑着伞,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不安分的气息,往柳斜桥身上打量半晌,又问:“你是谁?”

    柳斜桥低着头,一副讷讷不知其所以然的样子,一开口说的却是地道的徐国南境方言:“我,我从左近榆树村来,打柴上城,结果遇上打仗……”

    他脸色本是苍白如雪,又沾了泥尘,声音更显得虚弱无比。那两人对视一下,忽而笑了,“原来是个乡下人?想进城去是不是?爷带你去,怎么样?”

    另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说话也比较沉稳:“爷两个是外地来的,你给我们带三天路,我们给你的酬劳比你打一年的柴都多,如何?”

    柳斜桥抬起头,仍有些犹豫似的,眼里却藏着光,“你们,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这条河的下游。”那个年少的指着一旁的河流说道,却遭了那年长者一个眼色。

    “那不就是璇玑口?”柳斜桥真诚地笑了,“这个容易,你们打算给我多少钱?”

    ***

    璇玑口是这条弥河流入岑河的交界处,但因为弥河中流绕过茉城转了个弯,所以去璇玑口最便捷的道路是先入城,再从城北出去。这两个人却似乎并不愿意入城,只让柳斜桥带他们走当地的小道。

    柳斜桥原不是当地人,但当初为徐敛眉拟平楚方略时,这一带的地形他极仔细地研究过,那时心里或许也存了与徐敛眉一较高下的意思,谁知今日却派上了用场。只是这两人赖上他也不全是让他带路,他们让他做饭洗衣、驾车驱马,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拿他当下人使了。

    有时候,柳斜桥听见他们用另一种方言说话。

    “这个乡巴佬,看起来阴恻恻的。”那个年长的道,“到了璇玑口便甩脱他吧。”

    “大哥也是多虑了。”那个年少的却似心宽得很,“这乡巴佬对地形如此熟悉,说不得,或许能直接带我们往岑河上游去呢?”

    “总不能带他一路进岑城吧。”年长者皱眉,“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了。”

    “多一个人使唤有何不好。”年少者满不在乎地道,“到了岑城就杀掉。何况岑河上风险也不少,让他帮我们喂刀子,也算是干掉了一个徐国人。”

    年长者眉头锁得更深,压低声音道:“你莫忘了,冯将军交代了……”

    “茶水呢茶水呢!”年少者却极不耐烦地敲起了桌子,借此打断了对方的话,“乡巴佬,去给我们催催!”

    柳斜桥低头道:“是。”便走到了茶楼的外间去,吩咐小二加紧上茶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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