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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家僮眼看陈操之的马车渐行渐远,急道:“两篮鸡子我给你们一贯钱,喏,这是钱——”
两个农妇接过钱,面面相觑,又惊又喜,却听这个豪爽的好心人接着说道:“等下那马车过来,你们两个把鸡子丢到他车上就行了。”
“啊!”两个农妇愕然。
边上有个老妇人听到了,这老妇人久闻陈操之事母纯孝,现在望见陈操之,生得俊美,瞧着欢喜,听到有人要朝陈操之丢鸡子,顿时恼了,麻利地抓起一枚鸡子丢过来,“吧嗒”一声正中这陆氏家僮的脑门,顿时蛋清,蛋黄流了一脸,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是两个鸡子飞来,却是那两个农妇丢的,吓得这家僮转身就逃,回到陆禽身边抹着脸上的粘稠的蛋清哭丧着脸道:“六郎君——”
陈操之自然不会知道这事,一路平平安安来到大司徒府,脚下已经是厚厚一层花叶和香囊。
会稽王司马昱入台城太极殿见过皇帝司马丕之后回司徒府,一路上愀然不乐,皇帝只爱长生法、辟谷、服丹药、不理朝政,目下燕主慕容暐励精图治、秦王苻坚用王猛为辅国将军,都是日见强盛,而谢万、范汪屡次北伐失败,淮北已经基本放弃,晋祚堪忧啊!
这时,司马昱看到了万人争看陈操之的盛况,不禁捻须呵呵而笑,积忧都似乎一扫而空,过来与陈操之相见,请陈操之、顾恺之一行俱入司徒府赴宴。
陈操之暗暗打量这个当今皇帝的叔祖会稽王司马昱,司马昱字道万,已过不惑之年,疏眉朗目,清信服岐雅,容止风仪甚佳,当年郭璞见到尚是幼童的司马昱就曾评价道:“兴晋祚者,必此人也。”司马昱为人清虚寡欲,尤善玄言,举心端详,器服简素,为时人所崇敬,而陈操之当然要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他知道司马昱就是后来的简文帝,《世说新语》里有很多关于简文帝的逸闻趣事,其中一则让陈操之记忆很深,司马昱早年领秘书监,为抚军将军时,其坐床蒙尘不肯使人清扫,说老鼠爬过爪印很好看。
司马昱也含笑打量陈操之,这个三年前他就想召见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派成熟男子风范,俊美且有风仪,举止从容不迫,单看容貌实不负江左卫玠之名,至于才学如何,稍后便知。
大司徒府午宴,却是很朴素,菜肴清淡,司马昱亲自作陪,别无陪客,颇见冷清,与言的司徒府尘尾挥风,高朋满座的盛况悬殊很大。
午餐后,司马昱邀陈操之,顾恺之等人到他的茶室坐谈,司马昱的茶室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墙里墙外栽种着小琴丝竹,这种竹子颜色淡红,日光映照风致颇美,广堂方室,司马昱据胡床而坐,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尘尾,命持者烹茶,说道:“子重远来辛苦,不知何时可应十八州大中正的考核?”
陈操之躬身道:“操之随时候命。”
司马昱点点头,说道:“十八州大中正目下在京中尚有八位,此次考评就不必那么郑重了,到时本王邀请这八州大中正,经及京中玄谈名流齐聚司徒府,操之试为辨析老庄之学即可,过过这得等本月十六日之后,因为十六日是小女道福于归之期,考评就定于十八日午后吧。”
陈操之不知司马昱嫁女之事,忙道:“恭喜会稽王,操之要讨一杯喜酒喝。”(点墨中文网手打首发)
这时,王府右常侍来报,临贺县公桓济已进城,司马昱便请典书丞郝吉陪陈操之,他与王府长史去迎接桓济。
陈操之问典书丞郝吉:“郝丞,这桓济可是恒大司马的公子?”
