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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长安-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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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瞬又是七八日的光景匆匆而逝,自打那日沈卿提审过郑婆,就再没见她回来。不知是因无罪被放了,还是替人背上黑锅丢了性命。
  顾长安倚着牢房凉冰冰的墙壁,私心里觉得沈卿并不是敷衍了事,乱杀无辜的人。
  也许,郑婆已经回到她的小院,过着从前平常的日子了。
  **
  戴天磊在长乐坊腻歪了七八日,就等来了陌红楼的消息。
  陌红楼一进门便喜气洋洋的,戴天磊这几日也摸着了陌红楼的脉,知道她是个女侠脾气,跟熟人从来不藏着掖着,直来直往。
  所以戴天磊一见她嘴角往耳朵根咧,就知道是顾长安那边有救了。
  “你小子这回算是立了大功,那证据已经呈到皇上面前了。”陌红楼坐下捞了口水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戴天磊吞了口口水,“我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个月的光景才能辗转到皇上跟前呢,”说着禁不住带出点神秘兮兮的笑,“是走了谁的门路?”
  陌红楼照着他脑门一拍,“什么谁的门路?正经的巡查使递上去的。”
  戴天磊一怔,“那人从裕州回来了?”
  “回了,”陌红楼不在意地一点头,“大约跟你前后脚。”
  “……那费这周折叫我跑一趟作甚?”戴天磊顿时就吹胡子瞪眼,指着自己鼻子质问,“溜我?觉得我闲得慌?”
  “你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陌红楼说着就叹气,“动动脑子成不成,那巡查使多显眼一个靶子,证据要真到他手里头,他当真能全须全尾地回京?”
  戴天磊被陌红楼呛一句,不吭气了,转念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干脆瘪着嘴,彻底不说话了。
  陌红楼和戴天磊口中的证据,实际上是几封信,这几封信和胡炜告发顾长平用的信一模一样,半个字都未落下,并且字迹也如出一辙,将两封信上下一叠,恰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些白纸黑字出自一个靠临摹前朝字画为生的画师之手,他模仿人的笔迹惟妙惟肖,简直要到了本人都难以辨认的程度,更遑论旁人。
  画师自知小命不保,所以在造假这些信的时候统共造了两份,一份给了胡炜,一份交给了自己目不识丁的老娘。后来画师被胡炜灭口,他老娘却侥幸死里逃生。
  胡炜的手下在跟戴天磊逛乐坊听曲的时候,不留神说漏了这仿什么都仿得天衣无缝的画师,当时说的虽是前朝名家遗作,但戴天磊总觉得不对劲,回去向于茂春等人一提,他们当夜就去了那画师家中,从他老娘的妆奁夹层里找到了被藏起来的另外一份“密信”。
  胡炜百密一疏,没料到那看似胆小懦弱的画师还留了这么一手。而他从前的倚靠许之栋也早已伏法,再无人来保他。
  皇上收到巡查使呈上去的“密信”后,气得掀翻了案上的几十份奏折,当日便将胡炜以“戕害忠良,勾结外敌”之罪下狱。
  耐人寻味的是,皇上虽把顾长安和顾长平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却未摘掉他们脑袋上的罪名。
  接顾长平兄妹出狱的也并非顾长宁,而是皇帝身边的太监福禄。
  顾长安俩人蓬头垢面,人鬼难辨地被请到了含章殿,而顾长平的腿已不能行动,是四个小太监一路抬着给抬进了大殿里。
  时隔近四月,顾长安再一次跪在帝王脚下,却已物是人非。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地面映出的影子,一时间竟不敢辨认。
  她垂眸盯着倒映里的人,眼前浮现方才从那黑洞洞的牢房走出的情境。顾长安从不知道日头是那样的刺眼,初冬的西北风又是那样彻骨地冰冷。她迎风站在风口下,冻得瑟瑟发抖,举手投足都是那样迟缓,仿佛她已是耄耋之年。
  顾长平被人用担架抬出来,顾长安用手挡在眉骨上,遮去刺目的光线,想用力看清她一心牵挂的兄长。可每一次眨眼,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他的腿已经彻底坏了,大概终此一生都将不良于行。
  顾长平用他瘦的骨节耸立的手无力地握了握顾长安的手,露出一个近乎苍白的笑,他说:“还好,都还活着。”

  第四十章 回家

  帝王的皇权与威严不容置疑,顾长安也从未想过要置疑。
  她的耳边一直环绕着大殿里嗡嗡的回声,只听得顾长平在旁边用一种近乎调侃的口吻道:“臣的腿已残了,往后不能再为君分忧。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帝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好似眼前的真相并不能令他信服,他还要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寻他想要的答案。
  “爱卿啊,你不能打了,还有顾都尉可以打,一样能为朕分忧。”
  “顾长安无领军之能,不可为一军主帅。”顾长平声音细若蚊蝇,但在这空旷大的大殿却仿佛掷地有声。
  “顾长平!”皇帝的声调陡然拔高,“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算什么……顾长安无领军之能?元光十五年,铜壶口大捷;元光十八年,猫耳关大捷;元光十九年,石岭城外歼敌万余人,抢回百石粮食;元光二十一年,白头山一役,大捷;元光二十三年,孤身率前锋一万诱敌深入,其勇可匹男儿,这样,还不可为一军主帅么?”
  “皇上——”顾长平拖着残腿重重叩首,那声闷响也像是砸在顾长安心头,让她禁不住一颤。
  皇帝负手背对着他二人,良久,才无甚情绪地道:“你有罪,失察之罪,朕罚你一年俸禄,引以为戒。又或者……你想要一个欺君之罪么?”
  皇帝的话如同寒冬腊月透骨的寒风,叫人从骨头缝里钻出几分阴冷。
  欺君之罪,如何敢要,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顾长平能舍命,可怎能让侯府上下一同舍命?
  “臣领罪,是臣一时失察让胡炜有了可乘之机,也给了祁卢趁乱逃脱的机会。”顾长平头顶贴着地面,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道,“臣,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靖远侯,日后仍是靖远侯,一切如旧。”皇帝的尾音似乎带出一缕叹息,顾长安恍然间生出一个奇怪的可笑念头,她觉得他们兄妹俩就是跳梁小丑,而皇帝正是那个站在高处冷眼看戏的人。
  “两位爱卿皆有伤在身,朕已传召太医随行回府诊治。”皇帝垂眸看着深深伏在他面前的两人,一再地用切实言语重申着皇权的不容置疑,“顾长宁奉旨在西华门候着,你们可以走了。”
  含章殿外,北风乍起,顾长安眯起眼睛看着西坠的金乌,连勉力站着都觉得疲惫不堪。
  **
  顾长宁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见到顾长平的那一刻蓦地喷发出来,所有的惊慌、痛苦、忧虑都在瞬间从胸肺间挤压着翻涌上来,他想伸手扶住顾长平,却几次都顿住,双脚像是被地上看不见的绳索捆住,让他连半步都挪不动。
  一旁跟来的徐太医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叹息。
  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都会衡量错与对。
  徐太医给顾长平腿上的伤口上了些药膏便坐进另一辆马车,说是详细的还要回到侯府再诊治。
  马车缓缓离开宫城,顾长安倚在软垫上咕咚咚喝了一大壶水,才觉得精神点,看了看仍旧脸色沉郁的顾长平,道:“我以为皇上会褫夺爵位,把咱们全家赶到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去。”
  “你啊……”
  “我来跟她说吧,大哥歇着,”顾长宁打断了正要说话的顾长平,道,“皇上不想百年后落得个诛杀功臣的恶名,这是其一。顾家人留在军中与其他将领多少是个牵制,这是其二。他要用此事让咱们知道,就算顾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命也捏在他手里,所以就不要肖想其他,这是其三。用顾家之事让旁人引以为鉴,杀鸡儆猴,这是其四。其他的,还要我再说下去么?”
  顾长安摇头,还要说什么,林林总总不过四个字,身不由己。
  “原想借胡炜的手让‘靖远侯’独善其身,可皇上还是棋高一着,”顾长安看看顾长平的断腿,“不觉得亏本么?”