郝吉点头道:“是也,恒县公是恒大司马次子,与会稽王长女新安郡公主去年定新,新迎之期就是本月十六日,今日是十二日,恒县公便赶到了。”
陈操之对陈尚道:“三兄,我们得赶紧备一份礼物送来。”
又坐了一会,陈操之等人便告辞,司徒府忙于新安郡公主出嫁之事,他们便不打扰了,请郝丞代为致意会稽王,还有九卷《明圣湖论玄》、《论语新解》、《老子新义》、《音韵论》一并转呈会稽王。
典书丞郝吉送陈操之等人出雅言茶室,刚走到那片绯红的小琴丝竹边,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江左卫玠陈操之可在此间,我要看他——”
这女子的声音脆、语调快,好比快刀切萝卜一般爽利。
七十一、犹胜沈园
雅言茶室的院门朝西,申时初刻的阳光迎面照射,陈操之微微眯起眼睛,只见当门立着一个高髻峨峨,大袖翩翩的贵族女郎,戴金雀钗,悬翠琅嗳故蔷赖乃琢馕平酰毖舸铀砗笥痴展矗飧龉笞迮上饬艘坏离识啾撸Ⅶ僖灿虢鹑割我话愠闪说鹕艄馕⒀#虏僦皇鼻撇磺逭夤笞迮傻拿寄浚痪醯盟羯眩鹑裘烙窬伞�
“参见新安郡公主殿下。”
司徒府属官典书丞郝吉躬身作揖,眼睛朝左右一看,提醒陈操之竺人莫要失礼,陈操之,顾恺之,陈尚、刘尚值一齐施礼道:“拜见郡公主殿下。”
几个侍婢这时才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叫着:“郡主殿下——郡主殿下——”想必是新安郡主急着来看江左卫玠陈操之,来得匆忙,侍婢们一时没跟上。
眼前四个年轻男子都是陌生面孔,新安郡主的眼睛却一下子就盯在了陈操之脸上,百朝阳光的陈操之更显风采照人,这样的美男子真是生平仅见,新安郡主展颜笑道:“你就是人称卫玠复生的钱唐陈操之,嗯,真的很美,请问贵庚?”
这个对陈操之来说大名鼎鼎的新安郡主一见面就问他贵庚,陈操之不免头皮微微发麻,但郡主发问,不能不答,略一躬身道:“回郡主殿下,在下虚度十九岁。”
“哦,我也十九岁,你几月生的?”新安郡主应了一声又问。
“呃——在下冬用出生。”
“我是菊月。”
陈尚,刘尚值虽然觉得这新安郡主与陈操之的问答有些可笑,但慑于皇家威严,并不敢露出一丝笑意,顾恺之却已经是满脸通红,想笑又怕失礼,可实在是忍不住,俯着身子脸朝地面大声咳嗽。
郝吉好生尴尬,说了句:“顾公子方才饮茶呛到了。”
陈操之见这个新安郡主嘴唇微动,还要问话,赶紧去搀着顾恺之道:“长康似感风寒,咳得厉害,得赶紧延医疗来,尚值,扶一把——拜别郡主殿下,失礼了。”与刘尚值一左一右挽着顾恺之的手往院门走去。
新安郡主往边上一让,陈操之四人便出了雅言茶室的院门,典书丞郝吉躬身道:“会稽王命小吏相送陈公子。急急跟跟出去,新安郡主见陈操之等人走得甚快,不免诧异,在小琴丝竹林下踯躅,口里喃喃道:“真是个美男子,还与我同龄,有趣!”
一个婢女道:“郡主殿下,小婢方才听人说恒县公已经进城了。”
新安郡主有些百无聊赖,说道:“进城就进城呗,又不是没见过。无趣!”
陈操之竺人跟着典书丞郝吉来到司徒府侧巷,牛车都停在这里,冉盛,小婵、阿娇诸人用餐后也在这里等着。
到了这里,顾恺之也顾不得郝丞还在了,狂笑,攀着车栏稳着身子,怕笑得摔倒,因为憋得久,一边笑还一边咳嗽。
顾氏的一众仆役对此是司空见惯了,典书丞郝吉暗暗摇头,心道:“都说顾悦之的儿子顾虎头痴绝,果然痴绝。”
陈操之、陈尚、刘尚值都面带微笑等顾恺之止笑,顾恺之见众从都看他,就更想笑了,差点把车厢给板倒。
郝吉知道会稽王委赏识陈操之,日后定会不时召见,便问:“陈公子在京中寓所何处?”
陈操之便问刘尚值:“尚值住在哪里,我兄弟去你那里住如何?”
刘尚值嘿嘿笑道:“只怕现在不行吧,我可是住在陆尚书府中。”
顾恺之又一阵大笑,这才一边喘气一边道:“子重,去我那里住,我正想与你切磋画技。”拉着陈操之乘上他的牛车,又让刘尚值也一起去顾府相聚,要摆酒设宴,为陈操之、陈尚接风洗尘。
顾恺之之父顾悦之任尚书左丞时就在京中置有府第,其后顾悦之赴荆州任职,府第便留给了顾恺之的叔父顾悯之,顾悯之现任御史中丞。
牛车辘辘出了司徒府西辕门,顾恺之笑道:“子重,方才与新安郡主的问答堪称妙绝,似有微言大义在焉,哈哈。”
陈操之道:“长康慎言。”
顾恺之道:“我晓得,再有四日,新安郡主就要与恒大司马之子完婚了,此时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是不是,子重?”