  “我察觉到有问题时已经晚了,能做的不过补救二字而已,所幸也不算白费,至少命保住了。如能独善其身,那就是大喜,如不能,也没什么可懊悔的。”顾长平仰面看着马车顶棚上的福寿花纹,道,“人活着就是这么起起伏伏,哪有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那不是人,是神仙。”
  顾长安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顾长平一摆手打断了,“我这腿……往后顾家就靠你和长宁撑着了,从前我盼望你能像爹说的那样喜乐长安,不打仗了就找个人嫁了,过个平平淡淡的日子。现在看着,是不成了。是大哥对不住你,少年时的一时意气害了你一辈子。”
  “我从前怨过你,在关外被人追着打的时候,躺在野湖边快冻死的时候,我都怨你。但后来我又庆幸没长在侯府那一方小天地中,待及笄就等着嫁人,嫁了人相夫教子,如此庸庸碌碌地了却一生。”顾长安挑起嘴角露出个舒心的笑,然后伸个懒腰歪在软垫上,“觉得亏欠我,就待大嫂好点,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顾长平偏头看看她,从鼻子里嗯了声便不说话了。
  顾长平被人抬进侯府,整个靖远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顾长安觉得侯府上下的人仿佛都跑动起来,进进出出的全是人影,她实在气力不支,竹染扶着她进屋以后,还没等大夫来给她检查伤势,就倒头睡着了。待叶清池这边连拉带拽地拖着老大夫进门,竹染那边是怎么拍都拍不醒她。
  顾长平院里的情况比顾长安那边热闹得多,家里头的兄弟姊妹平日里不见多走动,这时候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沈氏坐在外间抹眼泪,老夫人沉着脸在一旁端坐,手里拿着早已凉透的茶碗缓缓地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氏被几个妹妹和姨娘围着七嘴八舌地安慰,老夫人在旁边眉心越拧越深,最后把手上的茶碗往方几上重重一放,“咣当”一声吓得旁边几人蓦地闭了嘴。
  “瞧瞧你们这些人,往日不知在哪儿藏着躲着,偏这着急上火的时候来火上浇油,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老夫人目光一转,看着沈氏,“还有你,茹儿,你是长平的夫人,这个时候掉眼泪有什么用?你把眼泪都掉光了,他的腿就能好了?你祖父也是战死沙场,你心里的苦奶奶都知道。可眼下,你得先稳住,往后的许多事,还要你跟长平一同面对。”
  沈氏抽泣地抹掉脸颊上的泪,在老夫人脚边跪下,道:“祖母教训的是,茹儿记住了。”
  说罢,泪珠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滚了几颗,老夫人叹口气,伸手让旁边的丫鬟扶她起来,道:“行了,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们几个,都回去自己房里歇着去吧。茹儿,咱们进去看看长平。”
  顾长安的一条腿彻底废了,徐太医给他上药时候看清被他自己刮下烂肉的那块伤口,手禁不住一抖,看看旁边攥着拳头的顾长宁,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紧皱着眉,没说出口。
  深入骨髓的痛感让顾长平一直清醒着,脑门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老夫人坐在旁边的圆凳上,看着孙儿这样,心尖上疼得一颤一颤的。
  顾长平咬紧牙,一字一字慢慢对老夫人道:“是长平不孝,连累祖母受惊了。”
  “傻话,”老夫人眼中的厉色一闪而过,“这是早晚的一天,不在你爹,便在你,还能有人忍住不动咱们顾家?人活着就好,别的都是身外事,不打紧。”
  “这往后……重担都压在长安肩上了。”顾长平像是梦呓般地低低道了一句。
  “这丫头的命不好,劳碌受累。可往后如何,你我却都说不好了。”
  老夫人后一句话顾长平听得不大清楚,想再追问却抵不住徐太医方才给喂下那几丸药的药劲,头脑渐昏,眼皮也重的抬不起来了。
  看着顾长平睡下,老夫人这才长叹一声,由丫鬟搀扶着回房去了。
  顾长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晌午后了,她睁眼跟竹染要了口水喝,然后便没了睡意。竹染扶她坐起来靠在软垫上,顾长安边坐边吸气,浑身骨头都跟打散了重新拼一堆似的,酸痛酸痛。
  “这在牢里住着还不觉得,一出那大牢,身子骨都跟着娇贵起来。”顾长安自嘲地一笑,看看旁边的竹染,“你去把我常看的那几本书拿来。”
  竹染踌躇了一下,说:“大小姐,那位叶先生昨个儿半夜才回去,今儿一大早又过来了,还带了两位客人,这会子都在外间坐着呢。”
  “你这丫头,不早叫醒我。”顾长安说着就掀开被子要下床,竹染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说:“大夫说了您得静养,不能下地走。”
  “我这么一个好手好脚的人卧在床上见客像什么样子,来,扶我出去吧。”顾长安不由分说把手塞进竹染手里,竹染也不敢把她推回去,只好扶着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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