陈操之含笑道:“晓得就好。”
顾恺之一本正经道:“先前见子重入城,万人争看,花香满路,极是畅意,但对新安郡主却避之不及,强诬我感了风寒,可知生得俊美也有烦恼啊!”
陈操之心道:“可不是吗,这新安公主招惹不得的,我可不想代王献之遭罪。”
史载简文帝女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嫁与恒温次子恒济,婚后夫妻不甚和睦,但不久恒温病重,欲将大权交给其弟恒冲,恒济与长兄恒熙密谋想要除掉叔父恒冲,事败,恒熙、恒济俱流放长沙,恒温一气之下病情加重,神魂颠倒,白日见鬼,一代雄杰死于病榻。
恒济流放,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自然不会跟着去长沙受苦,便与恒济离婚,回到建康,那时简文帝已驾崩,继位的是新安公分的弟弟司马曜,司马曜才十多岁,对长姐是言听计从,新安公主少女时便爱慕王献之,王献之少有盛名,高迈不羁,闲居终日,容止不殆,工草隶、善丹青,风流为一时之冠,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暗恋久之,因与恒济定亲在先,而且恒氏势大,只得嫁过去,没想到还有身得自由 的日了,又得知王献之妻子郗道茂无子,便反复向皇太后央求,又求皇帝司昱下旨,命王献之休妻。
王献之宦情淡泊,热衷于书画艺术,表姐郗道茂美丽贞静,夫妇二人情趣相近,虽然未育有儿女,但感情浓厚,相约一生相守。哪料得睛天霹雳,诏下九重要生生拆开他夫妇,这也是郗超死后郗氏哀微的缘故,不然皇帝也不敢下这个旨意,王献之深爱表姐郗道茂,想不出别的办法抗旨,便用艾草烧伤双足,自称行动不便,以自残拒婚,没想到新安公主不在乎,声称即便王献之瘸了也非嫁王献之不可。
可怜的郗道茂,为了不使王献之为难,收拾行装黯然离开乌衣巷,她父亲郗昙已去世,只有投奔伯父,矢志守节,终身未嫁,而王献之被迫娶了新安公主,也是一辈子郁郁寡欢,当年为拒绝烧伤的双足,导致四十岁后行动不便,临终时,天师道首问王献之有何可忏悔的,王献之道:“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这是一个比陆游与唐婉更凄美深情的爱情故事,与陆游那《钗头凤》词相比,王献之离婚后写给郗道茂的信更让人恻然——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姐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乘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姐耶?俯仰悲咽,实无已已,惟当绝气耳。”
陈操之心想:“这个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凭借皇家的权势拆散王献之与郗道茂,终遂她愿嫁给了王献之做妻子,她幸福吗——好像还是为王献之生了个女儿的——”
顾恺之见陈操之出神,便问:“子重,想些什么?”
陈操之道:“在想如何登陆氏之门。”
顾恺之笑道:“的确是要好好想想了,子重长我一岁,而我已定亲,子重其勉哉。”
陈操之喜问:“谁家女郎,嫁此痴郎君?”
顾恺之微郝然:“便是张安道先生之女。”
陈操之失笑,大族联姻,非彼即此啊,说道:“原来是安道先生爱女,恭喜长康,长康还称呼张安道先生吗?应称呼外舅才是。”
晋时称岳父为外舅,陈操之又道:“长康还不知道吧,张安道先生此次与我一道进京的,比我早一日,你得去拜见。”
顾恺之道:“那子重明日陪我去。”
陈操之踌躇道:“我还没想好如何登陆氏之门。”
顾恺之笑道:“安道先生岂会住陆府,其长兄张凭张长宗官居侍中,在京中广有府第,也在横塘,离陆府不远。”
陈操之道:“那好,明日我陪你去见外舅。”又问:“长康向张氏请期未?”'点墨中文网手打首发'
顾恺之颇有些羞郝道:“定下了,就在四月十五,我知你年初会进京,所以去年未告知你。对了,我进京那日正遇到谢幼度出京赴西府,谢幼度也已定亲,是沛国刘氏的女郎,就是安石公夫人的侄女,其父刘刘真长名重一进,可惜早逝。”
陈操之心想:“谢玄去年在钱唐曾说要在京中等我到来,现在却匆匆去了西府,我该,我